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喜秋(1 / 1)
喬笙的話,就像是一把刀子,準確無誤的扎進了黛禾姑娘的心裡。
她閱人無數,怎會看不出於晟對她並沒有他嘴裡說的那麼愛。
她只是別無選擇。
這些年,她被無數人放棄,經歷了太多,也吃了太多的苦,在她以為自己就要在爛泥之中蹉跎一生時,是於晟給了她一絲勇氣,告訴她應該繼續走向什麼方向。
她不願意用那麼惡毒的想法去思考於晟對自己的心意,她只知道在這個時候,只有於晟是願意幫她的,其他的人要麼僅僅是饞她美色,要麼便是看她的笑話,沒人會伸手拉她一把。
“於公子他,是願意聽我說話的人,他很有耐心。”沉默了許久,黛禾也說:“他說過,如今侯府不是他當家,若是他執意娶我,很可能會弄丟侯爵繼承人的位置,所以我要等,等他成為了侯府的當家人才行。”
這話,也就是糊弄糊弄她,想著一輩子也沒幾個人對她說真心話,沒人會真心稱讚她漂亮,甚至沒人會打心眼裡覺得她可憐。
“就算他有家業要繼承,需要維護名聲,難道他做不到先為你贖身,把你安頓好嗎?又為何讓你繼續在繪春樓裡承恩賣笑?他若是心裡有心,不捨得你繼續流落風塵。”
黛禾姑娘也是這麼想的,她只是不敢承認。
聽喬笙這麼一說,她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終究是我耽誤了他,他一個侯爵府的公子哥兒,何必與我這樣深陷泥潭的人扯上關係。”
“他能夠利用你去打擊我家,足以說明他心裡沒你,黛禾姑娘,你要清醒過來,別被壞男人騙了。”
黛禾姑娘聞言冷笑一聲:“說了這麼多,你不也是為了你自己家的事,怕我連累你哥哥連累你喬家嗎?你哥哥喜歡我,想要娶我,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可從未說過願意嫁給他。”
“你誤會我了,他只是我血緣上的哥哥,而非我心裡認定的哥哥。”喬笙翹起了二郎腿,看著黛禾姑娘認真道:“或許你想報的仇恨,我也能參與一番。”
黛禾愣住了,她下意識往門的方向看去,外面沒有人。
有林木森守在外頭,一般人想來也不能進的來。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的嫡母方氏,在你幼時將你哥哥活活打死,你的母親為了給兒子討公道來到喬家,方氏嘴上答應給予補償,卻在你母親離開喬家門後,命人將她套了麻袋扔入水中淹死,你那時才七八歲,出門討飯餬口,最後卻被賣進繪春樓,這些我都知道。”
黛禾這下更震驚了。
她和於晟的關係,已經是十分隱秘了,幾乎沒什麼人知道,她的過去就更是無人知曉。
可面前的喬家姑娘,卻能把這些事如數家珍的說出口,黛禾只覺脊背發涼,好像一雙冰涼的手觸碰著她,讓她遍體生寒。
“你究竟是什麼人?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黛禾不淡定了,站起身衝喬笙吼著。
喬笙不緊不慢道:“我說了,於晟是喜歡美色的人,他對女子從未有過真情實感,無非就是看中長相,想和我在一起,就要與我找些話題,這些事都是他說給我聽的。”
其實並不是。
前世喬笙成為太后,暗中查了許多喬方氏的事,光她身上犯的積年人命案就好幾條,黛禾家裡的事她也查到了。
她不想讓於晟繼續坑害黛禾,所以只能把這件事推到於晟的身上。
果然,聽見喬笙這樣說,黛禾真的信了,因為自己從前的舊事,她只對於晟說過。
“他…他怎麼能?他答應我永遠不告訴別人的,他說他會幫我的!”手裡團扇落地,黛禾滿臉不可置信。
“東寧侯府是站太子的,我父親喬遠山戰隊二皇子,於晟為了替太子剷除異己,當然要想些手段,這手段之一就是利用你,去打擊我哥哥,連累我喬家名聲。”
黛禾跌坐在美人榻上,久久沒有說話。
喬笙幫她撿起了團扇遞過去,安慰道:“這世上的女子,像你這樣重情重義的很多,被騙的也不少,我和你說這些,也僅僅是為了不讓你再被他騙。”
黛禾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她覺得在這世上,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所以哭著哭著,她就不願意再哭了,憑白讓人看笑話,看她有多麼脆弱。
如今喬笙的每一句話都在重擊著她,已經忘記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的黛禾,終於又流出了眼淚來。
“謝謝你。”她捂著臉說。
喬笙說道:“至於方氏,她害死的不僅是你哥哥和母親,還有我的母親。”
黛禾抬起頭,與喬笙對視著。
“我們可以一起為母親報仇的,我們有著同一種仇恨,你若是願意,我可以幫你!”
