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我聶不器,不過去了(求月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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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門的大開對於戰事而言,在目前階段,尚未產生什麼太大的影響。

因為……“盧”字帥旗未倒,盧承林並未死去。

他的中箭倒地當然會給士氣帶來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可是他……撐著手中大劍,依然選擇勉力站起來。

鮮血在流淌,在他腳下嘀嗒嘀嗒逐漸彙集。

他是一軍之魂,就算是死,也必須站著。

至於城中流傳的那些盧承林已死的流言,卻是比盧承林中箭的時間還要早上一些。

城南的些許戍邊軍甲士並不知此刻發生的情況,他們只能憑藉著自身直覺感受到保定城北那開始糜爛的態勢。

對於盧大帥已死的訊息,他們是信以為真的。

畢竟這可是保定府尹親口說出來的話,這還能有假?

不過他們並沒有脫下戰甲偽裝成尋常百姓,而是……向著北面,在人潮中逆流而上。

他們的舉止是格外突兀的。

人群中正在搜尋李素瑾的聶錚,一眼就發現了這種完全不正常的舉動。

當聶錚留意到一處這樣的異樣時,就開始發現,城中的逆行者,數不勝數。

他們眼神溫柔,那是對著自己的家人。

他們眼神剛毅,卻是衝著已經開始被內外夾擊的北部城牆。

聶錚不由自主的緩緩落了下來,輕輕站到了一名逆行者的邊上。

“阿爹去哪?”

“你阿爹……去打壞人,你聽話,先跟著阿孃去南邊,阿爹會去找你們的。”

這是一家三口,身上沒有什麼值錢物件,只是簡簡單單打了個包袱挎在肩頭。

你只不過是普通人,守城並不是你的事情,你為何要這樣?

“盧大帥所為所求並非自己,他只是希望我們都可以活下去。”

“我知道,所以……我不攔著你,要,要,要活著回來。”

“阿爹,阿爹,我不要你去。”

“乖,有些事情,總歸要有人去做的。”

他們的眼神晶瑩,明明透露著不捨,舉止上卻又不得不捨。

聶錚的心臟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敲打了一下。

“虎頭乖,你也要記好了,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娘啊,虎頭聽不懂……”

“虎頭,多聽你孃的話,若是現在不懂,就記著,牢牢記在心裡,日後你就懂了。”

聶錚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父親曾經跟自己說過的話。

“不器,你可知,何謂仙,何謂俠?”

“摒棄三欲是為仙,打抱不平是為俠。”

“我且問你,以武迫人,以勢壓人,視蒼生為草芥,身懷無上修為,言談舉止間便可隨意滅殺,他們的三欲摒棄得乾乾淨淨,雖修仙道,可否稱仙?”

“這……這……”

“我再問你,不問前因後果,不看事實依據,只憑一己好惡打抱不平,可否稱俠?”

“這……這……”

“仙者感悟天地而成大道,俠者快意紅塵以顯瀟灑,然而這人世間,你可曾聽聞過有人當真成仙?”

“……不曾。”

“那你可曾聽聞有哪位俠士受萬人敬仰?”

“……亦不曾。”

“那是因為世間並無真仙,亦無大俠!救黎民於水火,解百姓於倒懸,才不負一身修為,這便是仙之修者眾生為民,這更是我們聶家行事所必須遵循的宗旨!”

“孩兒,孩兒不懂……”

“唉……不懂便記著,日後自然就懂了。”

救黎民於水火……

解百姓於倒懸……

眾生為民……

聶錚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奔走慌亂的保定百姓,倉皇的野狗,撲騰的雞鴨,心中似乎起了一絲明悟。

想伸手去抓,卻又始終抓不住。

忽然間,聶錚看到了一個拿著木劍的小男孩,在人流中勉力維持身形。

小小身軀逆行的樣子格外扎眼。

他叫屎蛋,曾經在自己剛住進楊老漢提供的宅子時,主動登門送了自己一匹木馬。

一匹他認為可以幫助自己殺敵的木馬。

聶錚趕緊撥開人群護住了他的小小身軀。

而他也一眼認出了聶錚。

“大仙大仙,你在這裡就太好了,北面有壞人,我們一起去打壞人。”

小小面龐一臉篤定,一臉的義正嚴詞。

“大仙走呀,我們一起去。”

“大仙?”

聶錚不知道心裡面是怎樣的滋味。

“你不怕嗎?”

屎蛋先是一臉疑惑,然便是鄙夷:“難道大仙你怕了嗎?我自己去!”

“……”

聶錚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把屎蛋哄走的,他只覺得在某個短暫一瞬,有那麼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聶錚忽然覺得頭腦有些暈眩,腳步有些踉蹌。

萬事萬物運轉都有其自己的規律,各行各業各司其職那是應有之義。

往大了說,就好比當官的治理民生,為將的保家衛國,做好自己分內事那是職責所在。

往小了說,就好比街邊勾欄妓女乖乖賣身,別亂七八糟的扯一些什麼“家父早亡哥哥好賭”一類的心酸故事。

然而此刻……

也許……

是自己錯了?

