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防微杜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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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死寂,被一陣跌跌撞撞的碎步聲給砸碎了。

一個小太監幾乎是滾進來的,噗通就跪下了,手裡顫巍巍地舉著一枚蠟丸,高過了頭頂。

“陛下!通政司的急報!是、是前鎮北將軍凌墨,從雲州發來的八百里加急!”

“凌墨?”

李晟原本輕敲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倏地停住。

這名字,都有些生分了。當初那人稱病辭官,他便順水推舟準了,總算拔掉一根心頭刺。一個該安分守己的富家翁,怎麼會突然上這麼一道摺子?

“拿來。”

小太監忙不迭地把蠟丸奉上。

李晟接過一旁遞來的小刀,自己劃開蠟封,從裡面抽出了奏摺。

他展開摺子,起初神色還很隨意,可隨著紙頁一寸寸往下,他的背不自覺地繃直,身子也往前探了出去。到最後,整個人就那麼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殿內安靜得可怕。

沈從道和李元芳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瞧見了藏不住的驚疑。

過了好一會兒,李晟才重重撥出一口氣,將手裡的奏摺遞了出去。

沈從道躬身接過,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他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竟也掀起了一絲波瀾。

他看完沒吱聲,直接把奏摺轉給了李元芳。

李元芳是個武人,看得尤其投入,等瞧見“教化邊民,鞏固邊防”這八個字,他捏著奏摺的指節都捏白了。

“陛下!”

李元芳的聲音打破了僵局,他粗重的呼吸裡全是按捺不住的勁頭。

“釜底抽薪啊!”

“這法子要是能成,不出十年,咱們大周的北境,還愁找不出幾個能提刀上馬的將才?”

他話音未落,旁邊響起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沈從道的聲音不高,卻把李元芳那股子熱乎勁兒給壓了下去。

“凌墨此舉,不是為國分憂,是包藏禍心。”

李元芳猛地扭過頭去。

“沈從道!你把話說清楚!凌將軍忠心為國,哪來的禍心?”

沈從道連個餘光都懶得給他,只對著龍椅上的李晟躬了躬身子。

“陛下,凌墨是解甲歸田了,可他在北境軍中、在雲州百姓裡的名望,當真就散了?”

“他現在打著將軍府的旗號辦學堂,振臂一呼,雲州上下誰會不給這個面子?”

“他教什麼?”

“兵法韜略。”

“教出來的人,將來心裡記的是誰的恩?”

“是遠在京城的朝廷,還是日日教導他們的凌大將軍?”

“長此以往,整個雲州都會變成他凌家的私軍別院,咱們的手,可就再也伸不進去了。”

“到那時,他若起了別的心思,陛下,這禍患可比北邊的蠻子要大得多。”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淬著毒。

李元芳氣得呼吸都粗了:“沈從道!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凌將軍在奏摺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不培養門生,只培養雲州的子弟’,‘不為自己,只為雲州安穩’!這麼坦蕩,怎麼到你嘴裡就變味了!”

沈從道發出一聲輕嗤,像枯樹皮在摩擦。

“李尚書啊,你在兵部待久了,對這人心權術,還是太天真。奏摺上的場面話,聽聽就罷了,豈能當真?自古功高震主的將,有幾個得了善終?不是他們想反,是時勢推著他們,不得不反。為君分憂,就該防微杜漸,而不是等大禍臨頭,再來後悔!”

“你……”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可最終拿主意的,還是龍椅上的李晟。

他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沒立刻說話。

李晟揮了揮手,止住了殿內快要燒起來的火藥味。

“都退下吧。”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此事,容朕再想想。”

沈從道與李元芳躬身告退,一前一後,誰也沒搭理誰。

御書房的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頭。

李晟拿起那份奏摺,指腹在紙上凌厲的字跡上緩緩摩挲。

良久,他衝著殿內一處陰影開口。

“陳福。”

大太監鬼魅似的滑了出來。

“派人去雲州,快馬加鞭。”

李晟的聲音很輕,卻冷得掉渣。

“奏摺裡寫的,一樁樁一件件,給朕查個底朝天。邊關的教育是個什麼爛攤子,那些世家大族平日裡手腳乾不乾淨,朕要聽實話。”

“奴才遵旨。”

陳福領了旨,人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合攏時連一絲風都未曾帶進來。

李晟的身子往後一靠,重重地陷進了那張寬大的龍椅裡。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被宮牆割成一塊四四方方的明黃,規矩,也憋悶。

御案上,那份奏摺攤開著,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墨跡張揚的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撫過。

凌墨。

雲州的秋風,卷著沙土,一天比一天颳得厲害。

京城的旨意沒到,周全送出去的信,也如泥牛入海。

府裡下人走路都輕了三分,生怕哪點動靜惹了主子不快。

“咳、咳!不行,這地方不行。”

許清歡一腳剛踏進破敗的山神廟,就被揚起的灰嗆得連連擺手。

“一股子黴味兒,前殿當講堂,後殿當睡房?孩子們跑都沒個地兒。再說,離城這麼遠,萬一出點事,喊破喉嚨都沒人應。”

凌墨在她身後,拿腳尖撥開一截爛了的木頭,木屑簌簌地掉。

“地基還算穩當。”

“那也不行啊。”

許清歡轉過身來,有些發愁。

“這都第七處了。再這麼耗下去,陛下的旨意到了,咱們學堂的影子都還沒呢。”

凌墨拍掉手上的土,不甚在意。

“急什麼,聖旨一日不到,咱們就多一日功夫準備。”

他話裡有話。

“你倒是一點不擔心,陛下會不準?”

許清歡迎著風,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飄。

“他會的。”

她一腳踢飛腳邊的碎瓦。

“咱們那位陛下,什麼都能忍,唯獨不能忍有人比他還沉得住氣。他耗不起,北境也耗不起。”

凌墨沒接話,只是走近了,抬手替她拈掉沾在髮鬢上的一小片枯葉。

許清歡仰頭瞧他,忽然笑了。

“問你個事兒,萬一,我是說萬一啊,陛下真就不準了,這學堂還開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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