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元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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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坐只求心靜,無論身後的樓內多麼嘈雜。

平臨自然是受不了這等酒宴賓席,自己孤身一人在院中席地而坐。

其他三人也是耐不住薛縣尉以及傘進、解術的盛情相邀,尤其是久音,此時正在開懷暢飲。危月燕倒是彬彬有禮,只是玄奘吃到一半,藉詞離了席,偷偷摸摸出到門外。看見院中平臨正閉目打坐,自己躡手捏腳,遠遠繞開他往城外而去。

前面不遠處便是潰塌的堤壩,玄奘站得離潰壩不遠,已然看到白日裡的那位老人家,便要上前去。可不料被她發覺,急忙朝著縣城走去。

玄奘此行便是為了尋她,哪裡肯放她走?!緊緊跟在她身後,卻也不知當如何稱呼她;而那老者也並沒有給玄奘招呼她的機會,離城不遠處的一座村內,玄奘丟了老人的身影。

來此處實數不易,他也不肯放棄。怎料到這老太婆腿腳這般伶俐,自己九尺男兒卻追她不上?!可他也不打算歇息,尋起來還為時不晚。

突然,看到一間屋子盞起燈來,他急忙上前敲門:“老人家!平僧只是有事請教!”一邊呼喚,一別急切的扣門:“老人家!平僧並無惡意啊!”

門突然開了,一位老漢掌著燈,來給玄奘開門:“你找誰?”

玄奘也納悶,看來不是那位老人的住家:“敢問施主,可認識位常去潰堤之處的老婦人?”

“哦!這可不是秋寡婦家啊!”老漢回答,:“你去前面那戶,便是秋寡婦家!”說完,老漢關門進屋去了。

玄奘一時不解起來。剛才那老漢可有聽清自己問的是誰,便如此肯定回答了?!

也就來到老漢所指這戶家門前,剛剛抬手要扣門,屋內便傳出:“若是官府的人,請回吧!”

“老人家,平僧並不是官府之人。”

如此,靜默了些許,門開了。老婦人從門縫內看見,原來是個小和尚。

玄奘站在門外,畢恭畢敬行了個佛禮,未來得及開口卻被老婦人搶先:“何事?”她也絲毫沒有放玄奘進屋的意思,只是站在門口透過門縫說話。

玄奘也覺得十分尷尬,可也只好依著老婦人脾氣,回答道:“老人家,平僧是為潰堤之事,前來討教的!”

“潰堤找官府!來我這裡作甚。”自始至終老婦人不給他半點好臉色。

“看您在潰堤處逗留許久,相比是知曉一二吧?”玄奘已然笑臉相迎,和氣道來。可不料此話一出,老婦人突然氣上心頭,就要把門關上!沒相當玄奘眼疾手快,一隻腳抵在了門角,使她關不上門來。老婦人下意識一看,立刻警覺起來:“你究竟是誰?!”

玄奘收回抵門的腳,還是一臉和藹,說道:“平僧只是為河川中的那一條龍而來。”此話一出口,玄奘自己心中也沒底。畢竟尚不清楚到底是不是龍在作祟,但老婦人接下來的表情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老婦人變得驚恐起來,往了沒關的門扉,轉身往屋子深處走去,喃喃自語:“沒有龍......不知道什麼龍......沒有龍......”

見她這般,玄奘當即追進屋子內,也不知說什麼好,卻看老婦人踱步來到廚房內,對著承米的米缸繼續念著:“沒有龍......不知道什麼龍......”

果然,著河水中八九不離十,當是一條龍了。並且,眼前這位老婦人定於此龍有淵源。

玄奘見她忘我般神志不清起來,當即說道:“老人家可知,縣尉請來了高人,可是前些日子在涼州斬殺黑魚精的道長!今次前來,便是為了出掉這作孽的龍的!”

這一句,可是如雷鳴般刺到了老婦人,她如大夢初醒一般,轉身便與玄奘私車起來:“什麼作孽的龍?!他可曾傷過一條性命?!”眼淚鼻涕比亂舞的雙手更加讓玄奘招架不住。

“青芒漫漫,我岸幽幽。春拂夏澤,悅我幾何?”