上面那些念頭,統統錯了?

恍惚間,聶錚看見了饕餮。

它在屋簷頂上,躲避四周燃火的房屋和煙霧廢屑,往城南奔去。

“饕餮!谷小貝!別亂跑!”

“谷小貝!!”

可是饕餮哪裡會聽他的話,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聶錚連忙御簫飛昇,這裡距離溫裳的永春堂十分近,卻沒有看見它的半分身影。

忽然聶錚想起一件事。

也許……是饕餮嗅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聶錚頭皮有些發緊。

眼下保定城這種架勢,城北更是全都是刀斧加身的枉死之人。

這些人最容易化為兇屍惡靈,若是當真保定城破,溫若寒未死,後果不堪設想!

待到聶錚進入到那空無一人的永春堂時,頓時就察覺到了後院的異樣。

聶錚三兩步趕過去。

後院迷霧已經被破,滿滿怨氣絲絲外溢,而饕餮,正在地上不停的用兩隻爪子撲騰空中的怨氣。

至於院子中間,視線迷離的地方,鎖鏈聲響動異常。

聶錚走過去時,眼前一幕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溫若寒早已沒了初見之時的冷靜溫和,整個人不僅滿滿死氣,更是表情呆滯眼神木然。

他在聶錚出現時,突然呆愣了一下,被聶錚的陽氣所激,突然就朝聶錚衝了過來。

只是身子被鐵索束縛,根本沒有辦法碰到聶錚。

即便如此,聶錚依然被嚇了一跳。

看著他時不時發出低吼,看著他身上陡然繃直的鎖鏈,聶錚有些咋舌。

“溫前輩,可還記得我?”

聽著聶錚的聲音,溫若寒顯然怔了一下,接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束縛,似乎想起來什麼,開始緩緩退去。

這時聶錚才發現,溫若寒已經斷了一隻腳。

而在地上,他的身體旁邊,正是他的腳。

原本四道鎖鏈扣住他,眼下只剩三道!

“你……你是……”

“前輩不記得我了?”

溫若寒若有所思的搖了搖頭,接著便說:“你快走,你不能待在這裡!”

聶錚正在錯愕間,溫若寒又道:“別,別別,別走,你有刀沒有?”

溫若寒說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這句話說完後,更是身子打了個晃,將自身重量都掛在拴住他的三根鎖鏈上。

聶錚有些不明所以:“前輩要刀做甚?”

溫若寒攤了攤手掌,那是一個不如何規則的石塊,其中有一面格外鋒銳,上面還有殘存的肢體廢屑、乾涸的暗黑血跡和屢屢怨氣。

“別廢話!你有沒有!”

聶錚攤了攤手:“我從不用銳器,沒有。”

話音一落,溫若寒又一次兇相畢露,猛的朝聶錚撲去,力量之大,拖拽得鎖鏈鋥鋥作響。

聶錚見狀有些咋舌,沒刀都已經這樣了,有刀還得了?

但很快,溫若寒的兇相收斂,又一次變成了之前虛弱模樣。

“快,快,給我刀,給我刀!火也行,火!”

這下聶錚才醒悟過來,似乎……他這是自己的人性在跟兇性做抗爭?

聶錚猜對了。

溫若寒維持人性,必須依靠九轉回魂丹,若是藥力即將耗盡,便會喪失理智,從活死人轉變為兇屍,一直持續到藥力徹底散盡,才會安安靜靜的躺下,一如聶錚初見他時的模樣。

此時此刻,藥力將盡未盡,他才會是這副模樣。

聶錚偏了偏頭,看見了溫若寒示意的那隻火盆。

火焰在跳躍,熱浪在與黑氣糾纏,那是深秋暖身之物。

聶錚用元氣將那火盆託到了溫若寒身前。

然而下一刻,令他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這溫若寒猛然掙了掙鎖鏈,然後用那已經沒了腳的腿,將那火盆勾了過去!

火焰頓時就將他的褲腳燒著了。

聶錚嚇了一跳,趕忙凌空寫了個蓄水符幫他將還不大的火苗撲滅。

“前輩你這是做甚?!”

“你莫管我,你趕緊滾!”

溫若寒罵完,再一次將斷掉腳的腿伸進火盆中!

火苗頓時又竄了起來。

順著他的褲腳就開始燃燒起來!

聶錚驚愕的望著他,火焰一路向上,很快就變得越來越大,肢體焚燒的那種焦糊味與惡臭味頓時散播開來。

“前輩你做甚!”

溫若寒很痛苦,可是他又在狂笑。

“多謝多謝!你快滾啊——”

說完之後,再次面露兇相,但緊接著又恢復成癲狂的模樣!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就連饕餮都被這裡的情形所吸引,抱著幾縷怨氣踱步過來。

“我記得你了,我記得你了!多謝!多謝!哈哈哈——麻煩安公子告訴裳兒,莫忘了溫家宗旨!懸壺濟世,解民倒懸!懸壺濟世,解民倒懸!”

