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畏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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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你保住的不僅是我的清白,”走在回飛花居的路上,金季歡突然對商縱說:“更是我的命,是我和小滿全部的希望。”

“他們難道還敢殺你嗎?”商縱心下一驚,突然懊悔沒有當場把那兩人砍了事。廷尉府總提刑,辦案過程中砍死兩個強盜,壓根兒不在話下。

“不,他們準備砍了我的手。”金季歡提起還心有餘悸,小心翼翼地將兩手捧到胸前,虛虛地相互護著,卻又不敢用力,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手,甚至都不是手,而是一件至為珍貴的寶貝。

“小滿是誰?你的家人嗎?”商縱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是我弟弟,今年才十歲,他很可愛,很聽我的話。”

原來她不是孤身一人,商縱莫名地感到一絲安慰;可再一想,她唯一的家人不是能照顧她的長輩,而是反過來需要她去養育的幼童,這麼看來,她的處境似乎又沒有很輕鬆。

“你弟弟,在唸書嗎?”

金季歡眼裡滿是憐愛地點了點頭:“我拜託過王掌櫃,讓他可以白天幫工,晚上再進廚房幫忙。”

沒了這雙手,她就沒了立身之本;她的弟弟也將失去賴以為生的一切。他還小,若是沒有姐姐扶持,就只能小小年紀出去幫工。

養在歌樓的小男孩,若是遠離學堂、無人教引,只怕前途堪憂。

夜深了,行人漸漸變少。他們走在路旁,身後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不遠處的百花街方向反而燈火通明。

“之前有人對我說過……”金季歡突然自嘲般乾笑兩聲,腳下微微用力,將一塊小石子遠遠踢了出去:“在百花街這種地方,要讓自己和弟弟過上好日子,索性當了小娘子,是最容易的。”

商縱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和你說這種話的,是什麼人?”

商縱略微知道一些家中庖廚的工作之艱辛:要了解家中諸人的用餐喜好,備菜不能過多更不能短少,每日天不亮就開始幹活,一直忙到夜深。

放任自己“掉下去”,確實一定程度上來說是“輕鬆”的;可失去的是用餘生都掙不回來的東西。

“一個月桃之前的恩客。那次他來找月桃,月桃讓我給他們開個小灶,他灌多了黃湯,就對我說了那樣的話。”

金季歡好笑地擺了擺手:“那晚月桃和他發了脾氣,把他送的鐲子也褪下來扔還給他,說今後再也不和他相好了。為這事兒掌櫃的還罰了月桃,”她抬頭看向前方,飛花居已快到了。

“掌櫃的說,本來就是沒多少恩客的,還把人得罪了,說她拎不清自己的斤兩。”

商縱不屑地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哎,不過後來月桃遇到了那個貴人嘛,日子好了,掌櫃的也就自覺沒趣。”她對樓上的熟人招了招手:“行吧,狐假虎威的事兒做夠了。”她轉身,鄭重地朝商縱行了一禮:商大人,多謝。”

商縱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又叫住了剛轉身走出兩步的金季歡:“今天那樣的事,保不齊日後還會發生;你還是得做好準備。”

金季歡點了點頭。

幾日後的午間,忙活了一上午的京兆尹剛開啟食盒,門口就響起了周硯知熱情洋溢的招呼聲:

“老許,哈哈哈!飯點叨擾,莫怪莫怪!”

說是這麼說,他自己卻也提著一個食盒:“我也正要用飯,不如咱們一道?”

京兆尹的食盒內,是再普通不過的醢(hǎi)肉(即肉醬)、清水煮白菜、蒸熟的芋頭和一點粟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周硯知笑了笑。

周硯知伸過頭去看了一眼,面露得色,將自己的食盒開啟,轉向對方:“日日粗茶淡飯,許大人真乃為官之表率!在下只能略盡綿薄之力,為許大人的餐食增添一些風味。”