“還不知......還不知小牧童竟作得如此好詩......”提問,伴著急促的喘息,打斷了牧童的吟唱。

牧童翻下牛背,上下打量,來者是個書生模樣的男子。

“在下薛綸,是回樂縣新上任的縣尉。”看牧童瞪大了雙眼,自己還是繼續說道:“敢問小哥,可知曉去縣衙的路呢?”

“我叫秋元青,可不是什麼小哥。”牧童爽朗答到,“你再這麼走,就要掉河裡啦!”

“那我......”

“往北,往北走,看見大路了順著大路走,就能見到縣衙啦!”秋元青拍拍正在酣吃青草的黃牛,“恕我不能引你去,我走了牛就沒人放啦!”

薛綸一聽趕忙道謝:“不勞!不勞!等上任之後,再來探望元青小哥!”言畢,兩人行禮告辭。新任的縣尉朝北面大路走去,放牛的小哥爬上牛背,回想起剛剛的歌謠吟到哪裡了。

見這位大人走遠,元青又發覺好生孤獨起來。

好不容易,來了人與他搭訕,更不像大字不識的鄉里,能聽得懂他的詩詞。低頭一念,覺得歡喜。那位大人說要回來探望,可是當真嗎?

可這翻一低頭,卻隱約見得草叢中一個東西,日光下照的亮爍起來!

元青再次爬下牛背,蹲下身來,撥開草,的的確確看見一個碗底大小,圓潤的珠子,在這光照下通身紅亮!他將這珠子挖出,擦去泥土,攤在手心仔細檢視,卻絞盡腦汁也不曉得這是個什麼石頭。

突然天色一暗,元青抬起頭來,是烏雲壓了頭頂,再不回去,恐要淋個溼透。

推開家門,母親早已做好飯菜等候。

元青正想上前坐下,不經意觸到身上的那顆怪珠子,腦中一念:若是母親發現,定要說我從哪裡盜來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順勢一扔,將那怪珠子扔進了牆角的米缸中。這才安心坐到桌邊來。

早晨,母親還未醒來,元青已穿戴之後準備早飯。

他到牆角,準備往米缸中取些米來。期初,以為是睡意朦朧沒有看清,再擦擦眼,昨夜就即將見底的米缸,這一夜間怎得就盛滿了白花花的大米了?!

元青站在米缸錢楞了許久,母親起身來了也未被他察覺。

“元青?”母親輕聲問道,“可是米缸又見底了?”

元青一個機靈,轉過頭來問母親:“母親可是夜裡去買了米來?”

母親一時半會兒不知道兒子說些什麼,一頭霧水寫在臉上。二人這樣面面相覷,突然元青才想起來,昨日回來時扔進米缸藏起來的珠子!這才伸手進去,把埋在米中的珠子摸了出來。

“這是何物?”

“昨日在河邊放牛時候撿到的。”元青回答,“此物鮮亮光澤,好似珠寶,擔心母親責備,孩兒才將它藏在米缸中。”

“你是說,米缸盛滿,便是此物的功勞?”母親更加疑惑。

玄奘告辭了淚橫滿面的老婦人,在門口行畢佛理,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在屋角停下來。

此時早已過了二更。

“可都聽得了?”他朝著黑暗中問道。

那暗影中走出一頭戴斗笠的身影,是平臨。對玄奘的問,他未作答。玄奘也知曉了,既然跟到此處,又在此時現身,依他的本事,來龍去脈和玄奘知曉的必然是一模一樣。

本是寧靜的夜,在河川的浪作聲中顯得波濤起來。映在空總,便是那濤般洶湧的雲,翻卷著月光,總妄想將之吞沒。因風作勢,卻又因風而散。驟然間,雲霧不知更替了多少,月依舊是那一輪。

不知不覺間,二人來到這河堤之上了。

未曾想到,月色也能令這江面粼粼波光。玄奘揚起嘴角,盤腿坐下了。

“想起來,貧僧也是自這江河而來呢。”

