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壓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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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金季歡讓人收走了碗碟,換上茶水,整肅神情。

周硯知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紙筆,金季歡趕忙起身親自為他研墨,態度和先前相比,彷彿變了一個人。沈寒燈不出聲地打量著她,眼神友善,似乎認定她是真心想替那個叫月桃的藝伎翻案。

商縱抖擻精神,坐直了身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看著周硯知寫下的姓名:金季歡?這名字還挺喜氣,可惜用在了一個女潑皮身上。

“在百花街,花魁走局,那自然是前呼後擁的;略次一等的小娘子走局,只要肯給賞錢,也有小廝願意護送;不過大部分都是恩客遞票子時就把車馬費結了、又或者他們派下人來接送。”

歌樓行話中,“出局”是指藝伎受邀外出過夜;“走局”則通常是去陪席、飲酒、獻藝,結束後必須返回歌樓。藝伎外出大都錦衣夜行,且回程時往往已收了不少打賞,為避免遭歹人劫財劫色,請人隨行保護是常事。

金季歡頂著一張不諳世事的少女面龐,說起歌樓的事卻如數家珍;商縱越發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家放任孩子在這種地方討生活?非得在歌樓做廚子,京城裡難道缺酒樓嗎?

“那晚是誰護送的月桃姑娘呢?”周硯知努力回憶著看過的卷宗:“京兆尹遞來的卷宗上,似乎未曾提及有人護送。”

“大人接到案卷至今,有去仵作處驗過屍格嗎?”金季歡不答反問,令周硯知有些刮目相看:屍格,是仵作驗屍時填寫屍體狀況的筆記。理論上平民百姓不太可能知道這樣的行話,金季歡是怎麼知道的呢?

商縱也好奇這個細節:“所以金姑娘已經看過屍格了?”

“有個不情之請,”金季歡突然話鋒一轉:“大人們可以不用一直叫我金姑娘,我年方十八,年紀不小了;大人們怎樣稱呼酒樓裡的大廚,也可以怎樣稱呼我。”

這姑娘一張圓臉寫滿嚴肅,眨巴著大眼睛看他們,模樣甚至有幾分可愛,他們一時竟笑不出來。周硯知清了清嗓子:“金師傅,想必已經看過屍格了?”

金季歡很滿意這個稱呼,起身對周硯知行了個禮,又款款坐下:“看過,看了屍格,還看了屍身。”

十八歲,其實也算不得很年長;商縱和沈寒燈也不過二十來歲,周硯知看著年長些,終歸也還沒到三十。

她這個年紀的姑娘,置身仵作處昏暗陰冷的空間裡,陪在同伴橫死的屍首旁,光是想想這樣的場景,在場眾人都有些惻然。

“天氣炎熱,仵作處條件有限,月桃這樣的案子不值得他們用冰庫存屍……”她低頭咬住嘴唇,三人交換了眼神:並非所有仵作處都有條件冰庫藏屍,京兆尹得遇到真正的大案要案,才有權向冰庫調取冰塊儲存屍體。

“月桃的屍身結案後就被下令焚燒了,我想方設法去給她整理了下儀容,送了她最後一程,遞了很多銀子,我……我把她全身上下里裡外外都看過了,和屍格能對上。大人們或許不知道,月桃她不算一個頂好看的人。所以,案發時也無人在側……”

在座眾人皆陷入了更加深重的悲憫中。他們萬萬想不到,金季歡可以為了自己的朋友做到這一步:又是賄賂仵作,又是親自翻驗屍身。

沈寒燈輕輕感嘆:“金師傅和月桃姑娘,想必情同姐妹。”

金季歡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吧,天底下像我們這樣無父無母、飄零江湖的姑娘們,不都是彼此的姐妹嗎?”

沈寒燈握住茶杯的手有些微顫抖。商縱和周硯知極少見沈寒燈如此刻這般動容,並且當即明白了為何金季歡會在這樣的地方工作。他們重新打量起了眼前這位心性、閱歷和相貌全然不相稱的大廚。

商縱順著她前面的話說了下去:“月桃姑娘算不上很漂亮,所以樓裡的人不拿她當回事兒,不會有人護送她,是嗎?也就是說,那晚要麼是恩客替她出了隨行的車馬費用,要麼,她就是跟著恩客離開的?”

金季歡瞟了他一眼,沒有出言譏諷,而是點頭表示了認同。

“月桃的恩客向來不是什麼出得起大錢的人,走局不便宜,所以她很少有這樣的機會。但最近,開始有人頻頻給她發局票,不記名的那種。”

總有恩客不方便暴露身份的情況,但只要交納局錢、走局後藝伎如常歸來,鴇母往往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金季歡回憶起那段時間月桃的狀態,不自覺地露出悽婉的微笑:“月桃偷偷跟我提過,實在是個大貴之人,她終於交上了好運。她來自邊地小城,會一些那邊的小曲,有人宴請胡商,看上了她這項才能,順帶也看上了她。”

對方身份不便透露,月桃始終也沒提過,但金季歡說,看得出來她很幸福:“月桃別的技巧也很一般,但我聽她唱過家鄉的小曲兒:熱烈奔放,聲音高亢,唱完小臉紅撲撲的。大概在有的人眼裡,那就是她最美的時候吧。”

會唱風俗小曲兒的低等藝伎就這樣被權貴看上,聽上去倒頗有一番野趣,也很配得一個悲劇的收場。只不過——“金師傅,若沒有進一步的證據,僅憑月桃自稱近來結交權貴、收了局票未歸這兩處疑點,還不足以讓刑部翻案哪……”

周硯知有些不悅,他甚至覺得金季歡的市井潑皮氣有些過重:就因為和死者交好,逮到一點蛛絲馬跡就跳著鬧著要翻供,這也未免太拿烜朝律法當兒戲了。

金季歡傾身向前,雙手激動地推住桌沿:“你們再去看看屍格吧,屍格上有描繪,月桃脖頸的掐痕附近,還有一個壓痕,形狀十分特別:是一個帶雕花的尖角,尖角上方有一對圓環,另一個圓形只印了一半。

那個位置,很明顯是兇手留下的;這樣形狀特異的配飾,哪裡是流浪醉漢身上會有的呢?”

商縱搖頭表示不認可:“很有可能是恩客賞給她的飾品壓出來的,過後掉在哪兒被人撿走也說不準。這可以算作一個線索,但還是差點兒分量。”

金季歡眼裡盛滿憤懣,嘴角卻擰出一抹怪異的笑:“我還有最後、最關鍵、也最沒人敢信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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