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妙菀澗(1 / 1)
不知風在耳邊的呼嘯幾時停下來的,曉曦白才緩緩把雙眼睜開來。
建在樹上的屋子,算是頭一回見到。可現在,貓妖把她放下,也未曾來得及看她一眼便消失了。
此間樹林,古木參天,幽暗而僻靜。跟隨商賈行走天下多年,也沒見過這樣粗壯的樹木,自己加上平臨、久音、危月燕一同手拉著手,也不見得能將之環抱過來。對了,還有林洽,林洽加入來了說不行能把這樹木抱住?
甩甩頭腦,曉曦白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
高大的樹木幾乎遮盡陽光。把她帶到此地的幸好是貓妖,自己定會因這可怕的林子嚇得半步不挪。
還好,最可怕的,已經見識了。
這間樹上的屋子,倒是像在有數之前便在此處;長出了些許樹木,將屋子頂起來,又穿破了屋頂,渴望觸及微弱的陽光。
狹窄樓梯條,如這屋子,伶仃搖墜,自裡面而入屋裡。
除開蟲鳴與鳥叫,四周空空無人,樹林深處漆黑一片。想想,自己還是進去吧!便小心翼翼踏上這樓梯,生怕臺階她了,將她摔下去。
到門前,曉曦白推開門,進去了。屋內燈火昏暗,她站在門口,打探著屋內擺飾:並非如外面看來那樣破爛,卻如廟宇或道觀,又不見神像擺放。凜然大氣,卻無奢靡風華。
“快關上門進來呀!”一個少女聲打破這般寂靜,曉曦白一驚。一位翩然少女從屋內走出,步伐輕盈,身子矯健。隨她臨近了曉曦白,這屋內的燈火驟然亮起!一瞬間,剛剛還如同古墓舊室一般的屋內,便的燈火輝煌,明亮如晝。
“你……你是誰?”曉曦白自己打量起眼前這位少女,看起來應當與自己年紀相仿。可如久居日照之地,皮膚古銅油亮;一撮虎皮裙,好似山間行走的獵戶,脖頸上一條三顆猛獸牙齒穿成的項鍊,頭髮金黃,眼神犀利。兩顆虎牙格外引人注目,但這少女的耳朵看起來,似乎比常人尖了些許?
“你是姥姥請來的客人吧?”少女反問道,“我叫姃,隨我來吧!”少女說話大方,聲音洪亮,性格十分外向,甚至幾分野性從言語間流出。
“我……我叫……”
“曉曦白!我知道!”少女走了幾步,停下來準轉身問著還在原地的曉曦白,“愣著幹嘛?隨我來啊!”
看她如此熱情,曉曦白急忙跟了上去。
姃將她引到一間房內住下。此房間堪比客棧簡陋、狹窄,一張床榻,一盞桌子,一把椅子,絕無任何一見多餘之物。
“歇著吧!”姃這就要轉身離去。
“哎!”有些害羞,可曉曦白還是忙叫住她,“請問……”
姃一看她這般,知道她是有數不盡的問題在肚中,歪頭一笑,又邁會房內來:“問吧!”
可曉曦白也不知從何問起,一時間慌了頭,無從開口。
“是想問此乃何處嗎?”姃皺著眉,苦笑道。
“嗯!”見她這般善解人意,曉曦白奮力點頭。
“此處名曰妙菀澗,西北是白虎嶺,東南是萬壽山!”字字活潑,言得眉飛色舞,“這是姥姥的家,亦是我們的家!”
“我們?”曉曦白有些不解,坐直了身子,問道“可我……還未打算長久於此處……”
“誰說你啦?!”姃彎下身子,與曉曦白強調“我師徒三人在此修行二百年有餘了!”
“姥姥……是你的師父?”
“正是!”姃爽朗答道,“還有我師妹!不過,師妹說是去為姥姥準備祝壽的禮品,已有月餘不見她回來了……”
話到此處,姃情緒低落下來。
曉曦白見她不悅,忙插話道:“對了,你可知姥姥帶我到此處是為何?”
姃沉默一陣,突然轉身高呼:“當然是要吃你啦!”
