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夫君還是死了的好(1 / 1)
裴彥鈞不是得了什麼天怒人怨的疑難絕症,而是中了一味罕見的毒。
前世溫玉汝和這位世子只做了短短一個月的夫妻,沒有恩情,只有互相嫌惡的怨懟,彼此都恨不得距離對方八丈遠。
但她作為妻子還是不得不貼身照料,因而對他的病狀十分了解。
後來她離府學醫,多年研習遊歷,才明白世子的真正的死因,並出於身為醫者追根問底的習慣,開始研究解法。
不過這一世,溫玉汝也沒打算救他。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敗類,不如死了也好。
左右重來一次,之後如何她都有應對之法。
何況王府內部錯綜複雜,她也不會輕易把底牌露出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溫玉汝像只傀儡,機械地隨著喜娘蓮步輕移,滿腦子想得都是新婚夫婿什麼時候能病逝。
小葉紫檀椸,金玉琉璃榻,坐著鳳冠霞帔的新娘。
未及,一隻鑲嵌著青玉的皂靴出現在溫玉汝的面前。
來了。
下一秒,她頭上的大紅蓋頭便被人粗魯地掀開了。
一身喜服的裴彥鈞半倚著喜床的圍欄,在跳動的紅燭下,蹙眉打量著他這個沖喜來的新婚妻子。
鮮豔的紅衣襯托著世子清朗的臉,更加沒有血色,卻是鬢若刀裁,眉如墨描。紅白交映出了份濃墨重彩的俊俏來,攝人心魄。
縱然是再來一次,溫玉汝還是忍不住為她這個短命的便宜夫君的相貌驚豔一番。
隨即心下可惜,白瞎了這副好皮囊,怎麼偏偏生在這種人的身上,老天爺無眼!
果然,裴彥鈞開口第一句話,便讓溫玉汝從遐思中清醒過來:
“你就是溫家那個愚鈍不堪、脾性古怪的長女?”
“……”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果然,還是讓他死了算了吧。
沈韻兒從嫁入溫府之後,便極力限制她的外出,在外人面前給她塑造陰沉木訥、粗笨無禮的形象,以此來反襯溫翩的乖巧伶俐、貌美有才。
於是她長到十七歲,在京中也查無此人,直到皇上賜婚,各府才想起來:原來溫家還有一位大小姐。但彼此之間談論起來,都沒有什麼好印象。
溫玉汝理也不理他,徑自站起身來,往桌上精緻的碗碟上撿了幾個對胃口的糕點,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前世的她謹言慎行,生怕自己的舉止有半點不妥,淪為王府的笑柄,於是成親當日硬是餓了一天也不敢吱聲。
寧王妃一來就要給她立規矩,讓她第二日足足在正院門口站了三個時辰。
最後她生生餓暈過去了。
那時候她的新婚夫君在哪兒呢?在忙著安慰他的心上人。
弄雪去求他為自己解圍,最後卻因“衝撞了表小姐”之故被拖了出去,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打得遍體鱗傷。
裴彥鈞和寧王妃從一開始就沒給過她正眼,她做什麼也會給她挑一堆錯處。
既然如此,她還那麼委曲求全,小心翼翼做什麼?
“本世子和你說話,你居然——”裴彥鈞皺起眉頭,厲聲罵道,“你這個出身卑賤,舉止粗鄙——”
“妾身從辰時起就沒有用飯,肚子餓到了現在。我是個身體虛弱的女兒家,不先吃飽了怎麼有力氣回世子的話?”溫玉汝隨口說道,又給自己斟了杯酒,御賜的三十年秋月白,買也買不來的佳釀,不喝白不喝,“世子要不要也用點?”
裴彥鈞氣得倒吸了一口氣,捂住胸口又咳嗽了起來。
見這病秧子一副馬上就要氣死的樣子,溫玉汝連忙移步到他身前,“啪”得一指點在他胸前的膻中穴上:“欸——別咳!”
你要死也不能今晚就死啊?
到時候沖喜的貴人變成催命的災星,她可不想一重生就給裴彥鈞陪葬。
還死在床上,傳出去太難聽了!
裴彥鈞一口氣堵在肺部,只覺得胸口不可言說的地方,正被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摸著,直接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陰鷙,“你這個不知羞的孟浪之女!”
居然摸他那裡!
這是想勾引他?
他剛想威脅一二,卻驚訝地發現胸口的疼痛堵悶竟然好了一些。
“鬆手。”溫玉汝冷冷清清地看著他。
“呵,本世子也不願意和你這樣的低賤之人置喙,趁今晚就和你說清楚了吧!
你別以為你們溫府勾結欽天監,把你送到我床上,就能搭上寧王府的大船。”裴彥鈞一把將她的手扔開,“本世子的正妃之位,只有蘭襟有資格坐。”
溫玉汝鼓了鼓掌:“世子爺好深情,那怎麼還答應了沖喜?不主動去跟陛下求道旨意,娶了心愛之人?”
他當然想娶蘭襟!
可他這個身子,一天找不到根治之法,一天都是強弩之末,實在怕耽誤連累了蘭襟。
偏偏祖母說什麼佛祖託夢,只要他娶了命中的貴人,就能恢復健康,真是荒謬!
“如果不是為了讓祖母安心,本世子絕不會答應娶你過門。”裴彥鈞嗤笑,“但也就是這樣了,你給我老實點,安安分分待在王府,做好自己該做的事。至於別的,少痴心妄想!”
溫玉汝差點沒忍住把白眼給翻出來。
“好說,我對殿下也沒什麼興趣,既然這樣,咱們今晚就說開了,婚後各不打擾。”她親自斟了兩杯酒,端起一杯遞到裴彥鈞面前,“就以此酒為諾。”
見她這麼灑脫,絲毫沒有想象中的死纏爛打,裴彥鈞有些意外,審視地觀察著她的臉龐。
剛才只顧著發火,現在靜下來一看,他這個被皇帝硬塞進來的便宜妻子,生了一張如此冷清絕豔的容顏。
眉是遠山,眼是冬水。
人是瓊枝,氣是絳雪。
清清泠泠的目光掃過來時,含了絲疏離的意味,捉摸不透,彷彿沒有把任何東西放在心中,卻反而吸引得你更想湊近了去看,去試探,能不能讓這波深潭蕩起漣漪。
溫玉汝不動聲色地望著他接過了酒,一飲而盡,唇角爬上一絲淺笑。
喝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