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保證(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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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長身玉立。

黑熊的屍體已被開膛破肚,工人們忙著分解皮肉和骨頭,血腥味幾乎衝破天際。

一桶又一桶清水沖刷下來,腳下的青石磚都被染上若隱若無的紅色。

俞珠提起裙襬,小心避開血水。

她看見晉王的鞋上染上了淺淺的紅色,說不清什麼滋味。只覺得晉王的孤寂與骨子裡的陰鷙,在長期的隱忍下已經到了不得不發的地步。

俞珠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內裡很敏感。

倒不如說她很擅長觀察環境,並對其中的危險與細小變化及其敏銳。

可晉王不喜歡敏銳的人。

俞珠察覺到這一點,自覺還是保持原樣的好。

晉王喜歡她,不就是因為她看起來蠢蠢的嗎?

俞珠走到晉王身邊,假裝沒看到他眼底的諱莫如深。

她遞出清涼丹,道:「晉王,用這個會好一點。」

晉王接過藥丸,放入口中,牽過俞珠的小手。

「你有心了。」

俞珠笑笑,被巨大的黑熊嚇了一大跳。

她真心地誇讚晉王。

「這麼大的熊一定很難收服,殿下真厲害。」

誰都喜歡恭維,晉王也不意外。

換成別人,他或許會覺得是有意拍他的馬屁。

可俞珠只是一個小女孩,他下意識為對方套上一層不諳世事的藉口。

「這不算什麼。」晉王說,「老虎才是最難獵的。」

俞珠用一種充滿臣服性的目光崇拜地看向晉王。

「那對您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晉王心情大好,被迫夾緊尾巴做人的不忿也被沖淡。

他把太子,齊王和燕王的那檔子破事拋在腦後。命人把鹿和兔子領到跟前來。

早早分好的鹿肉已經用細鹽香料醃製,暗紅色的鹿肉上均勻分佈著脂肪。

俞珠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切成薄片的鹿肉在火上炙烤的滋味。

晉王還有些抱歉,「本來想活捉的。」

他本以為會在俞珠的眼裡看到失望,可俞珠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抓不到活的,烤鹿肉也好吃啊。等下讓蘭溪支起架子,佐些菜蔬最好不過了。再說了……」

俞珠指向幾隻剛滿月的小兔子,「不是還有小兔子嗎?」

那幾只兔子只有手掌大,毛茸茸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俞珠雖然愛吃滷煮,可俗話說君子遠庖廚。

看到活生生的小兔子,俞珠不禁默默唸了聲罪過。

有了俞珠,晉王對解剖黑熊的過程沒了觀看的興致。

那些血呼啦擦的場景雖然能緩解心頭的壓抑,可越看心越冷。

如果不及時止住,說不定哪天自己也會變成殘忍的劊子手。

他拉住俞珠的手往後院走去,「那就按你說的辦。」

身後的蘭月和蘭香立刻去準備火爐與鐵盤。須臾,兩人已到俞珠房中。

鹿肉已經片好,除此之外還有新鮮時蔬整齊擺在一邊。

怕主子們吃了鹿肉上火,還額外備了降火的菊花茶。

一落座,俞珠就覺得滿鼻子都是香氣。

她深深吸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讓您看笑話了,還沒用早膳肚子餓的厲害。」

這麼一說,晉王也覺得餓了。

他每次進宮都要犯胃病,大概是吃飯的時候總堵著一口氣。

兩人便不再說話,專注吃飯。

俞珠吃的嘴唇亮晶晶的,心下的滿足越甚。

要是以後的日子都能這麼愜意該多好啊。

可她始終有一份悲哀埋在心裡,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

與其說她是對自己不抱希望,不如說她從來沒有寄希望於晉王身上。

遲早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後院一株不起眼的雜草。

俞珠的心一點點涼下來。

她不在乎晉王的愛,她只是害怕以後再也吃不上這麼好的飯了。

不過俞珠的要求也不高,能吃飽就行。

她一向想得開,發現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數著牆磚過日子,但絕餓不到她後就釋然了。

這個時候的俞珠還沒有意識到,後院不是風平浪靜的。

同樣有陰謀競爭,失寵只是最小的,一不小心還有可能丟了性命。

她抿了口茶,預備休息會再戰。

小全子此時彎腰進來,先是請安,而後小心打量著主子們的臉色。

見俞珠眉開眼笑,晉王也無不虞的樣子,才斟酌著開口。

「王爺,桂嬤嬤把禮單子送來了。」

桂嬤嬤主管前院的事。

王妃進門,王府的諸多事宜都由她一手打點。

日子越來越近,桂嬤嬤也把當天要用到的所有東西整合起來做成冊子請晉王過目。

俞珠打量一眼,禮單子足有兩寸厚,可見其奢華盛大。

估計她的院子也要裝點一番。

換紅燈籠紅蠟燭,會不會把柱子重新刷一下?

晉王接過冊子,翻閱過後沒什麼大問題。

這種事桂嬤嬤一向辦的很妥帖。

正要放下,就看見俞珠眉頭緊鎖,咬著筷子,似乎鹿肉都不香了。

晉王心裡不知不覺泛起一點酸楚。

他溫聲詢問俞珠:「怎麼了?」

禮單子被他放在一邊,小全子立刻捧著下去。

桂嬤嬤正在外頭等著,見他一頭冷汗,嘟囔道:「慌什麼,在主子面前伺候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氣。」

小全子才十幾歲,哪裡比得上四十的桂嬤嬤有見識。

只得陪著笑:「桂嬤嬤說的是,小全子一定記在心裡。」

桂嬤嬤瞥了一眼院子,把禮單子收進袖中。

「王爺沒說什麼?」

小全子搖搖頭,「沒。」

「俞侍妾也沒說什麼?」

小全子苦了臉,「俞主子敢說什麼?」

家世太低,完全沒有助力。若是說了什麼,不是遞藉口給王妃開刀嗎?

