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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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然然那句“夜裡必須有人守夜”,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讓屋裡剛剛緩和些的氣氛再次凝滯。

張老漢渾濁的老眼驟然銳利起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

那條瘸腿也下意識地調整了重心,他彷彿瞬間從垂暮老人變回了那個曾在戰場搏殺的老兵。

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沉點頭,吐出兩個字:“該然。”

多年的行伍生涯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絕境中,一絲不合常理的徵兆往往意味著致命的危險。

兒媳突然能找到糧食,又突然如此警惕,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選擇相信這種直覺。

張大牛眉頭緊鎖,看向劉然然的目光裡充滿了探究和一絲未消的疑慮,但這次他沒有出言反駁。

白天的鼠糧和母親判若兩人的舉止,正在緩慢卻堅定地瓦解他固有的認知。

他只是悶聲道:“我守上半夜。”

趙氏臉色白了白,手下意識地捂緊了藏著糧食的胸口,眼神惶恐地四下張望,彷彿黑暗中立刻就會撲出什麼怪物。

張小草似乎被緊張的氣氛感染,小手悄悄攥住了劉然然的衣角。

“不是現在。”劉然然安撫地拍了拍小草的手背,聲音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基調

“小草怪,別怕,有娘在。危險還沒來,咱們只是要先提前防備呢,況且眼下,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那個燒著雪水的陶罐上:“趙氏,家裡一點鹽都沒有了嗎?”

趙氏愣了一下,連忙點頭,細聲道:“早、早就沒了……最後一點鹽渣,上次……上次娘您說嘴裡沒味,拌野菜吃了……”

她聲音越說越小,生怕觸怒了劉然然。

劉然然心裡嘆了口氣,原主真是……

她搖了搖頭繼續問:

“村裡哪家可能還有鹽?或者說,誰家最可能借給我們一點?”

她特意強調了“借”字,分肯定是沒人分的,就是不知道用借的有沒有人會借

張老漢沉吟道:“里正家肯定有,但他家……九出十三歸,利滾利,沾不得。

村西頭的王獵戶家,他婆娘是醃肉的好手,往年都會存些粗鹽,或許還有剩。

王家婆娘性子爽利,不是刻薄人,但如今這年景……”

他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誰家的鹽都不是大風颳來的,她要去借鹽的希望不大

“王獵戶家……”劉然然搜尋著原主的記憶。

這家印象不深,似乎沒什麼交惡,不過原主那種人緣,沒交惡就已經算是交善了。

讓大牛去?不行,這小子一看就不會說話

讓趙氏去?也不行,這一看也是個棍子打不出響屁的

那這麼看來選項只有一個了

“我去試試。”劉然然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起身來。

她必須去。不僅僅是為了那點鹽——

長期缺鹽,人會虛弱無力,尤其是在這種嚴寒環境下。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試探。試探外界的態度,試探原主留下的惡名究竟到了何種地步,也為日後可能的交易或求助鋪一點點微乎其微的路。

同時,她也想借此機會,觀察一下村子裡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卦象提示中“凶兆”的蛛絲馬跡。

“你?”張大牛脫口而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你去只會壞事”。

劉然然瞥了他一眼:

“不然你去?見了人怎麼說?說我們家找到吃的了,想來換點鹽?”

張大牛被她這一下噎得說不出話。

張老漢嘆了口氣:“讓老大媳婦去吧。老大媳婦,去了……低頭,賠個笑臉,實在借不到就回來,別惹事。”

他如今對這個兒媳的觀感複雜至極,既心存疑慮,又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期望。

劉然然整理了一下破舊的棉襖,抓了一小把剛才剝出來的、最飽滿的野果仁——

這是她們家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貨”了,雖然寒酸得可憐,好歹也算山貨,太平年間換一點鹽不成問題。

可眼下嘛,不好說

“都在家裡等我回來,別出去亂走,我很快就回來的”

她出門前再看了一眼家人們

一張張臉上都是期盼和關心,只有兒子張大牛雖然沒看她,但他的耳朵動了幾下

真是一家人呢,她發自內心的笑了一下,隨後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剛開門,一陣凜冽的風雪立刻撲面而來,吹的她體溫驟降。

靠山屯死寂地臥在雪原中,幾縷稀薄的炊煙有氣無力地飄著,像是隨時會斷絕。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雪地上幾行孤零零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

她根據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西頭走去。

一路上,偶爾有村民從破舊的窗戶或門縫裡探出目光,那些目光麻木、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在她看過去時,又迅速縮回,彷彿多看一眼都髒了眼。

“呸!還有臉出來晃盪!”