火焰將溫若寒吞沒了。

那絲絲縷縷怨氣開始瘋狂的往溫若寒體內灌去,饕餮察覺到了口糧要丟,趕忙去撲,可是手掌太小,根本吃不進嘴裡多少。

而那溫若寒,居然不死,兇性也被徹底激發,開始瘋狂的朝聶錚撲去!

他整個人明明已經開始徹底燃燒,可那些怨氣就是在阻止他徹底被湮滅在這個世界上!

但……怨氣再強橫,在也沒辦法阻止承載他們的身軀被徹底焚燒殆盡。

看著眼前一幕,聶錚彷彿被一記大錘砸中一般!

看著地上孤零零的那隻斷腳,看著掉在地上的殘破石塊,這……必然是他強忍痛苦強行把腳磨斷的。

磨斷自己的腳……為了什麼?

若是自己沒來,是不是還要磨斷另一隻腳?

甚至磨斷四肢……

磨斷……就是為了得到火盆嗎……

得到火盆……就是為了死嗎?

千方百計,經受這麼大的痛苦也要去死……為的……是什麼?

除了不連累世人,聶錚再也想不到任何理由了。

世人……

百姓……

李素瑾……

懸壺濟世……

解民倒懸……

十年恩重……

仙之修者……

眾生為民……

天下蒼生……

聶錚深吸一口氣,一把抓起饕餮後頸,御簫而起,接著一手按在了傳聲符上!

“素瑾!我聶不器,有要緊事情必須去做!就不過去了!”

半晌,傳聲符上一個聲音悠悠響起。

“我明白,務必珍重,我在京師,等你回來!”

……

保定城中,潛伏數日的北遼修士給城中帶來了巨大的破壞。

而且他們和城外鎮南軍內外夾攻,城牆城門岌岌可危。

城頭的盧承林腿腳痠軟,軍令其實已經發不出去了,基本整個人是在靠意志撐著。

戍邊軍將士同樣在靠毅力和平日裡盧承林灌輸的理念苦苦堅持。

聶錚一路向北疾行。

這個時候略微靠南一些還有很多的人,但是越往北,街面上可以見到的普通人就已經越來越少了。

剩下的,大都是逆行者。

或者是一些留在城中不打算南逃,卻又經受不住好奇心,而偷偷跑出來瞧熱鬧的。

廝殺大概在距離北部城牆還有兩裡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那是正在城中作亂的北遼修士,見到一些士卒模樣的人趕赴過去,便起了半路攔截的心思。

肅殺的氣氛籠罩著整片街區。

聶錚望去,看見一名北遼修士隨手砍翻了一名街道上匆匆行走的婦孺。

但很快,這名修士也就被人圍了起來。

拂曉境修士畢竟沒有曙光境那般不講道理,他被圍住後,經過一番搏殺,竟是被這些逆行者捅翻在地。

當然隨後就又有幾個北遼修士趕來,和他們廝殺起來。

人數相當的時候,境界上的優勢就開始顯現,戰況直接成一邊倒的狀態。

但聶錚趕到時,所有逆行者已經悉數死去,剛才那名被捅翻的北遼修士捂著受傷的肚皮爬起來。

然後抽刀衝著一名倒地的逆行者不停劈砍。

一刀,又一刀。

一邊砍一邊用著北遼話喊著:“捅老子,捅啊!來捅啊!”

而在一旁角落裡,就是之前被砍翻的那名婦女。

在她的屍身旁,孩子正在哭喊著爬行。

之前那些逆行者已經悉數死去,這名北遼修士發洩完了後,開始走向那名哭喊的孩童。

一步一步,孩童一邊爬一邊回頭看。

這名修士放聲狂笑。

突然間,他的腿腳被抓住了。

是還剩下一口氣的婦女用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腿。

“跑——站起來,跑——”

“娘——娘——”

“跑——跑啊!”

孩子的哭喊聲越來越大,可無論怎麼哭喊,他都站不起來,似乎腿腳早就軟掉了。

一旁北遼修士喊道:“別玩了,趕緊去北面夾擊。”

“你們且去,我馬上就來。”

說完後,刀芒閃過,直直的劈在婦女的背脊上。

聶錚距離較遠,營救不及,見狀睚眥目裂,開始瘋狂喊道:“住手!住手!!”

這名北遼修士聞聲當然身形一滯,不料在他只是斜眼睨了聶錚一眼後,就瘋狂笑了起來,然後將手中刀揮了下來。

一刀,又一刀,血光飛濺。

接著又用挑釁的眼神瞅了一眼聶錚,然後扭頭衝向那個孩童說道:“哈哈哈——小鬼,你跑啊,快跑,不然我就要來了。”

“娘——”

那北遼人似乎殺得興起了,當即又是一刀麾下,竟是直接將那婦女的頭顱割了下來!

隨後一腳,將頭顱踢到了聶錚身前,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笑道:“又來了一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兄弟們,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

來的人只不過是一個拂曉初境修士。

自己這裡畢竟有五個拂曉境。

對不對?

五對一,輕輕鬆鬆,隨手就能料理打發了。

難不成……還會花費自己很大工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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