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驚恐（1 / 1）
柳聞燕如墜冰窟。羞恥與憤怒在胸中翻騰，幾乎化為實質的灼熱，燒得臉頰通紅。她咬緊下唇，兩步後退，急於離開這方寸之地，逃離那雙含笑的丹鳳眼。
腳未抬起，外間卻傳來聲響。
“表哥？您在藏書閣嗎？“
那聲音甜膩得令人牙根發酸。沈嬌嬌。
柳聞燕心頭一震。冷汗自發際滑下，浸溼了領口。被發現。與笛雲章獨處一室。她不過是寄人籬下的表小姐，若是被沈嬌嬌撞見，明日侯府上下必然傳得沸沸揚揚。她的清白。她的名聲。
“快躲起來。“笛雲章低聲道，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轉身欲躲，手腕卻被一股溫熱力道扣住。“等等。“少年壓低聲線，另一隻手指向她腰間，“玉佩。“
外面腳步聲漸近。
柳聞燕下意識去解腰間玉佩，手指卻不聽使喚，顫抖得如同風中柳絮。指甲不慎劃過玉面，刮出細微聲響。她急得眼眶泛紅，喉間湧動著一股鹹澀，幾乎要溢位來。
“表哥？“沈嬌嬌的聲音更近了。
柳聞燕慌亂中不小心碰到書架，玉佩與木架相撞，發出清脆一響。
血色從臉上褪盡。她絕望地閉上眼，靜待災禍降臨。
“可是有旁人打擾表哥讀書？“沈嬌嬌的疑問聲中帶著刻意的甜軟。
“不過是窗外鳥雀驚動了書架上的古籍。“笛雲章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柳聞燕悄悄睜眼，只見他已倚在書案旁，手中一卷書翻得閒適從容，“嬌嬌，有事嗎？“
“老夫人說您又看書到這個時辰，讓奴婢來請您用晚膳。“沈嬌嬌遲疑道，似不敢貿然踏入，“表哥近來讀的都是些什麼書？奴婢瞧您好生用功。“
“不過是些家族舊事，倒不必你記掛。“笛雲章合上書卷，指尖輕叩書案，“你且先去，我隨後就到。“
木底繡花鞋在地面輕點幾下。腳步聲遠去了。
柳聞燕這才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四道月牙痕跡泛著白。她猛然驚覺——那玉佩還攥在手中。
“走了。“笛雲章輕聲道。
“我......“柳聞燕開口，話語卻碎得不成形狀，與她亂如麻線的心緒相似。
“你拿著吧，改日再還我不遲。“笛雲章神色莫測，眸中卻閃著促狹光芒，“倒是你，這般驚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會吃了你。“
他的戲謔像一根細針刺進她的自尊心。柳聞燕瞪他一眼，不再多言，將玉佩緊握在手，倉皇離開藏書閣。
外面天色已暗。夕陽最後一抹金芒被夜幕吞沒，只餘幾顆零星點點的星子掛在天際。秋風微涼，掃過她滾燙的臉頰，心卻仍如鼓點，怦怦作響。
她必須儘快回自己院子。小竹一個人在那兒，她放心不下。
沿著石子小徑疾行，玉佩在掌心硌得生疼。這物件不能帶回院子。若被人發現。後果。
柳聞燕咬了咬下唇，四下張望。前方一座小院門扉半掩，顧不得多想，手一鬆，玉佩墜地，發出清脆一聲，驚起牆根處一隻青蛙蹦入荷池。
水聲窸窣。柳聞燕沒有停留，朝自己住處匆匆行去。
推開院門，一股安心感湧上心頭。小竹正坐在矮凳上繡帕子，見她進來，忙起身相迎。
“小姐，您可回來了！奴婢都快等急了。“小竹放下針線，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小姐臉色不好，可是出了什麼事？“
柳聞燕在窗前坐下，將方才事情娓娓道來。說到被笛雲章捉住時，小竹驚得捂住嘴；說到差點被沈嬌嬌發現，小竹眼睛瞪得渾圓；說到丟棄玉佩，小竹的表情已從驚轉為憂。
“小姐！這如何使得？“小竹聲音都變了調，“那可是笛少爺的東西，若被有心人拾去，指不定要生出什麼禍端來！奴婢這就去告訴夫人，請夫人做主......“
“不可！“柳聞燕一把拉住起身的小竹，“你告訴夫人，我又如何解釋為何會有笛雲章的玉佩在手？那不是自尋煩惱嗎？“
“那小姐打算如何是好？“小竹咬著下唇，眼中滿是焦慮。
柳聞燕眉頭緊蹙。窗外一聲烏鴉啼叫，劃破夜色。靈光乍現。
“我有辦法了。“她湊近小竹耳邊，輕聲道出計策。
夜深人靜。侯府各處燈火漸熄，只餘值夜更夫敲著梆子巡視。
清心院外，兩個負責看守的粗使婆子倚牆角打盹，忽聽院內傳來一陣淒厲哭聲，嚇得二人打了個激靈。
“啊！那、那是什麼聲音？“年輕些的婆子戰戰兢兢問道。
“還我命來——“一個白影從牆頭飄過，發出陰森嗚咽，“血債血償——“
婆子們尖叫一聲，跌跌撞撞朝外跑去，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
白影落地，掀開白布，露出柳聞燕帶笑的臉。“總算清靜了。“她自語道，輕手輕腳回到屋內。
小竹從床帳後探出頭來。“小姐，可成了？“
“這兩日總算能安生......“柳聞燕話音未落，外面卻傳來一陣嘈雜。
“清心院鬧鬼啦！“
“鬼穿白衣，整個人飄在半空！“
“是上吊的怨魂，嗓子都啞了！“
柳聞燕和小竹面面相覷。計謀是成功了，只是這“鬧鬼“的傳言......
一陣風吹開窗，燭火簌簌顫動，在牆上投下搖晃影子。柳聞燕心底湧上一絲不安。這戲或許鬧大了。
“小姐，會不會惹出禍來？“小竹聲音發顫，手緊握柳聞燕衣袖。
“無妨。“柳聞燕安撫道，聲音卻不自覺繃緊，“不過是嚇走幾個婆子罷了，明日便會消停。“
她說得篤定，心裡卻沒譜。府中這些下人嘴碎如篩，一夜之間不知會傳成什麼樣子。若是傳到老夫人耳中...
柳聞燕嘆了口氣，掩上窗，拉小竹回到床邊。
“睡吧，天亮再說。“她輕聲道。
燭火熄滅。柳聞燕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笛雲章那雙含笑的眼睛，沈嬌嬌那甜膩聲音，玉佩落地驚起的蛙鳴，一幕幕在腦中回放。
她不是沒見過男子，父親在世時，常有書生登門拜訪。可笛雲章不同。那人身上有種莫名的氣質，如松針沐雨，清冽又凌厲。想到這，她忽感羞赧，將臉埋入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