“剋夫敗家的掃把星……”

“離她遠點,晦氣!”

隱約的咒罵和議論順著風飄進她的耳朵中,惡毒而冰冷。

劉然然面不改色,心中卻一片冷然。

原主留下的坑,比想象的還要深還要臭。

她加快了腳步。

王獵戶家是難得的磚石地基的院子,看起來比別家稍齊整些。院門虛掩著。

劉然然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王獵戶的媳婦,一個身材粗壯、面色被風吹得通紅的婦人,腰間繫著髒汙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把砍骨刀,眼神帶著警惕和打量。

“張家的?”王嬸子顯然認識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硬邦邦的

“你來幹啥?”目光掃過她空空如也的手,警惕更甚。

劉然然努力擠出一個儘可能和善卻又不顯得過份諂媚的笑容,微微躬身:

“王嬸子,打擾了。實在是……家裡揭不開鍋,大人孩子都好幾天沒沾鹽味了,腿軟得站不住……想問問您家有沒有多餘的粗鹽渣子,勻我們一點點,就一點點就行……我、我用這個換。”

她攤開手心,露出那一點點野果仁,姿態放得極低。

王嬸子目光在她臉上和那寒酸的果仁上掃了幾個來回,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卻稍微緩和了點:

“是然然啊……不是我說你,早幹嘛去了?把自己家折騰成那樣……”

她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等著。”

她轉身進了屋,沒多久又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包,只有指甲蓋那麼一點點的灰黑色粗鹽,遞了過來。

“拿去吧,就這點兒了,也別提什麼換不換的,這年頭……唉。”

王嬸子擺擺手,沒接她的果仁

“趕緊回去吧,看著點孩子老人。”

劉然然微微一怔,隨即真心實意地道謝:“多謝王嬸子!這恩情我記下了!”她將果仁飛快地塞到門框邊的積雪下,拿起鹽包,再次道謝後,轉身快步離開。

王嬸子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雪下的那點果仁,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不過飛快往家趕的劉然然是聽不到了,她捏著那一點點珍貴的鹽,心裡多少輕鬆了一點。

王嬸子的態度算是意外之喜,說明這村裡並非全是落井下石之人,但也僅止於一點微不足道的同情。

而就在她往回走的路上,經過村中那棵最大的枯槐樹時,她的眼角餘光瞥見兩個縮在牆角避風的人影。

不是本村人!面生得很!

是兩個男人,裹著不合身的破爛棉襖,瘦骨嶙峋,眼神卻不像普通流民那般麻木,反而帶著一種餓狼般的機警和貪婪,正死死盯著村裡那些還有炊煙升起的人家,低聲交談著什麼。

看到劉然然過來,他們的談話立刻停止,兩雙餓狼般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她,尤其是在她手裡那個小紙包上停頓了一瞬。

劉然然心頭猛地一跳!

是流民!而且是看起來不好惹的流民!

她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裝作害怕的樣子,匆匆從他們面前走過。

她能感覺到,那兩道冰冷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如同跗骨之蛆,直到她拐過彎,才消失不見。

【…艮位異動…凶兆隱現…三日…窺探…】

卦象的警示和剛才那兩道貪婪的目光瞬間重疊!

劉然然的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危險,原來在這裡已經露出了獠牙。

她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家,一把推開門,在家人驚訝的目光中,迅速將門栓插好,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息。

“怎麼了?”張老漢立刻察覺不對,握緊了身邊的木棍。

劉然然將鹽包遞給趙氏,臉色凝重,壓低了聲音:

“我看到流民了……不止一個。就在村裡。”

屋裡剛剛升起的那點暖意,瞬間被這句話凍結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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