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聽竹問道（1 / 1）
青霖長老的“聽竹軒”位於隱墟山谷的東北角，需穿過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晨露未晞，竹葉清香混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令人心神為之一清。
陸深將姜眠送至竹林邊緣。按照規矩，非召不得擅入長老清修之地。
“去吧。”他替她理了理嶄新的月白袍服的衣領，指尖不經意掠過她頸側的皮膚，帶來一絲微癢，“青霖長老雖嚴，卻從不藏私。認真學。”
姜眠點頭，深吸一口氣，握了握胸前的並蒂梅佩，彷彿從中汲取力量，然後轉身，獨自步入那片沙沙作響的紫竹林中。
聽竹軒並非華麗的殿宇，而是幾間依著陡峭巖壁搭建的竹舍，一半懸空，下有清溪潺潺流過，環境極為清幽雅緻。一位穿著同樣月白袍服、但衣襟袖口繡有銀色竹葉紋路的女子，正背對著她，立於溪邊一塊平滑的巨石上，身形挺拔如竹。
“弟子姜眠，奉召前來。”姜眠停下腳步，恭敬行禮。
青霖長老緩緩轉身。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面容清秀，眉眼間卻凝著歲月沉澱下的疏淡與冷寂，目光如同浸了寒泉的墨玉，落在姜眠身上，不帶絲毫情緒。
“嗯。”她只應了一個字，目光掃過姜眠手中的源初之棒，並未多言，直接道，“物語者，通萬物之心。然心念紛雜，易受外惑。你既能引動‘山河之音’，證明天賦不俗，但根基浮泛，靈性運用粗糙不堪。”
她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姜眠臉頰微熱，卻知她說的是實情，虛心垂首：“請長老指點。”
“放下它。”青霖長老指向她手中的源初之棒。
姜眠一愣，下意識地將木棒握得更緊。此物幾乎已成為她的一部分，是力量的源泉，也是安全感的依託。
“捨不得？”青霖長老語氣平淡，卻帶著看透人心的銳利，“依賴外物，終是下乘。物語者之力，源於己心，而非一棒一杖。放下，方能看清自己真正擁有什麼。”
姜眠心神微震，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依言，將源初之棒輕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失去木棒的觸感，掌心頓時空落落的，彷彿連帶著那份與天地溝通的奇異能力也隨之遠去，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
青霖長老不再看她，轉身面向那片紫竹林，袖袍輕輕一拂。
霎時間，整片竹林彷彿活了過來！並非物理上的搖動，而是無數細密、清脆、充滿生命律動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向姜眠湧來！那是竹筍破土的努力，是新葉舒展的歡欣，是晨露滴落的靜謐，是風吹過竹葉的絮語，是紮根巖壁的堅韌……無數屬於這片紫竹的“心聲”，毫無阻礙地衝入她的感知！
“啊！”姜眠猝不及防，被這龐大而紛亂的資訊流衝擊得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瞬間發白。這感覺，比當初初次觸碰狂暴的歌棒時更甚！因為歌棒至少有一個核心的執念，而這片竹林，是無數個獨立又交織的鮮活意識！
“靜心。”青霖長老清冷的聲音如同冰線，穿透那片嘈雜，“分辨它，理解它，然後……安撫它。”
姜眠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穩。她閉上眼，不再試圖去“傾聽”每一個具體的聲音，而是學著問心路上的方法，將心神沉入更深的層面，去感受這些“心聲”背後共同的生命韻律，去體會那份屬於“竹”的寧折不彎、虛心有節的集體意志。
汗水浸溼了她的鬢髮，身體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倒下。她引導著自己那微弱卻純粹的靈性，如同最溫柔的風，緩緩拂過那些躁動的“意念”，傳遞著理解與平和。
不知過了多久，那喧囂的“竹語”漸漸平息下來，不再是嘈雜的衝擊，而是化為了和諧的背景音，縈繞在周圍，不再對她造成困擾。
她緩緩睜開眼，只覺得渾身虛脫，卻又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
青霖長老看著她，清冷的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滿意。“尚可。今日便到此。明日此時，繼續。”
沒有多餘的廢話，她轉身便回了竹舍。
姜眠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背後已被冷汗溼透。她走到石桌旁，重新拿起源初之棒。這一次，握住它時，感覺似乎有些不同了。不再僅僅是依賴，更像是一個可以相互呼應、彼此增益的夥伴。