餐盒裡是一盤魚膾,薄可映字、透能窺影,還有小小一瓶豉油和一點薑末、一撮紫蘇碎。

老許驚得筷子都要掉了,這下誰還管自家下人那點微末手藝?他忙不迭將豉油倒進瓷碟,夾起魚膾、放上一點薑末和紫蘇,飽蘸豉油送入口中。

每一口,老許都咀嚼得格外認真,眼睛微眯、一臉陶醉,像山裡饞狠了、剛抓到一條大魚的棕熊。

周硯知將餐盒推得離他更近,做了個手勢,示意這一整盤魚膾都是給他一個人享用的。

老許連連稱謝,一口氣吃下三四片,這才似乎想起什麼,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擦擦嘴問周硯知:“所以‘金刀鳳’又下廚了,難道你們刑部……”

周硯知微微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快,不過刑部已經明確表示會徹查。今早送來你這兒的文書裡有一封,要求釋放先前抓到的橋洞流民,稍後還請大人儘快辦理。”

老許吃得那叫一個感恩戴德,連連點頭:“好說好說,衙門斷斷沒有冤殺無辜的道理。”

這些天來心心念唸的魚膾總算吃了個夠,他邊吃邊問:“既然放了流民,想必刑部對疑犯,已經有了新的眉目?”

周硯知深吸一口氣,眯眼看著這位雖身居正三品,卻依舊整日粗茶淡飯的老實官員;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幽幽開口:“‘金刀鳳’聲稱,死者的衣服上有一團汙漬,是荔枝蜜的味道。”

京兆尹剛被美食滋潤得透亮的臉色,霎時暗了下去:“荔枝蜜?不可能,說什麼胡話!她一個歌樓廚娘,哪裡能見識過荔枝蜜?只怕是認錯嘍!”

周硯知湊近他,小聲說:“本官也正有此意……荔枝蜜這東西,除了皇親國戚或股肱重臣,誰家用得起?不僅死者接觸不到,她金刀鳳再怎麼名震京城,也不過是一歌樓廚娘,她就算揚言自己認得出荔枝蜜,想必也無人相信。所以這個案子,刑部不會偏聽偏信,而是會根據刑部自己的查案規矩,從頭來過。”

老許眯眼看著周硯知,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片刻後,一名便衣小吏頂著日頭匆匆進出了一趟飛花居,沒有注意到身後一路尾隨的身影。

傍晚放值的周硯知,前腳才出刑部大門,後腳就被一把寒光泠泠的鐵扇子點在胸口。他嘆口氣,臊眉耷眼地跟著對方拐進了不遠處的小巷。

“你其實並不打算幫金師傅的忙。”沈寒燈的語氣和名字一樣森冷,出口是陳述而非疑問。

周硯知有些煩悶,一把將鐵扇撥開,壓低聲音斥道:“什麼幫忙不幫忙的,這是查案!刑部有刑部查案的規矩,沈中丞難道要干涉嗎?”

沈寒燈面色依舊淡淡的:“中午送去飛花居的,是官銀吧?刑部出了多少?京兆尹又出了多少?”

周硯知的面色跟逛上元燈會似的,紅橙黃綠跑了一圈兒,然後聲音乾澀地解釋:“沈中丞,能得御賜荔枝蜜的,全天下不過十數人;刨除幾個遠在屬地的藩王,和個別封疆大吏,留在這京城裡的也就四五戶人家……”

沈寒燈皺了皺眉:“所以呢?你怕了?”

周硯知幾乎給這句話激得蹦起來,他兩手亂揮著,彷彿要用全身力氣來強調這件事的嚴重性:“沈中丞,我和你不一樣,我有妻子有兒女!我不求揭露權貴留名青史,只想家人平安,我何錯之有?”

沈寒燈低頭,默默地將鐵扇子收攏,塞進腰間的插袋裡:“商縱也有家人父母,但他一定不會這麼快就放棄。”

周硯知搖搖頭,推開沈寒燈向巷口走去,丟下一句:“商縱他爹是股肱重臣,我哪能和他比。”

他立在巷口,蕭瑟地回身慘笑:“那荔枝蜜,搞不好他爹也有。這事兒,能不讓他摻和就別讓他摻和吧……”

刑部的公事本就不少,周硯知很快就將下放給小吏們的月桃案擱在一邊,只是或許也有心虛的成分,他這段時間再沒去過飛花居。

害,蟹釀橙嘛,隆盛軒也有,雖然比起飛花居的,還是差了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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