嚇得曉曦白一個機靈,險些從椅子上摔下!
“哈哈哈哈哈瞧把你嚇得!”姃開懷大笑起來“我自入了師父座下,一直潛心修行,從未沾半點葷腥,全靠師父教導有方!”
“你們……不吃人?”曉曦白將信將疑。平臨不在身旁,又是入了妖怪老巢,這陣變得無比謹慎起來“妖不是都吃人麼?”
“這個……”姃抓耳撓腮,“人,有吃肉的,有喝酒的;也有不吃肉不喝酒的,對不?!”
“是哦。”
“我們妖也是如此!”好似對自己回答十分滿意,姃顯得有些得意。這便大步來到門口,轉身對曉曦白說道:“好啦,你且休息休息,我先告辭啦!”
曉曦白也無話可說,只好點點頭,待姃出去後把門關上。
一時間經歷如此多事,自己有些應接不暇。
懶洋洋躺在床榻上,回想起涼州城巷尾,平臨奄奄一息的瞬間,好似有些淚,從她眼角滑落。
他現在可好?
久音那樣粗枝大葉,危月燕也不懂法術,他們二人照顧不好平臨可如何是好?還有個招人厭煩的和尚,雖然身形有些高大——甚至比平臨哥哥還要高一點,可呆頭呆腦,也不知是敵是友。
她翻了個身,一滴淚水劃過鼻樑,卻被她抹去。
他腰上的傷還要緊嗎?平日不說話,見了人又遞紙條,要是遇上地痞無賴,可堪比啞巴吃黃連了。
還在風餐露宿嗎?會不會來找自己?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敵得過貓妖姥姥?要是敵不過怎麼辦?
沒關係,只要他來了,敵不過也跟他走,姥姥肯定會讓自己跟他走。
可是,他真的會來嗎?都已然恨自己了,是生氣?還是真的狠?生氣與狠的區別很大吧?
生氣便生他的氣罷了!曉曦白也不在乎!天下男子漢那麼多,可不為他一人傾盡身心。
不就是救了自己一命?與姥姥學上一招半式,來日還給他便是!
但是,這般思念,並非僅僅救命之恩!說不上他半點好,可自己還是對他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念念,不可忘……
想到此處,剛止住的淚,又流了下來。
曉曦白有些恨自己了。
門被輕輕敲開,曉曦白慌忙擦去臉上淚水,留下一抹紅暈。
開門的是姃。
姃一見她在哭,有些尷尬和歉意。可門已經開了,只好小聲說道:“抱歉……抱歉打攪……”
“不礙事……”曉曦白緩聲回答。
二人陷入沉默幾許。
“你……你有什麼事找我?”曉曦白抬起頭來問姃。
“啊!出來吃些東西吧?!”想起前來的目的,姃開口說道。
許久未吃過東西,這肚子早已餓得不行。曉曦白便下床跟隨姃出了房門,來到一間廳內桌旁,坐下。
果然是一桌素食,不過都是生的,未加烹飪。都是些水果,青菜。
姃看得出曉曦白有些失望,便解釋道:“我等在此修行,不拘烹食,只是隨便吃些而已,請不要嫌棄。”
“啊!不嫌棄!不嫌棄!”曉曦白抬頭慌忙擺手回答。這陣已經餓得很了,抓起桌上的東西囫圇吞棗便往下嚥。
看到她能吃的下去,姃也心情舒暢,便告訴她:“快吃吧,過不久姥姥便該回來了!”
還未把口中的殘食嚥下,曉曦白便迫不及待問道:“姥姥去哪裡了?”
“你可不知!近來有位惡道人,號奎木真人,威逼姥姥入他坐下替他辦事。他莫名其妙做些傷天害理之事,姥姥當然不應他了!”姃說的津津有味,換個坐姿又繼續道“他便伺機想報復姥姥。姥姥也是恐這小屋被他發現,不時總會在這澗裡遊歷一番,以確定沒了威脅再回來。”
可話一說完,又垂頭喪氣了。曉曦白問她:“是怎麼了?”