她走出紫竹林，看到陸深依舊等在外面，正負手望著谷中流雲。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目光在她略顯疲憊卻眼神清亮的臉上停留片刻，走了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拭去她額角的汗珠。
“看來收穫不小。”他語氣篤定。
“嗯。”姜眠點頭，將青霖長老讓她放下源初之棒以及感受竹海意念的經歷說了一遍。
陸深認真聽完，沉吟道：“青霖長老此法，是讓你剝離對外物的依賴，錘鍊自身靈性的掌控力。看似嚴苛，實是築基正途。你能一次便初步適應，很好。”
他的肯定讓姜眠心中暖融融的。兩人並肩往回走。
“對了，”姜眠想起一事，“莫師兄方才傳訊，說午後在傳功閣有一場關於基礎陣法與靈性運用的公開講學，問我們要不要去聽聽。”
陸深點頭：“去看看也好。隱墟傳承悠久，有些基礎的東西，或許能給你新的啟發。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微沉，“多接觸些人，也能更快了解這裡的……形勢。”
姜眠明白他的意思。隱墟並非鐵板一塊，那日的議事廳風波猶在眼前。
午後，傳功閣偏殿內座無虛席。除了少數幾位長老的親傳弟子，大多是普通的內外門弟子。姜眠和陸深的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奇、探究、友善、疏離，兼而有之。
莫清雲站在前方，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講解深入淺出，旁徵博引，引得臺下弟子頻頻點頭。他尤其擅長將複雜的陣法原理與靈性運用結合，提出的一些獨特見解，連陸深都聽得若有所思。
講學間隙，莫清雲走到他們身邊，笑著問道：“姜姑娘，陸師弟，覺得如何？可還聽得明白？”
“莫師兄講解精闢，受益匪淺。”姜眠真誠道謝。
“姜姑娘客氣了。”莫清雲笑容溫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她放在膝上的源初之棒，“聽聞青霖長老已開始指導姑娘修行？長老要求嚴格，姑娘若有不解之處，亦可隨時來問我。”
他態度友善，言語得體。然而，在他目光掃過源初之棒的那一瞬間，姜眠憑藉物語者敏銳的感知，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同於他表面溫和的探究與……熱切。
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多謝莫師兄。”她壓下心中的異樣，禮貌回應。
莫清雲笑了笑，又與其他弟子寒暄去了。
陸深靠近她，低聲問：“怎麼了？”
姜眠微微搖頭，傳音入密：“沒什麼，只是覺得……莫師兄似乎對源初之棒，格外關注。”
陸深眼神微凝，看向莫清雲與人談笑風生的背影，目光深沉了幾分。
“靜觀其變。”他低聲道。
講學結束後，兩人離開傳功閣。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長。
修行之路已然開啟，隱墟的畫卷也正一點點在姜眠面前展開。有嚴師指引，有愛人相伴，亦有暗流潛伏於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
前路漫漫，唯道與心，不可辜負。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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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姜眠在房中打坐，鞏固白日所得。源初之棒置於膝上，與她的靈性交融共鳴。忽然，棒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股微弱卻陌生的、帶著一絲陰冷邪氣的意念波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被她敏銳地捕捉到。那波動來源的方向，赫然是……隱墟後山禁地的方向！姜眠猛地睜開眼，心頭一跳。隱墟之內，怎會有如此邪異的氣息？而且，源初之棒似乎對此產生了反應？她立刻想將這個發現告訴陸深，剛站起身，窗外卻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某種鳥類撲稜翅膀的聲音。她警惕地走到窗邊，只見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掠過夜空，消失在禁地方向的黑暗中。是巧合，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