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 1)
“流民?!”
這兩個字像一塊冰,徑直地砸進屋裡每個人剛暖和過來的心口。
張老漢臉色驟變,握著木棍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幾乎不像個瘸腿老人,幾步躥到門邊,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屏息凝神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張大牛下意識地將妹妹小草往自己身後一拉,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牆角那柄剛剛磨出點鋒口的柴刀,少年人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殘餘的稚氣和迷茫,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兇狠和警惕。
趙氏嚇得臉無人色,手裡的鹽包差點掉地上,慌忙攥緊了,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連張小草都感覺到了那股驟然繃緊的恐懼,小手死死抓著哥哥的衣襬,大眼睛裡滿是驚慌。
“什麼樣的人?幾個?看清往哪邊去了嗎?”
張老漢壓低了嗓子,聲音嘶啞急促,問題一個接一個砸向劉然然,帶著老兵的幹練和緊迫。
“兩個,縮在村中大槐樹那邊的牆角。”劉然然語速也很快,儘可能清晰地回憶
“面生,瘦,但眼睛不呆,很……很兇,像餓極了的狼。盯著我手裡的鹽看了好幾眼。”
她省略了對方可能聽到她來自哪家的話,免得家人更恐慌,但重點強調了對方的危險性
“我沒敢多看,趕緊回來了。”
“兩個……那只是探路的。”張老漢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緩緩從門邊退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年景,流民抱團才敢亂竄。兩個膽子這麼大進村瞅,後面肯定還有人!他們是來踩點的!”
踩點?目標是村裡所剩無幾的存糧?或者……乾脆就是人?
前世歷史書上的奪人而食的記憶碎片閃過腦海,讓劉然然胃裡一陣翻騰,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那怎麼辦?”趙氏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他們會來搶我們家嗎?我們……我們剛有點吃的……”
這話點醒了所有人。
他們家是村裡出了名的破落戶、軟柿子,原主又剛鬧出大笑話,簡直是寫在臉上的“快來搶我”。
“守夜!”張老漢斬釘截鐵,之前劉然然的提議此刻成了必須執行的鐵令
“大牛,你守上半夜,眼皮不許耷拉一下!後半夜我替你!”
“我能行!”張大牛立刻應道,緊緊攥住了柴刀,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勇氣。
“趙氏,把糧食分開放,炕洞、牆縫、灶底,都藏點!別放在一個地方!”
“小草,跟你嫂子一起,動作輕點!”
張老漢快速吩咐
慌亂中,老人的指令成了大家的主心骨。趙氏和小草立刻哆哆嗦嗦地開始藏那點寶貴的糧食。
張老漢又看向劉然然,眼神複雜卻帶著一絲詢問:
“老大媳婦,你……”他似乎想問她還有什麼“夢”到的提示,但又覺得難以啟齒。
劉然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心臟的狂跳和因精神力未完全恢復而產生的隱隱頭痛,集中意識嘗試溝通腦中的光幕。
【每日佔卜】依舊是(0/1)的灰色。但當她凝神細看時,那光幕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一行比上次更模糊、幾乎要散開的字跡艱難地浮現:
【…坎水陷足…夜…聲東…擊西…】
坎為水,為陷險。聲東擊西?!
劉然然猛地抬頭,語速極快:
“爹!龜甲說坎水陷足…夜…聲東…擊西,意思說他們今晚可能會來!而且……可能會耍花樣,弄出動靜吸引注意,真正下手的是別處!”
張老漢瞳孔一縮!他雖然不懂卦辭,但“聲東擊西”是戰場上最常見的伎倆,他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好陰損的東西!”他罵了一句,眼神卻更加銳利
“大牛,聽見沒?耳朵豎起來,任何動靜都不能放過,但不能輕易被引出去!守死這門和窗!”
“嗯!”張大牛重重點頭,握著柴刀走到了門後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小石像。
“老大媳婦,你……”張老漢看向劉然然,似乎想讓她去休息。
劉然然卻搖搖頭,走到炕邊,拿起了那把斷柄的腰刀和之前收集來的幾根堅韌的老藤條:
“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這柄固定一下,多一分力是一分。”
她不能閒著,恐懼需要行動來壓制。
而且,她現代人的思維或許能想到些不同的辦法。
她回憶著看過的野外求生影片,嘗試用藤條採用特殊捆紮法,將那斷掉的刀柄與剩下的半截木柄緊緊纏繞固定在一起,雖然依舊不順手,但至少能勉強握持揮動了。
張老漢看著她熟練而奇特的捆紮手法,眼中訝異更深,卻沒多問,只是默默拿起另一根木棍,用柴刀削尖了一頭,做成了一支簡陋的矛。
夜色,如同墨汁般徹底浸透了天地。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屋裡那點微弱的火堆早已熄滅,捨不得再燒柴。
黑暗和死寂籠罩了一切,只有寒風颳過屋簷和窗紙的嗚咽聲,以及……每個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和心跳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分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張大牛緊緊貼在門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劉然然和張老漢靠坐在炕沿下,手裡緊握著臨時武器。趙氏和小草蜷縮在炕角,用那床硬棉被裹著,瑟瑟發抖。
突然——
“啪嗒!”
一聲不算響亮,但在此刻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的異響從院子東側的籬笆處傳來!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麼!
張大牛身體瞬間繃緊,就要衝出去看。
“別動!”劉然然和張老漢幾乎同時低喝!
聲東擊西!
果然,幾乎就在同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西側那扇破舊的窗戶下!一隻枯瘦的手,握著一段尖利的木刺,小心翼翼地開始撬動那本就不牢固的窗欞!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來了!
劉然然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緊了手中纏滿藤條的斷刀,和張老漢對視一眼。
張老漢眼中厲色一閃,對張大牛打了個手勢。
張大牛會意,深吸一口氣,猛地用柴刀刀背,狠狠敲擊在門板上!
“哐當!”一聲巨響突兀地炸開!
窗外那撬動的聲音戛然而止!黑影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動作停頓。
就是現在!
張老漢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猛地從炕沿下暴起,手中的尖頭木棍透過窗紙上早就存在的破洞,朝著窗外那黑影的位置狠狠捅去!
同時,劉然然也猛地站起,將手中一把之前收集的灰沫子,順著破洞用力撒了出去!
“噗!”是木棍戳中什麼的悶響!
“呃啊!”窗外傳來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哼!
“媽的!硬茬子!”另一個氣急敗壞的低罵聲從院子東側響起。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寒冷的夜風中。
窗外,留下一片死寂。
成功了?打退了?
劉然然靠著土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大口喘著氣,手心裡的冷汗濡溼了纏刀的藤條。
張老漢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勢,側耳傾聽了許久,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異常聲響,才緩緩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
“應該是暫時……退了。”他沙啞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後怕。
黑暗裡,沒人說話,只有劫後餘生的劇烈心跳聲此起彼伏。
第一夜,他們守住了。
但每個人都清楚,餓狼既然嗅到了味道,就絕不會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