“師妹還沒回來,都替她瞞了如此久,今日定是瞞不住姥姥了……”失望之極,她撥弄著自己的髮梢,嘟著嘴。
“我也知曉這奎木妖道。”
“真的?!”姃猛然抬頭。
“嗯!”曉曦白放下手中的瓜果,說道:“之前被這妖道坐下的水鬼附了身,幸得高人相救,這才與你有緣相見!”
“哼!這奎木妖道果然作惡多端!”姃立刻義憤填膺起來,又問到曉曦白“這位高人,可與我等聯手,一同剷除妖道?”
這一問,算是問住了曉曦白。
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與平臨是敵是友。然並不想繼續這話題,急忙又問到姃:“我看你頭髮金黃,頭頂發跡線處是……是什麼東西伸進頭髮裡了……”說著就要伸手去碰,嚇得姃急忙跳起身來,止住曉曦白道:“不要碰!那可是我的犄角!”
曉曦白急忙收回了手,滿臉歉意。
“沒人教你,妖怪的犄角可是碰不得的嗎?!”姃好似有些生氣,“你們人不隨便下跪,我們妖的犄角也不得隨便觸碰!”
看姃這一臉嚴肅,曉曦白擦說道:“知道了……所以,你是……?”
“這還用問?!”姃不耐煩道“我名曰姃,就是猙啊!”
“年幼行商途中,聽大人們說過!猙可是生在章峨山的猛獸呢!”曉曦白這才憶起。
“不只是猛獸!”姃洋洋得意,“還有五條尾巴呢!”說著,便轉過身,露出自己的五條細長如鞭的尾巴。
可曉曦白卻端坐著,任憑姃如何賣弄卻無半點驚喜顏於色,反倒是比平常時候更加嚴肅的盯著姃。姃倒是不解了,皺起眉頭問她道:“這都不夠厲害?!你還見過比這厲害的?”
曉曦白緊閉著雙唇,不言,只默默搖頭。
“那是……姥姥回來了……?”姃忽感背脊發涼,躡手躡腳坐在凳子上。。
曉曦白依舊深色凝重,又默默點頭。
暗處,姥姥的身影緩緩顯現,不見她下身有動作,卻已經來到二人身前。可怕的嘴角揚起,可這次,卻未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聲。
姃連忙起身,畢恭畢敬道:“姥姥……您回來了……”
曉曦白也學著她的模樣,起身,垂著頭,時不時偷瞄一眼。
但姥姥依舊不做聲,只是盯著二人。姃意識到,急忙拉了下曉曦白衣角,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行禮道:“姥姥……”
“咯咯咯咯咯……”姥姥終於笑了,“娃娃乖!姥姥疼!想姥姥了沒有?”
“嗯…”曉曦白也不敢說不,只是用喉嚨哼哼著。
“我也想姥姥了!姥姥怎麼不問我!”姃撅著脾氣,與姥姥撒嬌起來。
“可有臉說?你師妹的呢……”姥姥卻不給她好臉色,直接問起師妹的行蹤,“幾日不見她蹤影,去叫她出來…….”
“她……”姃這時慌了。師妹走後,能想得藉口早以被她用盡,這次實在詞窮。可越不知從何言起,心中卻越慌張,直至滿面大汗。
“方才我有……我有看到!”曉曦白突然應聲,“只是……只是見她出去了,卻未問她去向。”
姃低著頭,給曉曦白偷偷眨了眼。
“咯咯咯咯咯!這死女娃子!整天不得安生!”姥姥似乎信了,轉身就往房廳裡走去。
見姥姥要走,姃這才舒口氣,還未來得及與曉曦白答謝,姥姥忽然轉過身子,說道:“小娃娃喲,隨我進來……”聲音幽幽然,令人毛髮豎起。
曉曦白瞪大眼睛,一手指著自己,偷偷問姃:“我?”
“姥姥喚我作姑娘兒!”