平臨不知道他所言是什麼,轉過頭去看著他,任他繼續道:“貧僧自小是被師父撿來養大的。那日,師傅在河邊行走,卻發現木盆中乘著一個娃娃,順流而下。”望著不息奔流的一江之水,玄奘向平臨說起自己的身世,“師父便跳入河水中截住了這木盆,把當中的娃娃抱回金山寺,賜法號玄奘。”說道此處,他頓了頓,“這便是貧僧與這河水川流之淵源了。”

只是如此默默的聽著玄奘講述,平臨自己也回想起來,那個養育自己的人,也是師傅啊!自己知道,離開師傅本就是錯,可今次要再回到師傅身邊,更是錯。二擇其一,無非是對與錯的選擇。可人生最難得選擇,卻是錯,與錯的選擇。

玄奘知道平臨不遠講出自己的身世,看他一言不發,自己繼續道:“師父也不曾教貧僧,是否該羨慕你們道家。這般兩袖清風,了無牽掛。修得一世,便得道成仙。”

“你呢?”這兩字從平臨口中擠出來實屬不易。

“這世間如此多苦多難,貧僧怎的忍心拋下世人獨自而去?”剛一出口,似乎意識到有些冒犯了平臨,忙道:“並非說你們道家不顧世人啦!這不有你再次降妖斬魔,為民除害嘛!”

好像所言再多,也抹平不了自己的無心之失。可畢竟修身的道家,這點度量還是有的,所以平臨並未在意他的話。

“如何?”

“佛法。”如雙目有光,玄奘當即回答。可轉念一想,又皺起眉頭:“只是,我大唐佛家修得佛法,乃是小乘佛法。渡得了自己,卻渡不了世人。貧僧便是為了尋得,那渡得了世人的大乘佛法,才這般遊歷四方。”

“好一個渡得了世人的大乘佛法!”這一聲,從二人身後傳來。回頭一看,是傘進走上堤壩來。

三人望著河水湍急,傘進說道:“人若願渡,不許什麼大乘佛法小乘佛法;若是不遠渡,無論你是佛法還是道法,終會成得那草間莽獸一般。”說著,便藉著月光,指向對岸繼續道:“二位可看得清那對岸的河灘?”

朦朧中,卻見得這河灘的確與眾不同。

平常的河灘,只是因河水沖刷,順著河道長長一道灘;此處河灘卻是一道道回水而成,每二三里便是一道灘,依河道盤踞?!

“早先坊間便傳言這河中有惡龍,那一道一道的河灘,被換做無良灘,便是惡龍所築。”傘進解釋道,“也是因此傳言,我等拿捏不定,才來尋得高人的。”

平臨只是打量著這河灘,並未說話,玄奘卻站起身來,對傘進問道,“那些河灘,可是有二十七道?”

“正是!正是!”傘進驚喜道,“法師也是聽說了此等傳聞?”

晌午豔陽高掛,可秋元青家中已是門庭若市了。

“當真不要錢?!”以為鄉里皮膚黝黑,滿臉的皺紋與他的年紀並不相仿。這般半信半疑的捧著手中的袋子,瞪大雙眼問著面前的秋元青。

秋元青打手一揮:“不要!當真不要!”立刻又從米缸裡盛出一大勺米,爽朗的倒進這位鄉里的布袋中。

見他還是不肯相信,另一位正在紮緊袋子的鄉里喜笑顏開地回頭解釋道:“你就放心吧!元青可是撿到了寶貝,這家中的米無論如何也吃它不盡,這才分給我等來的!”說完,又揮揮剛裝滿米的布袋,哈哈一笑,大步邁出門去。

“噢!那元青啊,可是何寶貝啊?”

“是......”還未等他說完,見門口走進以為官人模樣,卻一身書生氣。元青一眼便認出,這是在河畔放牛時,前來問路的那人。有朋自遠方來,一時喜上心頭,扔下還在盛米的弧勺,伸手就要去拍那人的肩膀,卻一把被身後的衙役推到在地:“大膽!見了薛縣尉何不行禮!”