她伸手握住了黛禾的手:“你信我!”
或許是同為女子的共情和心心相惜,讓黛禾內心不再掙扎,她輕輕一點頭,又是一顆淚落下。
喬笙走出她的房間時,就見不遠處的林木森正被兩個粉裙女子圍著,她走過去一把拉走了林木森,粉裙女子見她這樣,在身後調笑議論:“喲,這是哪家的姑奶奶,還女扮男裝出來抓自家爺們兒啊?”
黛禾將門開啟,同她們說:“吵什麼?真要碰上個厲害的婦人,這會兒早揍你們一頓了,還輪的著你們議論?別在我房門前多嘴。”
她答應喬笙,不再信任於晟,卻也不能打草驚蛇讓於晟發現,還要在這種情況下遠離喬楓。
不傷害喬家名聲,就算是幫了喬笙了。
而喬笙要做的事很簡單,太子和喬櫻的事,她這個做妹妹的都不知道,於晟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所以於晟想利用喬櫻和二皇子私會的事打擊喬家,那喬笙的名聲也會受到連累。
不如借黛禾姑娘的口,轉述喬櫻和二皇子的事,讓太子知曉,藉著太子的手重創喬櫻,這也是重創了喬方氏。
回到喬家後,沈燁從林木森口中瞭解到了今晚在繪春樓的事,他知道喬笙和一般的姑娘不同,起碼深更半夜會翻牆離開還去繪春樓逛的姑娘,他還是第一次見。
黛禾姑娘今天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難不成喬笙是去興師問罪的?沈燁覺得不可能。
奈何林木森沒有跟進去,在外面他一個字都沒聽見,繪春樓吵吵鬧鬧,他又被人纏著走不脫。
“她以後還會要咱們幫忙。”沈燁說:“我的傷養的差不多了。”
“殿下,這才不到四天,您的傷還不能大動。”林木森連忙開口。
“繼續留在這兒,會耽誤我自己的事,也會連累她,若是東窗事發我倒是沒什麼,她卻活不成了。”沈燁抬頭看他,示意他該離開了。
林木森聞言點頭:“屬下明白了。對了殿下,屬下方才帶著三姑娘出去時,看見角門附近的一個偏僻屋子裡,關了一個人。”
“喬笙她知道嗎?”
林木森搖頭道:“她沒看見,屬下看的真切,應該是一個女子,頭髮很長,遮住了臉,她看見了屬下帶著喬姑娘翻牆出去。”
“喬家這文臣之家,看起來書香門第,實則一團汙穢。”沈燁嘆了口氣,又道:“罷了,只要和喬笙無關,咱們也用不著多操心。”
回到房間的喬笙並未休息,而是提著一盞燈籠,拿了個裝著點心的食盒,又離開了碧雨閣。
粥粥幫她提燈,小心翼翼的走在她前面,怕被府中下人瞧見,主僕兩個一路上都沒說一句話。
最終她們在角門旁的一個屋子前停下,這屋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鏈上有幾道白日下人送粥時灑上的米粒,周邊荒涼的很,離所有住宅都遠著,離遠看就像是無人居住破敗不堪的屋子。
“喜秋?”喬笙站定在屋門前頭,看著這鏽跡斑斑的大鎖,小聲叫道:“喜秋?”
