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你從回聲中聽到了什麼(1 / 1)
洞穴深處的嘆息聲,如潮水般湧來,又悄然退去,留下滿室冰寒的寂靜。
冷光棒幽綠的光在姜眠臉上晃動,映出她凝神感知的側影。陸深看著她專注的眉眼,心頭那絲因藍琰不時投向姜眠的、帶著探究與興味的目光而引起的不安,被更深的憂慮壓了下去。他撐著守禦棒站起身,向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姜眠護在身後更完全的位置,看向黑暗的深處:“有什麼發現?”
藍琰靠在洞壁另一側,千機引的絲線在指尖無聲流轉。他的目光確實先落在了姜眠身上——這個看似溫軟卻總能帶來意外“驚喜”的女人,身上的秘密和力量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這類行走在邊緣的尋寶者。但下一秒,他的餘光瞥見了桑午微微發青的嘴唇和抱著胳膊輕顫的樣子,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下。
“小阿午,”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腔調,手裡卻從貼身內袋摸出個扁平的銀色小酒壺,扔了過去,“喝一口,驅驅寒。這鬼地方的陰氣不對勁,不是尋常的冷。”
桑午手忙腳亂地接住酒壺,冰冷的金屬觸感激得她一哆嗦。她抬頭看向藍琰,對方卻已經轉開視線,繼續盯著姜眠和黑暗處,彷彿剛才的舉動只是隨手為之。她抿了抿唇,擰開壺蓋,一股辛辣醇厚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暖流瞬間從喉嚨滾到胃裡,驅散了部分寒意,也讓蒼白的小臉浮起一絲紅暈。她低低說了聲“謝謝藍琰哥”,將酒壺小心地放在身邊,心裡那點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波瀾,被這突如其來的關照攪得更亂了。
姜眠沒有注意到身後短暫的互動。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織天梭與黑暗深處那奇異共鳴的解析中。那些嘆息……不是威脅,更像是……迴響。無數細碎、悲傷、帶著無盡遺憾的“人生終曲”的迴響,被拘束在這片地底,經年累月,形成了某種類似“地縛靈”但更接近“資訊殘影”的存在。
“這裡……是一個更大的‘沉淵之陣’的……邊緣裂隙。”她緩緩開口,聲音在洞穴裡帶著輕微的迴音,“不是主墓室,更像是一個……用來‘分流’或‘觀察’的側室。曦光之民當年佈置的封印網路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龐大複雜。這些嘆息……是當年被捲入陣中、未能完全融入‘光暗之樹’的族人殘存的意識碎片,他們被困在這裡,重複著最後的時刻。”
這個推斷讓洞穴內的寒意似乎又重了幾分。重複著死亡瞬間的殘念……
“能溝通嗎?或者……繞過?”陸深問。他的守禦棒對這裡的共鳴反應很弱,似乎此地的封印力量性質與主墓室略有不同。
姜眠嘗試著將一縷織命之線,輕柔地探向嘆息聲最密集的方向。金線沒入黑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面和情緒碎片反向湧來!
不再是曦光之民整體的悲壯記憶,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最後瞬間的恐懼、迷茫、對親人的思念、對未竟之事的遺憾……龐雜而尖銳的情感衝擊,讓姜眠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鼻尖甚至滲出了一點血絲。
“姜眠!”陸深一把扶住她搖晃的身體,聲音帶著罕見的焦急。守禦棒的星光應激般亮起,試圖切斷她與那些殘念的聯絡。
藍琰也站直了身體,指尖的千機引絲線繃緊,眼神銳利地看向黑暗,似乎隨時準備攻擊可能順著聯絡反撲過來的東西。
“我……沒事。”姜眠擺擺手,借力站穩,擦去鼻血,“只是……資訊太雜太尖銳。他們……很痛苦,而且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她喘息著,看向黑暗深處,“那邊……有東西在吸引這些殘念,像是個……‘收集器’或者‘錨點’。可能就是側室的核心。”
“過去看看?”藍琰挑眉,語氣裡帶著冒險的興奮,但目光掃過姜眠蒼白的臉和陸深緊抿的唇時,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得想個法子,別讓姜眠再直接接觸那些‘殘念’了,太傷神。”
陸深看了藍琰一眼,對方話裡對姜眠的關切讓他心頭那根刺微微動了一下,但他不得不承認藍琰說得對。他沉吟道:“我的守禦棒在這裡共鳴不強,但《萬物生息訣》中有一篇‘地脈安魂’,或許可以嘗試平復、疏導這些混亂的殘念,開闢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不過需要時間佈設,而且不能受到干擾。”
“我和桑午負責警戒。”藍琰介面,很自然地將自己和桑午劃為一組。他轉向桑午,語氣放平了些,“小阿午,你的木靈之血對這類陰效能量體感知敏銳,注意四周動靜,尤其留意有沒有實體化的東西靠近。我用千機引布幾個簡單的觸發陷阱在通道口。”
“好、好的!”桑午連忙點頭,努力壓下心頭因藍琰的“搭檔”分配而泛起的一絲甜意,集中精神感知周圍。她能感覺到,那些嘆息般的殘念雖然悲傷,但確實沒有主動攻擊的意圖,更像是一種被動的環境存在。但洞穴更深處,那個“錨點”的方向,傳來一種更隱晦的、讓她本能不安的波動。
陸深不再耽擱,就地盤膝坐下,將守禦棒平放在膝頭,雙手結印。淡黃色的、溫和而厚重的靈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如同水波般緩緩盪開,滲入腳下的岩石和周圍的空氣。他口中唸誦著古樸的音節,那是《萬物生息訣》中安撫地脈、寧定神魂的法門。隨著他的施為,洞穴內那無孔不入的陰寒和嘆息聲,似乎真的漸漸變得平緩、稀薄了一些,雖然並未消失,但不再那麼尖銳刺人。
