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格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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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擺手,讓王大廚先下去。

“這事兒我來想法子。”

王大廚張了張嘴,最後就嘆了口氣,彎著腰退出去了。夜已經很深了,凌墨還在書房裡坐著呢。他面前攤開的東西,不再是以前那些兵書啊、地圖啥的了,而是一本看著薄薄的,可實際上重得像有千斤重的賬本。

這時候,許清歡端著一碗熱湯進來了。她把湯放到凌墨的手邊,然後很自然地拿起那本賬本翻了翻。

許清歡就問:“之前的那筆錢,都已經花光了嗎?”

凌墨呢,頭都沒抬一下,就回答說:“快一百個半大的小子呢,哪個不是能吃的主兒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代表北蠻部落的地方點了點,接著又說:“每天一睜眼,就得管著人吃馬嚼的,就算有金山銀山,也填不滿這個大窟窿啊。”

說完,凌墨抬起頭來,看向許清歡,說道:“現在啊,人家北蠻的三萬鐵騎都已經吃得飽飽的了,正在咱們家門口晃悠呢。”

許清歡把賬本放下,聲音輕輕的,問道:“那咱們呢?咱們拿啥去餵飽咱們的兵啊?”

這時候,窗外的月光就像水一樣,灑在院子裡,把凌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看著又高又孤單。

凌墨他也不是沒動過腦子想辦法。再向朝廷上奏請求撥款?這可不行啊。為啥呢?因為邊關這才剛剛穩定下來,到處都是等著重新建設的事兒,朝廷的國庫也不寬裕,他可不能光為了自己這邊的事情,老是去給皇上找麻煩啊。

向本地富紳募捐?更不行。他在此辦學,為的是固邊強國,非為一己之私。若開了這個口子,與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汙何異?

門被輕輕推開,許清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走了進來。她將甜羹放在桌上,順勢瞥了一眼賬本,目光裡沒有半分驚訝,顯然早已心中有數。

“還在為這事發愁?”她輕聲問,伸手為他按揉著緊鎖的眉心。

凌墨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他握住妻子的手,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溫暖,心中稍安。“清歡,我本想為這些孩子撐起一片天,卻不想,連讓他們吃飽飯都這般艱難。”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許清歡繞到他身後,雙臂環住他的脖頸,下巴輕輕抵在他的肩上,“只是咱們想的法子,或許該換一換。”

“哦?”凌墨側過頭看她,“你有什麼主意?”

“你我皆知,向外伸手,終非長久之計。”許清歡的視線落在窗外連綿的群山上。

“可你有沒有想過,咱們腳下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座寶庫?”

凌墨的視線從賬本上挪開,順著許清歡指的方向望向窗外,夜色裡燕山的輪廓黑沉沉的。

“這燕山山脈,草藥遍地,許多都是京城難得一見的貨。關外的皮貨,狐皮、貂皮,質地又好,運到內地,價錢能翻上好幾番。”許清歡的聲音很平緩,像是閒話家常,“咱們為什麼不能就地取材,自己造血?”

“經商?”凌墨手裡的狼毫筆被重重擱在筆架上,濺起一滴墨。

他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身為朝廷命官,領兵的將帥,與滿身銅臭的商賈為伍,成何體統?

更何況,這是學堂,是育人之所。

“我們辦的是學堂,不是商號。”他聲音沉了下去,“學生們來此,是為習文練武,保家衛國,不是來學著怎麼做買賣的。”

許清歡沒接這話,只是倒了杯熱茶推到他手邊,笑著反問:“那你說,一個合格的將領,除了排兵佈陣,還得懂什麼?”

凌墨被問得一頓。

“得懂天時地利,得懂後勤補給,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許清歡替他說了,“讓他們親手去採藥,去學著鞣製皮毛,去算一算成本和收成,難道不比在課堂上空談‘民生疾苦’、‘軍需後勤’要有用?”

她湊近了些,燭火映得她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夫君,這不是經商,這是在教他們‘生存’。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人,拿什麼去保家衛國?一支連糧草都湊不齊的軍隊,送上戰場,那就是送死。”

“我們不是教他們怎麼鑽進錢眼裡,是教他們‘無中生有’的本事,教他們明白一碗飯、一件衣是怎麼來的。”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許清歡最後說道,“與其咱們費盡心思去給他們找魚,不如教他們怎麼在這片瞧著窮山惡水的地方,織出自己的漁網。”

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燈芯偶爾爆開一粒燈花。

凌墨盯著妻子那雙清亮的眼睛,那裡面的光彩,是他熟悉的。

許清歡的話,像是一塊石頭,把他腦子裡那些根深蒂固的規矩砸開了一道裂縫。

他總想著要給這些孩子最好的,卻忘了,最好的東西,或許就藏在他們腳下的山野與河流裡。

在實踐裡學會活下去,學會創造,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他繃緊的肩背鬆弛下來,伸手握住了許清歡的手,力道很大,捏得她都有些疼了。

“清歡,”他嗓音有些發啞,“你總是對的。”

許清歡回握住他,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已經灑滿了整個院子,也照亮了這間小小的書房。

次日清晨,衛武學堂的晨課破天荒地停了。

所有學生都被叫到了練武場,看著高臺上的凌墨,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腹狐疑。

這位平日裡跟冰塊似的將軍,今日的神情似乎有些不一樣。

“從今日起,學堂增設一門新課,名為‘格物’。”凌墨的聲音砸在練武場的青石板上,嗡嗡作響。

“格物?”

底下的少年們頓時炸開了鍋,交頭接耳。

這什麼課?聽著玄乎。

“所謂格物,就是要你們弄明白,腳下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針一線。”凌墨掃視著臺下每一張年輕的臉。

“你們吃的糧食從哪兒來?穿的衣服怎麼做?打贏一場仗,除了拼命,還得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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