屋裡傳來窸窣的聲音,接著是一個女子的臉出現在門裡,她臉上很髒,頭髮也很久沒有梳洗過,但細看這還是個美人坯子。
“三姑娘,你怎麼又來了?”喜秋急忙擺手:“快回去吧,讓老爺和夫人知道,會罰您的。”
喬笙把點心盒子開啟,小心遞了進去:“你整日吃鹹菜配白粥,身子虛的厲害,我做了些藥膳,你留著吃。”
喜秋感激道:“姑娘還是這樣掛念我。”
後頭的粥粥也走了過來,隔著門拉住了喜秋的手,摩挲著她手上的紋路,心裡難受的厲害。
她努力憋著眼淚,安慰道:“會好的,姑娘想辦法呢,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喜秋抹了把淚,搖頭道:“你別為我難過,你只需要好好照顧姑娘,別讓我擔心,我一切都好。”
喬笙也說:“你今兒聽見家祠傳來我哥的慘叫了嗎?他被動了家法,筋骨差點被打壞,這一陣子都別想下地了。”
喜秋苦笑道:“聽見了,我知道這是姑娘想辦法為我出氣呢,可他對我的傷害是抹不掉的,就算他被打死了,我也不會覺得痛快。”
“你這樣萎靡,對你身體不好,這兒常日不見陽光,哪怕如今是夏天,這兒也陰涼的很,你要把自己照顧好才是。”
“我知道了姑娘,方才我看見你出去了,就站在那牆上,還有個公子扶著。”喜秋笑道:“若是家世好的,姑娘可要抓緊了,能救你脫離喬家這苦海就好了。”
“那是個侍衛。”喬笙實話實說道:“不過他主子是位王爺,想求他出面把你放了很容易,只是我不想太早打草驚蛇,我有自己的計劃,也不想太早露出自己的底牌,你能理解我嗎?”
喜秋忙點頭:“我自然是理解的,被關在這兒這麼久,我覺得自己後半輩子或許就這樣了,只能在這小屋子裡孤獨終老,能不能接我出去都不要緊,保全你自身才是上策。”
喬笙低下頭擦眼淚,又把臂彎處的包袱塞了進去:“怕你穿新衣裳會被瞧見,讓人知道有人接濟你,我選了一身和你現在這身衣裳顏色相近的料子,能讓你暖和些,等過些日子立了秋,再下兩場雨,天就要冷了。”
喬方氏給她的那些衣裳之中,就有喜秋現在穿的這種顏色的料子,喬笙把料子製成衣裳,裡頭擱上了細密的棉花,雖薄薄一層,但在夜晚也能給予她一些溫暖。
“謝謝姑娘。”喜秋拍了拍喬笙的手:“快些走吧,不要再來了,和我保持距離才能保全你自己。”
喬笙輕輕一點頭:“你等我,我會救你出來的。”
回碧雨閣的路上,主僕兩個依舊沒有人說話。
她們心裡都在難過,也確實擔心會有人發現她們。
上一次見到喜秋,在喬笙的記憶裡,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前世的她沒有辦法反抗,也救不出喜秋,還是在她成了寵妃以後,和皇上提起要從孃家帶進來一個婢女貼身伺候,這才見到喜秋。
可那時的喜秋已經瘦骨嶙峋,多年的折磨讓她生不如死,在她進宮前喬方氏命人給她提提氣色抹了口脂,那口脂裡卻摻了毒。
還沒等她們兩個說上兩句話,喜秋就毒性發作走了。
重生後她很想去見喜秋,可喬楓對她的傷害太大了,若是不讓喜秋心裡稍稍解恨些,她也不敢輕易去見喜秋。
回到碧雨閣,粥粥才敢說話。
這小丫頭流了一路的眼淚,把喬笙送進房間後,她躲在廊下哭的更兇,只能咬著袖子不讓自己哭出聲。
喜秋在她眼裡,一直是個溫柔善良又很漂亮的姐姐,她剛到喬家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喜秋比她和姑娘都大,聽說是伺候喬笙母親的。
後來伺候喬笙,喜秋對粥粥也很好,教她道理教她做事,在她不小心犯了錯後,為她頂罪捱罵,有什麼好吃好喝第一時間都會想著她。
那樣一個如太陽光一般溫暖的女子,現在卻被磋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縮在那狹小的房子裡活著,飢餓寒冷每一樣都能要了她的命。
越想越難過,粥粥眼淚完全止不住,這時她肩膀處被遞過來一塊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