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地桃夭(1 / 1)
月桃第一次赴宴時,站在很靠後的位置。
那日來的歌舞藝伎實在太多,到現在也不知她的局票是誰遞的。她太不起眼了,瑟瑟縮縮的,只在別人開演後逡巡在眾人中間幫忙倒酒佈菜。
那日應酬的是行走北地的大胡商噶瑪蘭,晉璋的父兄會跟他們談妥貿易細節,而他作為公認的富貴閒人,只需將人招待好便是。
宴席來到尾聲,胡商厭煩了中原歌姬們依葫蘆畫瓢唱的四不像北地民謠,出言譏諷;話音剛落,一直怯生生的月桃便輕輕哼起了歌。
她有著和中原不一樣的吐字習慣,唱起邊塞小調瞬間就有了不一樣的風味。一時間,北方的風沙霜雪、北方的烈酒炙肉、北方的胡姬寶馬,全都湧入席間。
噶瑪蘭拍手叫絕,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唱完曲兒的月桃,兩頰緊張得紅撲撲的,睫毛上似乎也掛著水汽,臉上掛著意猶未盡的笑。
晉璋對美色已經到了近乎膩味的地步,天下美人接觸多了,都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月桃是個新鮮的存在,她身上帶著中原脂粉怎樣都洗不掉的北地野趣,搭配上熱情過後的婉轉羞怯,剛剛好。
她還是個乖覺人,晉璋只略略提了句不想外人知道他家和胡商往來密切,她真就一點風都沒漏出去;就連平日裡交好的金季歡,她也只是說,胡商喜歡她的歌喉,從頭到尾沒提過晉家。
當聽說晉璋從胡商那兒買了一對精美異常的金鐲,鴿血紅那個給了錦夜閣的花魁琉煙、而藍寶石這個給了自己時,月桃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吃醋,而是“我何德何能”那樣的受寵若驚。
她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拒絕了其他客人過夜的要求;晉璋讓她去“北胡春”教歌姬唱北地民歌,她教得毫無保留;想為晉璋買上等的衣料做點什麼,可自己攢下的那點碎銀,買到的布料只夠她做出一件裡衣。
晉璋只當她懂事,越發把她當個小玩意兒寵著,終於在某次酒醉後,舌頭一滑,擁著她感慨:“多早晚去弄個小院兒,把你贖出來,住裡頭,天天給我唱曲兒……”
月桃眼睛都亮了,那一刻她忽略了二人之間完全不對等的身份和地位,忽略了恩客贖身風塵女後大機率也不會給對方名分,無非是想把對方變成自己的專屬禁臠。
離開北地十餘年,早逝的父母都已面目模糊,只有倔強不肯改的鄉音跟自己一路至此。聽見晉璋的“承諾”,月桃只覺得,她要有一個“家”了。
她這輩子沒經歷過所謂的“偏愛”,於是自動忽略了那個“偏”字,滿心滿眼只裝那個“愛”字。而正是這個“偏”字,要了她的命。
“你承諾要為她贖身,過後又反悔了,嫌她麻煩,便想殺了算了,是這樣嗎?”
金季歡問這句話時,神情異常的平靜,語氣也輕輕的,彷彿她才是那個審案的人。
“我根本不記得我說過那樣的話!”晉璋悔得涕泗橫流:“即便說過,酒話怎能當得真?”
金季歡“騰”地一下站起來,指尖直直戳到晉璋鼻尖前:“這樣的話,這樣的……如何能叫人不當真?你在向一個沒有家的人許諾一個家,換做是誰,都……”
很快她便從聲色俱厲轉變為聲淚俱下,沈寒燈在帳外也聽得直搖頭。
決定認罪的那一刻,晉璋的心性和理智就已徹底垮了。原本器宇軒昂的貴公子此刻傾頹在寬大的椅子裡,眼淚鼻涕和口涎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其他人怎麼就不當真?偏偏她,偏偏……”晉璋申辯著,聲音卻顫抖得毫無底氣:“這種話,琉煙就不會當真!你們飛花居其他女的也不會!”
金季歡狠狠忍住毆打他的衝動,氣得渾身發抖:“你懂個屁!她們當年肯定也聽過這樣的話,肯定也當過真!就是被你們這樣的狗男人,騙了一次兩次很多次,這才再也不會當真的!”
商縱一直在奮筆疾書,聽到這話頓了頓,抬眼望向臺下的金季歡。
他雖不曾去風月場找過樂子,卻也聽過許多口耳相傳的、關於妓子無情的故事。好像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出“無情”背後的真相:真心一次次被摔打踐踏,任誰都會變得無情。
月桃果然對贖身成家的期待一日大過一日,終於到了每次見面都要提、都要問的程度。
晉璋於是開始躲著她,不再給她遞局票。可架不住那日噶瑪蘭帶了幾個北地貴客前來,還和他父兄相談甚歡,臨了越過晉璋,自己派人往飛花居遞了局票。
月桃如約前來,有些日子沒見晉璋了,她很激動,唱完曲兒坐下後就一直黏在晉璋身旁,一杯又一杯哄著他喝,自己也喝得快樂。
噶瑪蘭也不知是不是存心的,突然就在酒桌上說:“這麼好的歌姬,不如晉二兄弟你把她贖了,找個小院兒養著,以後我來天京談買賣,咱就去那小院兒喝酒聽曲兒!”
有人拱火,月桃更是激動了,她搶在晉璋開口前,含羞帶怯地表示,二爺之前對自己提過,恰有此意。
晉璋喝了不少,已然是惱了。她這算什麼?仗著人多,來向自己“逼宮”?
他捺著性子一杯接一杯地灌,印象中,人依次離席,月桃在照顧他;再然後有爭吵,有哭泣;再往後發生的事,他就不記得了。等他清醒過來,只見人去屋空,自己兩隻手掐著月桃的脖子倒在地上,而月桃已經沒了氣息。
他大驚失色,瞬間酒醒了一半,起身間帶潑了桌上的醒酒湯,濺了月桃一身。
他向來最愛喝自家熬的醒酒湯,晉家豪奢闊綽,御用的荔枝蜜向來不缺,家裡幾位正主兒喝的醒酒湯裡都會攙荔枝蜜,濃香撲鼻。
可此時他渾然不覺浪費,只想快些處理此事。所幸他應該是在眾人走後才動的手,看上去還沒人知道此間情形。他於是叫了自己的心腹,兩人一道,偷偷將月桃的屍身塞進了橋洞下頭。
晉璋交代完殺人罪行,一直覷眼看著金季歡,生怕她暴起對自己大打出手。怎知她卻只是一直木然呆坐著;商縱見她不大對勁,又讓朱朗帶她坐回簾後旁聽。
金季歡擺了擺手,徑直出了廷尉府大門;沈寒燈不放心,遠遠地跟了出去。
金季歡宛如一具提線斷了的木偶,邁著久坐後不太靈活的步子,一直走到月桃被棄屍的橋洞前,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此時已是深夜,星斗漫天。她渾然不知身後有“保鏢”跟隨,也不怕自己這樣坐在偏僻的地方會遭遇不測,就那樣定定地盯著橋洞。沈寒燈想上前說些什麼,卻又覺得,此刻的金季歡,應該不想被人打擾。
她於是遠遠站在暗處,就這樣守著她。夜風裡,傳來金季歡的歌聲:
“雪壓關山月,馬蹄踏碎冰;郎君戍邊去,空留蜜甕凝;妾問歸期是何期?春來雪化不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