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望娘灘(1 / 1)
“前塵不夢今朝露,柳葉入風木無青。白背金甲三關外,良人含霜盼素衣。”
曉曦白趴在窗前,遙望著窗外參天的古木,喃喃的念著詩句。自己來到此地不過月餘,可這些樹木卻再此不知千百年了。地上的青草似乎已經長到樹上,分不清何處是根,何處是幹,只是一如既往的生長,一如既往的高過目之所及,末於煙霧繚繞。
況且,不是一棵兩顆,目之所及處,縱深漫漫而無邊際,如同這時日,如同這心思。
自與姥姥修行以來,整日除了打坐誦經,姥姥什麼也沒教給曉曦白,反倒她自己偷偷從姃手中學得了柳葉尋蹤。
一個寒顫,曉曦白坐起身來,四下望了望,掙扎著翻下床榻。輕輕推開房門,不見姥姥和姃的蹤跡——姥姥許給她不必叫師傅,當然自己也不捨得叫姃作師姐。
庭院中,水池顧靜一座,無人問津。
習的了法術還不曾使用過,今次正好小試身手。取出柳葉,曉曦白學者姃的模樣,念動咒語,再把它拋向水面。柳葉觸起了波紋,驚了池底的魚兒,三兩竄動,匿在水藻中了。
好像沒有成功?
仍能看見魚門探出頭來,小心翼翼的張望。漸漸,這影像隨著水波幻化,消失,朦朧間映出了曉曦白的所願。
江風微拂,趁著夜色,平臨摘去了斗笠。兩束黑髮隨風在他面前搖擺,僅是月光也能辨出細潤若膩的臉頰。一席破舊不堪的道袍,自與曉曦白相識之日起,便是這身裝束。身後的唐刀,倒是有日子沒出竅了,這未免也是件好事?可是終究,這昏暗下,看不清他的眼,也讀不出他的心。
平臨身邊盤膝而坐的,是那個半路殺出的玄奘和尚。依稀能看得出,他微弱的笑容。然而再怎麼笑,對他仍然沒有絲毫好感。
嗯?好像又有一人走來?
可此時的水面,無風卻起了紋,亂了映象,看不得請。漸漸,這紋變的越來越密集,竟慢慢變成了雨點選打的水面!但這屋簷之下,根本不見雨水,只見水面有如水滴擊打濺起無數波紋!
曉曦白一時間慌了,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怎會有這般情景?!突然腳踝處一陣巨疼,她撩起褲腿,金絲紅繩卻儼然如燒湯的鋼絲,紅得發燙!再看水池裡,跳動的水面竟顯現出一張人臉!
這張臉,在曉曦白看清的那一瞬,被衝上來的姥姥一章拍碎,又成了大小不一的水滴;又如臨空打飯了一桶水,灑得滿地都是!
姥姥佝僂著背,怒視著曉曦白。此刻從後者口中蹦出幾個字:“奎...奎木?!”
秋葉望著眼前的兒子秋元青,他唇上兩條淡色鬍鬚垂下,換做旁人,定是嚇得魂飛魄散!可無論如何,這是自己的親身骨肉,是自己的孩兒啊!
“母親......孩兒渴......孩兒渴啊......”元青的步伐蹣跚起來,一步一步踱到母親面前,卻並沒有要與母親好好說個明白,只是繞開了母親,朝門外走去!這一大缸水,已經被他喝了個乾淨,卻不見他滿足!
秋葉抬頭望著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兒子,一把抱住他的右腳,呼喚道:“元青!停下!與母親說說,究竟何事啊!?”
此時的秋葉,恐慌和絕望早已榨乾了淚水,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嚎叫。口中發出的聲音已經便不清說辭,唯一能領會的,是對兒子的懇求。奈何,元青似乎聽不見母親的喊叫,就這樣任由她抱住自己的右腳,一步,一步拖著母親,出了屋子!