藍琰則快速在通往洞穴深處的唯一路徑口布置起來。千機引的絲線極其纖細,在幽綠冷光下幾乎看不見。他巧妙地利用洞壁的凹凸和地面的碎石,設定了幾個絆索和壓力觸發機關,連線著一些小玩意——有能發出強光和刺耳噪音的,有能噴出刺激性粉末的,雖然對付強大敵人未必奏效,但預警和拖延片刻足夠了。
姜眠抓緊時間調息,恢復剛才消耗的心神。她看著陸深沉靜的側臉和額角的細汗,又看了看藍琰專注佈置陷阱的利落身影,以及守在藍琰不遠處、全神貫注感知著周圍的桑午,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湧動。不管前路如何,此刻他們是一個團隊。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陸深緩緩收功,臉色略顯疲憊,但眼神清明:“可以了。我暫時疏導平復了這條路徑上最活躍的殘念波動,但效果可能持續不了太久,而且越靠近核心,‘錨點’的吸引力越強,殘念可能會再次聚集。我們動作要快。”
“走。”藍琰率先踏上了被陸深靈力暫時“安撫”過的路徑。通道並不寬敞,勉強容兩人並肩。陸深很自然地與姜眠走在一起,守禦棒微光在前方照明。藍琰則和桑午跟在後面。
越往裡走,洞穴的巖壁逐漸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天然粗糙的岩石,開始出現人工打磨的痕跡,刻著與泥板上同源的、更為簡練的象形符號。空氣越來越冷,那種嘆息聲雖然被陸深的法術弱化,卻依然如同背景音般縈繞在耳邊,訴說著千年前的絕望。
桑午的不安感越來越強。她忍不住靠近了藍琰一些,幾乎能感覺到他手臂揮動時帶起的細微氣流。藍琰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低聲道:“跟緊點,別掉隊。”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桑午心頭一暖,輕輕“嗯”了一聲。
終於,通道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不大的石室,呈圓形。石室中央,有一個低矮的、同樣刻滿符文的石臺。石臺之上,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通體渾圓、內部彷彿有灰白色霧氣與深黑色絮狀物不斷糾纏流轉的晶體。正是它,散發著吸引周圍所有殘念的“錨點”波動。
而在石臺下方,散落著幾具身覆塵埃、早已化為枯骨的遺骸。他們保持著朝向石臺的跪拜或匍匐姿態,骨骼上依稀能看到當年衣物(早已風化)的痕跡,其中一具較大的骸骨懷中,似乎還抱著什麼扁平的東西。
“這是……值守側室的祭司和衛士?”陸深猜測。
姜眠的目光卻被那具懷抱物品的骸骨吸引。織天梭傳來清晰的悸動——不是對那顆詭異晶體的,而是對骸骨懷中之物。
她小心地走上前。陸深緊隨在側,守禦棒光芒籠罩著她。
姜眠蹲下身,輕輕拂開覆蓋的灰塵。骸骨懷中,是一個由某種黯淡金屬製成的扁平方匣,入手冰涼沉重。匣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中央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與她擁有的那半片守約者徽記碎片,嚴絲合縫。
她看向陸深,陸深點了點頭。
姜眠深吸一口氣,取出那半片徽記碎片,對準凹槽,緩緩按下。
“咔噠。”
一聲輕響,匣蓋自動彈開一道縫隙。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突生!
石臺中央那顆灰黑糾纏的晶體,猛地光芒大盛!原本只是吸引殘念的波動,瞬間變得極具攻擊性!無數灰黑色的能量觸鬚從晶體中迸發出來,如同狂舞的毒蛇,抽向最近的姜眠和陸深!
與此同時,石室周圍原本被暫時安撫的殘念,也像是受到了晶體的強烈刺激,發出尖銳的悲鳴,瘋狂地朝石室湧來!這一次,它們不再只是嘆息,而是裹挾著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負面能量!
“小心!”藍琰的警告聲和千機引破空的聲音同時響起!數道絲線後發先至,試圖纏住幾根抽向姜眠的能量觸鬚!
陸深的守禦棒爆發出強烈的星光,橫掃向襲來的觸鬚和殘念!
桑午驚呼一聲,想也不想就將手中攥了許久的、針對陰寒能量的防護藥粉向前撒去!
混亂中,姜眠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方匣內的事物——是一卷非絲非革、觸感奇特的暗黃色卷軸。
就在她指尖觸及卷軸的瞬間,整個石室劇烈震動起來!頭頂碎石簌簌落下,四周巖壁上的符文瘋狂閃爍!
一個低沉、古老、充滿怨毒與嘲弄的聲音,彷彿從晶體深處,也從四面八方每一個殘念中匯聚響起,重重疊疊,直貫腦海:
“違約者的氣息……還有……熟悉的‘鑰匙’……”
“留下來吧……和我們一起……永遠徘徊在此……”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
石室在崩塌,晶體在狂舞,無數被激怒的殘念化作冰冷的潮水湧來。藍琰的千機引絲線在能量亂流中繃斷數根,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卻仍死死擋在桑午和混亂中心之間。陸深星光黯淡,右臂傷口崩裂,鮮血染紅衣襟,卻將姜眠牢牢護在身後。
姜眠握著那捲暗黃卷軸,指尖冰涼。晶體中那個重疊的聲音,帶著一絲令她靈魂戰慄的熟悉感——不是曦光祭司的悲壯,而是另一種,更接近她在無麵人、在“影蝕”力量中感受到的……扭曲與瘋狂。
這側室儲存的,恐怕不是遺澤,而是……另一個被刻意掩蓋的、更加黑暗的真相。
頭頂,一塊巨大的岩石,帶著轟鳴,當頭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