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糖坊的規模擴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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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跟摻了水的墨似的,往杏花村頭一潑,慢悠悠地就洇開了。

夏江兩條腿沉得像墜了鉛,深一腳淺一腳往知青點挪,土路兩邊院牆裡飄出的炊煙裹著飯菜香,還有誰家媳婦跟娃的笑鬧聲——那點子尋常人家的熱乎氣,落到他身上,倒跟細針扎似的,扎得他渾身不得勁兒。

快到知青點那扇裂了縫的木門時,裡頭忽然飄出王鐵生幾人的笑談聲,還挺熱乎,不像往常那樣有氣無力。

隱約就聽見“糖坊”“蘇曉曼”這倆詞兒,夏江的腳脖子猛地一僵,跟被人從後頭拽了一把似的,釘在原地不動了。

那笑聲聽著刺耳得很,明明是幾個人湊一塊兒聊天,偏偏像隔了層透亮的膜,把他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

他吸了口夜裡的涼氣,混著腳底下的土腥氣,硬邦邦地推了門。

“吱呀——”門軸磨得直叫喚,跟鏽透了的鋸子似的,一下就把屋裡的熱鬧鋸斷了。

王鐵生正比劃著說“糖坊招人多嚴”,手還僵在半空。

張宇端著茶缸剛要喝,胳膊也頓住了。

陳建國更絕,眼睛一下子黏在炕蓆的紋路上,頭埋得低低的,跟那紋路里藏了啥寶貝似的。

空氣瞬間就凝住了,就剩煤油燈芯“噼啪”跳著,那點聲響在靜地裡聽得格外清楚。

其實王鐵生他們真沒故意排擠他。

方才正聊到興頭上——說蘇曉曼運氣好,手細,被葉蓁蓁挑進糖坊了,冷不丁見夏江進來,誰都沒反應過來。

畢竟前兒夏江去糖坊試工,挑豆子挑得馬馬虎虎,被葉蓁蓁客氣地勸了回來,這會兒當著人家的面說這事兒,總歸尷尬。

都是一個屋簷下住著的,面子上總得過得去,所以乾脆就閉了嘴。

可這沒惡意的沉默,落到夏江眼裡,就變了味兒。

他本就因為沒進糖坊窩著火,這會兒見幾人要麼別開眼,要麼低下頭,只覺得那些目光跟小鞭子似的,抽得他臉上發燙——這不是明擺著笑話他沒本事、連個糖坊都進不去嗎?

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喉嚨幹得發疼,一句話沒說,蹭到自己床前,腳都懶得洗,扒了外衣就往炕上躺,臉對著牆,拽過那床又潮又有汗味兒的被子,矇頭就裹緊了。

黑沉沉的被子裡,啥聲音都聽不太清了,可心裡的聲音卻越來越響:廢物!真是個廢物!連個挑豆子的活兒都幹不好,連蘇曉曼都比不上!

王鐵生幾人對視一眼,都無奈地搖了搖頭,也沒多說啥,各自收拾收拾準備歇著。

宿舍裡又靜了下來,可這靜比剛才的熱鬧還熬人,跟塊溼冷的棉被似的,壓得夏江喘不過氣。

另一邊,女知青宿舍裡卻是另一番熱鬧。

林薇薇回來得晚,幾乎是撞開的門,身上帶著夜裡的涼氣,臉拉得老長,一進門就聽見陳翠花的大嗓門。

陳翠花正拍著大腿笑,圍著蘇曉曼說:“曉曼,你這雙手可真巧!跟繡花似的!那豆子挑得,比俺家那用了十年的篩子還乾淨!葉蓁蓁沒看錯人!”

李紅梅也湊著笑:“就是!糖坊那活兒就得你這樣細心的!往後掙的工分,指不定比俺們這些幹粗活的還多呢!”

蘇曉曼被誇得臉都紅了,下意識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那眼鏡框都磨掉漆了,鏡片後的眼睛躲躲閃閃的,聲音細細軟軟:“翠花姐,紅梅姐,你們別誇了……我就是照著蓁蓁同志說的做,就怕做得不好,給她添麻煩。”

“哎喲,你這孩子就是實誠!”陳翠花笑得更歡了,“葉蓁蓁能挑你,就是信得過你!”

這熱熱鬧鬧的場面,落到林薇薇眼裡,跟潑了一瓢滾油似的——她下午也去糖坊試了,嫌挑豆子麻煩,沒幹半個鐘頭就撂挑子了,結果自然沒被選上。

這會兒見蘇曉曼被圍著誇,眼角眉梢都帶著點踏實的喜氣,再想想自己剛才灰頭土臉回來的樣子,一股酸溜溜的火氣“噌”地就竄上了腦門。

她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喲,這是啥喜事兒啊?吵吵嚷嚷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屋出了勞動模範呢!”

陳翠花和李紅梅這才瞧見她,臉上的笑淡了點,客氣地招呼了聲:“薇薇回來啦。”

語氣遠不如對蘇曉曼那樣熱乎。

她們倆都是老知青,眼亮得很——林薇薇跟夏江一個樣,眼高手低,幹農活嫌累,找輕快活兒又不肯下功夫,比起踏實肯幹的蘇曉曼,自然更願意跟後者親近。

林薇薇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幾步走到自己床前,手裡拎著的舊布包“噗”地往炕上一摔,力道大得炕都顫了顫。

接著她抓起被子使勁抖,灰塵在煤油燈底下飛得到處都是。

又抓起枕頭砰砰地拍,那勁頭,跟枕頭欠了她多少錢似的。

她心裡頭早把人罵了個遍:得意什麼!不就是進了個熬糖的破作坊嗎?戴個破眼鏡裝什麼文化人!還有陳翠花、李紅梅那倆老油條,見風使舵的東西!葉蓁蓁也是,憑啥選蘇曉曼不選我?等著瞧!

蘇曉曼早察覺到氣氛不對,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輕聲對陳翠花和李紅梅說:“姐,不早了,明天還得早起上工,咱歇了吧。”

屋裡的熱鬧跟被潑了冷水似的,一下子就涼了。

煤油燈被吹滅,黑沉沉的夜色裹了進來,可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還在——一邊是蘇曉曼靠自己細心掙來的認可,心裡踏實;一邊是林薇薇又氣又妒,滿肚子火沒處撒。

這一夜,蘇曉曼累了一天,沾著枕頭就睡熟了。

林薇薇卻在炕上翻來覆去,心裡的火燒得她睜眼到天亮。

雞叫第三遍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杏花村還裹在一層薄霧裡,葉家小院的燈卻已經亮了,東廂房裡也傳出了動靜。

葉蓁蓁跟她媽李秀蘭、三嬸馬桂英,還有隔壁的張寡婦,早早就在東廂房裡忙開了——這屋子臨時改造成糖坊,灶膛裡的火已經燒得旺了,大鐵鍋刷得鋥亮,連邊邊角角都沒留灰;裝山楂的竹筐、盛白糖的瓦罐,都擺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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