“渴!渴!好渴啊!”這木訥的語句,開始變得嘶啞。他喝盡了喂牲畜的水槽,又這樣拖著母親來到灌溉的官渠,趴在渠邊喝起水來!
鄉里哪見過這般場景,紛紛上前勸阻元青。可十多個壯漢根本抵不過元青的力氣,硬生生被他拖倒!無奈,只得救下母親秋葉,再有幾人跑到水渠上游,閉了水閘,這才讓元青停下。
他緩緩起身,回頭,望著人群攙扶下的,絕望至極的母親,眼神裡卻流露了痛楚。可是,自己根本無法自制,臉上開始一層一層疊起了皺紋,又很快佈滿全身!口渴依舊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喝水也是他唯一的念頭。
見水渠沒了水,元青渾身抽搐著,往大河邊走去!
鄉里早已尋來了縣尉薛綸,可他哪裡見過這樣的事情。剛剛上任,想在當地百信中豎起威信,這邊鼓起半個膽子,下令到:“給我拿下!綁不走就就地正法!”
衙役門領命,取了繩索,追上一瘸一拐的元青,幾個膽大的就拉開繩子準備綁他。可哪裡知道平時一個放牛的牧童,竟有如此大的力氣?!繩子還未綁牢,便被元青撕得粉碎!這下可如怒了這幾位衙役,一位年長些的,拔出刀來便照著元青身上劈砍過去!
這一刀若是砍在平常人身上,定是個三尺有餘的刀口,鮮血噴湧不止。可在元青身上,竟砍去了他的衣服,露出整個身子,其餘絲毫未傷!
掉了衣服不打緊,衙役門見了他身子,卻個個倉狂逃竄!在場的鄉里,元青的母親,更是驚恐:他背上的皺紋,竟變成了黑色的鱗片,一塊一塊從肉中長出來!還未長出鱗片的地方,正由皺紋一點點脫落,顯現出新生的黑鱗!
大河近在眼前,此時早已失去意識,正如行屍走肉一般的元青,俯身在河畔,酣暢的吮吸著河水。
無人敢上前,只有母親秋葉,緩步走到他身後。
河風開始激烈,刮過元青的頭髮,已經開始脫落。元青喝著湍急的河水,任由浪拍打著自己的臉,雙眼紅潤,淌著誰也看不見的淚光。
母親在身後,掩著涕淚,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浪每拍打一次元青,肌膚下的鱗片便被沖刷得更加清晰。母親不知所措,小聲的喚著兒子的名字:“元青...元青...”
元青的臉已經漸漸開始脫落,牙齒也越來越鋒利。頭上的犄角隱約可見,腰間和脖子開始生長。
眼看鱗片即將長滿全身,秋葉一把撲上前去,抱住兒子的右腳哭喊:“元青,怎的還未盡孝道便拋下母親而去!元青啊!你可醒醒!再看母親一眼!”
越是哭喊,元青越是大口的喝水,以至摳鼻漸漸融為一體,變化。他開始更加迫切的需要水,於是,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的往水中蠕動!半個身子已經進入河水中時,全身的服裝已經脫離,只剩下一身黝黑的鱗甲!
然而!母親秋葉拼死抱住的那隻右腳,卻依然是穿著鞋襪的人腳!
此刻的元青,已然不再是鄉里熟悉的放牛牧童,而是一條滿身鱗甲的黑龍!
它扭動著身體,掙脫了母親最後的擁抱,一頭扎進不息的河水中。等它再探出頭來,已經不見絲毫人的面頰。
母親秋葉呆坐再河灘上,看著遠處的河心,那條熟悉又陌生的龍——浮上水面,竟然回過頭來眺望已然遠去的母親......這目光,龐然看然只是孽畜一個,唯有秋葉,知道這是兒的眼睛!
這條孽龍每每游出幾里,便浮出水面,回過頭來俯在河灘上,眺望母親。這一去,身不由己,卻盡不全的孩兒心,念不完的思母情。
遙途知千里,回首望娘灘。
“所以,應喚二十七道作望娘灘吧?!”
