第400章 風雷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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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馬蹄聲和人聲只響了一瞬,便死寂下去。

許清歡走到凌墨身邊,他的拳頭攥著,骨節根根頂出來,青白一片。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去掰,他的手像塊石頭,她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用力,才勉強撬鬆了。

“信走了。”她把聲音放得很輕,“京城到雲州,路遠著呢,沒那麼快。”

凌墨喉間擠出一個音節,人卻還像根繃緊的弦。

他走到窗前,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底下的雲州城還是一團黑乎乎的輪廓。

“京城那邊,我不擔心。”

他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

“我只怕,這風還沒到,腳底下就塌了天。”

府裡靜得瘮人。

許清歡把自己埋進書房的賬冊堆裡。

她提著筆,對著賬冊上密密匝匝的字,卻半晌也寫不出一個。

筆尖在紙上懸了許久,忽然一顫。

啪嗒。

一滴濃墨砸下來,在宣紙上迅速洇成一團,汙了滿頁的賬。

“煩死了!”

許清歡猛地把筆拍在桌上,發出刺耳的響動。

門口,管家正抱著幾匹料子,伸著半個腦袋,腳步輕得跟貓似的。

“夫人,新到的蜀錦,您看是直接讓裁縫來,還是先放庫裡?”

許清歡的目光從那團墨跡上移開,落在管家懷裡那幾匹光澤流轉的錦緞上。

她直接一揮手,語氣衝得很。

“在這鬼地方穿蜀錦?”

“我看咱們是閒得慌!拿走,別杵在這兒。”

話音剛落,她自己倒先怔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些華麗卻不合時宜的布料,一個念頭在腦中炸開。

她霍然抬頭,盯向管家。

“我問你,城西那片廢了的軍營,現在是誰在管?”

管家被問得一愣,不曉得夫人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

他還是立馬躬身回話:“回夫人,那片軍營自打三年前大營東遷,就一直空著。地契還在官府,平日裡就幾個老兵看著,防著流民進去生事。”

“哦?”

“帶我去看看。”

凌墨從演武場回來,汗水浸透了衣衫,書房裡沒人,一問才曉得許清歡去了城西。

他心裡一動,也顧不上擦洗,換了身常服就跟了過去。

城西的舊軍營早就沒了當年的樣子。

營牆塌了大半,露出斑駁的夯土,營房門窗破敗,只有那片巨大的黃土校場,還留著當年的輪廓。

許清歡就站在校場中央,仰頭四顧。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臉上不見半分嫌棄,反倒是在盤算著什麼。

“琢磨什麼呢?”凌墨走到她身邊。

“我在想,這地方,合適。”許清歡伸手指著四周,語氣裡是壓不住的興奮,“地方夠大,營房修修補補就能當學舍,給先生們住。這片校場,正好給孩子們跑跳,練練筋骨。最要緊的是,這是軍營,有殺氣,能把那些讀書人的酸腐氣給衝乾淨!”

她轉過頭,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們不能幹等著京城的訊息!再等下去,人都要等廢了!”

“管他皇帝老兒準不準,咱們先幹起來!”

“勘察地方,算修繕的錢,甚至可以先去拜訪那些退下來的老秀才、老兵痞,探探口風!”

凌墨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心頭那股子焦躁和鬱氣,好像被一把火給燒了個乾淨。

對!

坐著等死,從來不是他凌墨的作風。

與其耗幹心神,不如豁出去幹一場!

“好!”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滾燙,“你說得對!朝廷不給錢,咱們自己掏!就算把家底掏空,也得把這學堂辦起來!”

京城,紫禁城。

御書房內,一聲悶響,一本奏摺被狠狠摜在金磚地上。

案上的龍涎香被震得青煙搖晃。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當朝天子李晟年近不惑,正值壯年,眉宇間卻盡是揮之不去的鬱結。

階下侍立的內閣首輔沈從道和兵部尚書李元芳,兩人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北境的軍報雪片似的飛來,內容卻都一個樣:蠻族小股騎兵屢屢騷擾,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邊關將領,要麼龜縮不出,要麼貿然出擊白白送死。請功的摺子沒幾本,請罪、要錢、要兵的倒堆成了山。

“我大周立國百年,兵鋒之盛,曾令四夷臣服!怎麼到了朕的手裡,連幾條草原上的野狗都收拾不了?”李晟的視線在兩個重臣身上來回颳著,“你們告訴朕,我大周的將才呢?啊?都死絕了!”

年過花甲的沈從道沉默著,像一尊了無生氣的石雕。

李晟一腳踹在御案上,筆墨紙硯嘩啦啦滾了一地。

“說話!都啞巴了?”

整個御書房死一般寂靜。

良久,沈從道才顫巍巍地向前一步,跪倒在地,聲音沙啞。

“陛下息怒,龍體為重。”

“息怒?你讓朕怎麼息怒!”李晟指著地上的奏摺,“國庫的銀子流水一樣花出去,養的就是這麼一群酒囊飯袋嗎!”

沈從道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許久才又擠出一句話。

“將才……並非沒有。”

李晟動作一頓,死死地盯著他:“誰?”

沈從道的身子似乎又往下塌了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只是……怕陛下忘了。雲州……還有一個凌家。”

他躬身道:“陛下息怒。將才凋零,非一日之寒。自太祖皇帝定鼎天下,重文抑武之策已歷百年。

武將地位日漸低微,有才之士多不願從戎。

且邊關苦寒,京中世家子弟更無人願往。如今在邊關領兵者,多是些行伍出身的莽夫,勇則勇矣,謀略卻……”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兵部尚書李元芳更是滿臉羞愧:“臣有罪。

兵部選官,亦是捉襟見肘。每次武舉,選上來的多是些只知蠻力的武夫,能識文斷字、通曉兵法者,鳳毛麟角。長此以往,國之邊防,危矣!”

君臣三人,相對無言,氣氛沉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大周朝就像一個外表光鮮的巨人,內裡卻因為缺少新鮮血液而變得虛弱。

這個問題誰都看得到,卻誰也拿不出立竿見影的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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