桂嬤嬤讓小全子放下心。

「別那麼畏手畏腳,你們主子沒那麼快失寵。」

桂嬤嬤在晉王小時候就照顧他了,對他十分了解。

要是不喜歡,晉王看都不會看一眼的。

而且,這單子都沒翻兩眼。

可見是怕當著俞珠的面,討論王妃傷了她的心。

小全子低著頭,「借桂嬤嬤吉言。」

桂嬤嬤抬頭望了望,道:「這處得掛兩個紅燈籠,下午去管家那拿。」

……

俞珠聽見晉王的話,搖搖頭:「沒什麼,我只是好奇王府娶親都是什麼排場啊?」

這是真好奇。

在俞珠的想象裡,她如果成親應當男女雙方家中都會貼滿喜字。

嫁衣怎麼也得是綢子的,說不定還要去租一套頭面。

出嫁嘛,當然得風風光光的。

然後夫家會用八抬大轎來迎娶,俞珠會頂著蓋頭,拜別父母。哭得梨花帶雨,俞母就會訓斥她。

「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俞母替她抹去眼淚,重新蓋好歪了的蓋頭。

一條紅綢,一頭是她,另一頭是新郎,俞珠邁開步子,半是酸澀半是甜蜜。

鞭炮噼裡啪啦,討糖吃的孩子把轎子圍得水洩不通。

喜婆高喊起轎,嗩吶鑼鼓齊齊吹響。

可惜,這些事俞珠一輩子都無法經歷。

沒有三媒六聘,沒有拜天地,沒有紅通通的嫁衣。

只有一臺小轎子從後門把她抬進王府。

連門口掛著的紅燈籠都是借了王妃的光。

所以俞珠很好奇,王妃和晉王成親是什麼樣子。

煙氣燻得俞珠眼睛有些酸,不經意間盈滿了水光。

晉王瞧著,只當她是因難過而落淚。

俞珠這麼問一定也是遺憾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成親這一遭。

晉王壓下心裡的不安,同她講起成親當日王府的一系列安排。

首先是賓客。

前院是男客,後院是女客。

每一條路都會鋪上紅毯,寓意日子紅紅火火。

王妃出門,腳不能沾地。

所以從家到王府的路上也是要鋪上紅毯的。

蓋頭上有連理枝比翼鳥,下頭綴著珍珠流蘇。

嫁衣是蘇州技藝最好的繡娘提前一年開始製作。

手藝繁複,華美異常。

花轎要八抬大轎,由檀木製成,四角分別垂下金鈴。上有九隻瑞獸,周圍用珍珠金線點綴。

晉王則會騎馬迎親,手上牽一道紅綢,另一道就在轎中的王妃手裡。

二人先去宮中拜過天地,二聖,上過名碟,而後才會返回王府。

之後王妃就要在新房中等待晉王。

晉王說過這些,見俞珠的神情還是那樣懨懨的,心疼更甚。

「你非問這些幹什麼,問了又不好受。」

俞珠揉揉眼,她當晉王說的是煙氣燻人。

「確實。」

眼睛好受點,俞珠又夾了一筷子鹿肉。

「那天我也能出席嗎?」

晉王說當然。

「妾室不得見人那是前朝的規矩。」

人又不是物件,天天藏在屋子裡。

之所以男女不同席,也是怕當天喝多了,有男客鬧事。

俞珠膽子大了些,她湊到晉王身邊,沒骨頭一樣賴在他身上。

「那可不可以請我的朋友來?」

晉王抓起她的一根指頭,只覺得又滑又嫩情不自禁放在嘴裡咬了咬。

「你的朋友,誰?」

俞珠咬牙,「薛凝霜。」

是俞父手下小吏的女兒。

俞珠從小就跟她玩的好。

「可以。」晉王輕聲,「你可以給她遞帖子。」

他見俞珠眉頭舒展,心也放下來。

「不過你該多和其他的貴女交往才是。」

俞珠下意識開口,「她們瞧不上我的。」

晉王道:「怎麼會呢?」

他摸了把俞珠的頭髮,「她們會看重你的。」

晉王覺得俞珠太沉悶,多一些朋友或許會好點。

參加宴會,賞花,踢蹴鞠打馬球,什麼都好。

他會讓別人知道,討好俞珠就是討好他。

俞珠果然笑彎了眼睛。

她趴在晉王懷裡,勾住他的前襟。

「王爺,你對我真好。我會捨不得你的。」

晉王抬起她的下巴,第一次有了種給俞珠一個保證的想法。

「就算有了王妃,也不代表本王就不疼你了。」

「不管王府進多少人,你都是不一樣的。」

俞珠嗯了聲,道:「俞珠對王爺也是不一樣的。」

這算是晉王的保證嗎?

可男人的保證和放屁一樣。

放屁還能臭個幾秒鐘,男人的保證都不用風吹,說過就算了。

不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俞珠只能表現出相信的樣子。

她給自己洗腦。

嗚嗚嗚嗚嗚嗚,晉王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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