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雪中送炭(1 / 1)
初雪。
幸虧有手衣,程處默還不覺得多冷。
寮房裡、宅院裡都有腳爐,燒著獸炭,氣味隱約刺鼻,卻能迅速提高溫度。
李承乾搓了搓手:“孤有獸炭烘烤、有手衣相護,手背依舊難受,幾欲皸裂。”
“龍首東渠畔的災民,能熬過冬天嗎?”
“右庶子,把東宮的獸炭分一些過去如何?”
程處默斷然拒絕:“殿下仁心,臣甚是欽佩。但東宮獸炭自有相應供需,殿下要從中撥給災民,殿下與僚屬、太子內宮的取暖,典膳局、食官署、太子內宮掌食烹製所需的石炭,又從何而來?”
李承乾想了一下:“從孤個人用度節省出來如何?”
不如何,李承乾就沒想過,有哪個內給使、宮人敢眼睜睜看著太子受凍?
最後的結果,還是內給使、宮人受苦,太子折騰一番後博得一個好名聲。
這種表演式的仁慈,程處默覺得大可不必。
“為善只能量力而行,不能讓人飢寒交迫還行善。”
“有諸小娘子、良善籌集的款項,節儉一些,足夠他們過整個冬天了。”
“殿下大概不知道,一文錢就足夠買三個雞蛋了。”
李承乾久居宮中,對外頭的情況不熟。
何況,東宮所需的雞蛋,自有司農寺鉤盾署供應。
太子詹事魏徵驚訝地看了程處默一眼,想不到這廝對市井之事蠻熟悉嘛!
“行之所言在理,殿下無須過分掛念災民。”
能讓災民吃飽穿暖就行了,總不能讓他們的生活標準比長安城庶人還高吧?
十八文一車的石炭,品質不怎麼樣,主要是些碎炭,十車也夠了。
“那麼便宜?”
知道石炭價格的那一剎那,李承乾難以置信地瞪眼。
“一個品質一個價,這是白水縣石炭的碎炭,價格自然低廉。”
“大塊的石炭、獸炭是另外一個價格,香獸又是另外一個價格。”
程處默自然地解說。
獸炭是碎炭與黃土摻雜,捏成各種獸形,價格適中。
香獸是獸炭的奢侈版,在獸炭裡適量摻入一些香料、藥材,讓人聞了提神醒腦。
另外,這種廉價的石炭,除了容易起灰,還有刺鼻的氣息,比獸炭味可重了許多。
“殿下,不知臣能否跟去看一看?”
魏徵來了興趣,想看看這些年輕人做事是否牢靠。
跟嘴上無毛沒關係,不靠譜的人,就是滿臉絡腮鬍子,到老了也不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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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化門外。
男人在棚中鋸著大木頭,女子縫著普通的衣物,孩童在鋪著小雪的地裡撒歡。
一塊塊木板整齊地擺放到另外一個棚子中,看起來已經做了好幾天的活。
魏徵狐疑地看了程處默一眼,這真是災民?
程處默攤手,這事真的跟他沒關係。
太子中舍人辛諝詢問:“你們這些活是從哪裡找來的?”
卸下一段木頭的漢子,抹了把額頭的汗,綻放出燦爛笑容:“這是坊中善人尋的活路,讓小人可以自食其力。”
李承乾才發現,他之前陷入了誤區,總以為災民必須賑濟。
原來,還可以讓他們出力改善生活,即便沒法跟長安城庶人相提並論,至少能活下去。
沒有這一次雪中送炭,三川縣災民也有能力活下去了,李承乾依舊十分欣慰。
唯一的缺點是,卸碎石炭時,炭灰飛揚,讓李承乾掩鼻後退了幾步。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殿下所為大善。”魏徵難得地讚歎。
李承乾恨不得叉腰,卻老實擺手:“詹事莫誇孤,這是一百零八坊之功。”
魏徵捋須點頭。
這事當然不是太子親力親為,但誰也不能否認太子引領長安城豪強、商賈、富戶、作坊為災民尋了條生路。
可以持續生存下去的生路。
李承乾不居功自傲,赤子之心天日可表,陛下過於……
唉!
驟然。
程處默、鄧驍一左一右護持著李承乾,太子右衛率的翊衛持盾牌護衛太子。
身為瓦崗出身的魏徵,哪怕只是文官,也警覺地拔出腰間佩劍。
一支射甲箭呼嘯而來,程處默右手的四稜鐧擲出,準確無誤地擊中箭鏃。
射甲箭落地,立刻有翊衛向龍首東渠撲去,卻見渠對岸一道灰色的身影向滻水方向疾奔。
一隊翊衛踏著便橋越過龍首東渠,一路狂奔,卻見滻水上有一葉扁舟順流而下。
追擊已經沒有意義了,前面不遠就是滻水與渭水匯流處,誰也沒法徒步追趕。
鄧驍氣得破口大罵,卻不知道罵的是誰。
總之,讓他在太子面前失了顏面。
程處默嶽鎮淵渟:“射甲箭送呈兵部、抄報少府監,請侯尚書、竇監協查出處;”
“小船型別報工部水部司、都水監舟楫署,請查今日出現在渭水、滻水的相應船隻。”
“關牒發司農寺京苑東面監,讓他們協查近日出現在滻水附近的人。”
少府監竇德玄,名聲不大,實權不小。
李承乾這個時候才覺得腿軟,高一元悄悄攙扶了他一把。
魏徵點頭:“行之有大將之風。”
一名娃兒高高舉起雙手。
程處默揚眉:“娃兒有什麼發現?”
娃兒撿了一塊木片,蹲在地上畫起來。
寥寥數筆,一個眉毛中斷的獅子鼻漢子顯現出來。
魏徵細細看了幾眼:“這不是幽州燕氏旁支的燕弘亮嗎?”
魏徵在一次聚會上與鄂州刺史燕敬嗣相會時,見過燕弘亮這個混跡江湖的人。
李承乾面色陰沉:“只會是延康坊的手腳。”
程處默拍拍娃兒的手:“問問你阿耶孃,願意讓你進東宮崇文館學畫嗎?”
獎賞錢財是不行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人性最好不要去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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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遇刺的訊息,風一般地傳遍了長安城。
長孫皇后鑾駕出宮,直奔東宮,打量到李承乾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阿孃放心,某些人想要孩兒死,好趁機上位,也沒那麼容易。”
李承乾話裡鋒芒畢露。
長孫皇后只能嘆息。
睿智如她,當然清楚誰的嫌疑最大,這就是李家的命!
“你阿耶讓為娘好生安撫你,這件事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李承乾嗤之以鼻。
貞觀天子李世民怕是巴不得太子遇難,以便扶持他的心肝寶貝肉上位吧?
指望一個偏心的阿耶主持公道,這是天大的笑話。
“阿孃放心,冤有頭,債有主,孤定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