這一推,秋元青一時不知所措了,躺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人,等他開口說話。

“不得無禮!”縣尉微微一笑,勸退了威武的衙役,絲毫沒有要扶起元青的意思,只是繼續道:“我乃本縣新任的縣尉,薛綸。與這位元青小哥曾有一面之緣。今日前來,是為目睹小哥家中珍寶一眼的!”

元青從地上起身來,拍去身上塵土,頭也不抬答道:“不知縣尉所言,我家中沒有珍寶。”

“沒有珍寶?”薛縣尉呵呵一笑,“沒有珍寶,那你家中的米是大風颳來的?”

“那倒未必。”元青不削一顧,更不正眼看這位縣尉。

“那就是偷盜作奸而來!”沒想到,薛縣尉剛剛還是嬉皮笑臉,突然間臉上風雨驟變,瞪眉擠眼兇狠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然撿得稀世珍寶,不上交我衙門,便是從國庫偷竊!”兩手一揮,呼喚身後衙役道:“給我搜出來!”

幾人繞過秋元青,衝進屋內翻箱倒櫃起來!鄉里見這陣勢,紛紛逃離。

眼看幾人就要翻到米缸,元青縱身一躍,撲倒米剛上!來不及幾名衙役擒拿,他便掏出藏在米缸中的珠子,一口嚥進了肚中!

這電閃雷鳴般,根本來不及將他阻止,卻也讓薛縣尉氣急敗壞,“來人!給我打!打到他吐出來!”一聲令下,幾人圍上去,當即對元青一頓拳腳相加!打得元青已是口吐鮮血,渾身淤青,也不見他將珠子吐出來。

薛縣尉氣得咬牙切齒,見元青這般倔強,挽起袖子便想親自動手!此時正好被出門打水歸來的秋母看見,一把撲倒在秋元青身上,哭喊起來:“這是遭得何等罪狀,要如此對我兒啊!”隨即將元青摟在懷中,已是奄奄一息了。

薛縣尉放下手臂,指著元青放話道:“你就是拉,也得給我拉出來!明日拂曉,我若見不到那珍寶,便燒了你屋子,活剮了你母親!”話畢,拂袖而去。

秋元青躺在母親懷中,母親一時急傻了眼,只剩嗚咽。

他緩緩張口,嘴角鮮血躺下,微弱的氣息開口對母親到:“水......要喝水......”

母親慌慌張張,從門口自己丟下的水桶中盛處所剩不多的水,餵給孩兒。沒想到元青飲下了這一口水,身上的傷勢竟眼看好了許多,氣息也足了起來!

“水!還要喝水!”他在地上嚷嚷著,喉嚨上下顫動。

“好!好!這就去與你盛來!”母親急忙轉身收拾散落一地的水桶,可再一回頭,元青沒影了?!

“元青!”母親呼喚到,跑進屋內。原來他自己跑到了水缸邊,此刻正趴在邊上大口大口的喝著水。

母親這陣更不知所措了。

這究竟是好是壞?剛剛還重傷得不能動彈,這一陣卻渴成這樣,趴在水缸裡喝起來了?!

再看這水缸,不需幾多時間,竟然被元青喝掉了一半!

母親開始有些急了,上前去拉起元青來:“孩兒你這是怎麼了?!與母親說話啊?!”

“渴!要喝水!”元青一把推開母親,趴到水缸錢繼續大口大口的喝著水,根本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

眼看這一大缸水就要被元青飲盡,母親只能傻呆呆在一旁看著,根本不敢阻止!元青猛然抬起頭來,口嘴下吧都滴答著水,轉過頭來望著母親,木訥道:“母親......孩兒不孝......”說完,又一頭扎進水缸,將剩下的水一滴不留喝了個乾淨!

這一景,元青之母看在眼裡,渾身僵直也無能為力;況且,她想起來,就在元青剛剛回頭的那一瞬,十二歲出頭的孩子,怎麼長出了兩根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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