邊小心翼翼邁出步子,跟在姥姥身後。
姥姥的房門,比她的身形矮了竟一般,小小的弧形,佝僂著身軀才能進入。到這屋子裡來,卻不見有床榻,只是木枝藤條累成的小窩一個。對面是黑乎乎泥巴砌成灶臺似的,卻不見有生火的地方。姥姥進來後,便棲身盤坐在這臺子之上。
“日後啊……”姥姥打斷了曉曦白的觀察,說道“莫要再幫著姃撒謊。”
“我沒有……”曉曦白狡辯道。
“咯咯咯咯咯……”姥姥笑了起來,“可讓老身想起一位名叫誕的師兄,卻如你一樣言而不真。”
“姥姥我真沒有……”
“咯咯咯咯咯!那老身來問你,那師妹衣著怎樣?身形幾何?”姥姥這一問,算是把曉曦白問住了。沒見過這位師妹,自然答不上來。
曉曦白低下了頭。
“娃娃喲,你瞞得過你那心上人,可瞞不過姥姥呀!”
“姥姥……為何帶我到此?”曉曦白猛然抬頭,開門見山問起。
“傻娃娃,你那心上人既知道你與我為伍,即便救下了你,也不會留你在身邊。”姥姥不緊不慢,解釋起來“到那時,與其讓他拋棄娃娃,不如老身主動領走娃娃,最多也就背個罵名嘛!咯咯咯咯咯!”
“可是……”
“可是什麼?若他心裡有你,自當找上門來!”
轉念一想,姥姥說的不無道理。有心,自當前來。
“姥姥,可否收我做徒兒?”曉曦白也是心血來潮,自己也想不到會問出這等問題。
“咯咯咯咯咯咯!當然不行!”姥姥笑著回答,卻出乎曉曦白意料。
“怎……怎麼不行!?”
“老身是妖!這兒,可是妖穴!你就不怕我等吃了你?”
“不怕!”這會兒曉曦白倒是斬釘截鐵了“姃說了,姥姥在此處修行幾百年了,葷腥都不沾,怎可能吃我!”
“咯咯咯!小娃娃知道不少!可惜,妖要是收你為徒,可是犯了大忌!是萬萬不可呢!”
曉曦白低下頭,失望了。
“不過,“一聽還有不過,曉曦白立刻又抬起頭來期待,“不過若是你自己要學,也並非一定做我徒兒。”
“姥姥的意思是……‘’曉曦白好奇起來。
“我與姃她二人傳授時,也並未禁止旁人觀看呢!咯咯咯咯咯咯!”
姥姥這麼一說,曉曦白明瞭。趕緊站起身來答謝道:“謝謝姥姥!謝謝姥姥!”
“咯咯咯咯咯咯!”姥姥還在笑著,曉曦白便轉身跑了出去。姃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她跑了出來,急忙上前問道:“姥姥怎麼說?答應收你為徒了嗎?”
曉曦白一臺眼,怪笑道:“也不全答應了。”
這回答,姃倒是一頭霧水了。
“總之,日後便跟著你一起聆聽姥姥傳授了!”曉曦白笑得揚起了嘴角。
“那還不叫師姐?”
“我可沒入到你門下噢!”她這倒是神氣起來了,“姃姑娘請自重!”說完便轉過身去,哼著小曲,搖頭晃腦的離開了。
姃可氣急敗壞,卻一時摸不著頭腦,姥姥這葫蘆裡買的是什麼藥。
正當她揣摩不透,姥姥出來了“姑娘兒又在這裡閒逛?!功練完了嗎?!”
“完……練完了,姥姥!”
“咯咯咯,隨姥姥來!”姃也就跟在她身後,來到屋子正中。
此處一座石砌水塘,碧波清澈,荷葉兩三,錦鯉遊弋。
姥姥拿出柳葉一片,對姃說道:“今日,姥姥教你‘柳葉尋蹤’之術,可要仔細學好。”
一時間,姃羞愧萬分。原來姥姥知道自己丟了師妹,才用此方法來找她。說是教自己法術,堪比訓斥一頓,讓她心中難受萬分。
姥姥雙指夾著柳葉,在水面上寫下師妹的名字,再輕輕將柳漂在水面之上。點點波紋自柳葉底慢慢散開,打攪了這如鏡般的水面。池中的魚兒好似也被驚到,一竄,不見了蹤影。
可水面卻隨著這小小的波紋漸漸變化,變得模糊,越發模糊。
等水面再次清晰起來,姃才看清了,水面裡倒映的,正是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