“你......你如何知曉?!”傘進自然不可能料到,玄奘竟然將河水中這條孽龍的來由半句不差的道了出來!他呆在原地,擠出雙眼來盯著兩人。玄奘依舊一番微笑,翩然面傘進而立。只是平臨依舊望著漆黑的河水,沒有言語,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越是這樣,傘進越感到害怕:“你等...你等究竟何人?!”
“我等是你請來除妖的呀!”玄奘畢恭畢敬回答道,“可解鈴還須繫鈴人吶!”
“此事......此事法師與我說又有何用?!那薛綸......可是好幾任之前的縣尉,與我......何干?”
玄奘揮灑衣袖,劃出個偌大的弧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無緊張,這反倒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這薛縣尉,可是當今薛縣令的至親?”
“這......”傘進一聽,又吞吞吐吐起來。慌忙中,又給自己提提膽子,故作鎮定道:“你等只管除妖,其餘閒事不用操心!這類道聽途說的謠言,休要......”
“是不是謠言,你知,我知,這河水中的孽龍也知!”玄奘當即打斷他。
此事平臨遞給玄奘一封書信,後者立刻明白了意圖。隨即轉向傘進,道:“若願除掉這孽龍,回去與薛縣令親啟此書信;若不願,當即可扔進這河水中!”
此番話,玄奘心底也是半信半疑的。
畢竟平臨並未告訴他有何確切辦法,但為眼下這一齣戲,自己還是儘量演完,可難免會偷偷扭頭瞪上平臨一眼。
傘進接過書信,低下頭,將之攥在手心,牙根緊縮,眉眼皺成一團。
“唉!”隨之,他大喝一聲,轉身逃離了河岸。
眼看傘進走遠,玄奘趕緊回頭,剛剛那副盛氣凌人的說教之勢立刻洩了氣,指著平臨的鼻子大呼小叫:“你可敢與貧僧商量之後再做定奪?如此我行我素,可有把平僧放在......”話不到一半,卻被平臨生生攔住。
“你且回。”說完,轉身便往秋葉所在的村落而去,留下玄奘一人,站在壩頂大吼:“平臨!你可當我是友人還是傭人了?!你......阿彌陀佛!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念起了靜心咒。
傘進回到縣衙,在府內一五一十於薛縣令做了稟報。
可薛縣尉卻勃然大怒:“什麼妖道!我敬他頗有修行,請他來除妖,他倒好,騎到本縣頭上拉屎來了!”
傘進與解術在場,二人也不敢出聲,低著頭任由薛相發脾氣。
薛縣令正在氣頭上,忽然不知何處來的一陣風,吹滅了屋內的燈火!薛縣令更加氣急敗壞,大呼到:“來人啊!掌燈!掌燈!”
話剛落,門被推開,門外踏進一人影,秉燭緩步進到屋內來。
期初,三人都認作是來點燈的下人,可臨了,薛縣令才看清,這哪裡是下人,分明是自己早先過世的父親、前任縣尉——薛綸!
次日午間,一頭碩大的銅犀牛赫然屹立在被毀的堤壩旁。玄奘引頭,久音、危月燕隨其後;縣令、傘進、解術等人已分列在河岸上恭候?
“這薛大人,是怎麼從的?”久音問玄奘。
“可要歸功於危月星君的魂將了。”
遠處換換走來三人,戴斗笠的是平臨,亭亭而立的是危月燕,蹣跚步履的是秋葉。
當晚得知後,危月燕先安排的魂將,再前往村落與平臨匯合,一同請出秋葉本人。三人走上壩頂,站在銅犀牛的另一旁。秋葉極力不去看薛相,低著頭,喃喃自語。薛相也滿面通紅,微微低著頭,朝解術說些什麼。
人群的末尾,是林洽。
她正與傘進相談甚歡,傘進似乎快要忘記今日的差事,可林洽卻不時的將眼神往這邊看著。
山間起了大霧,再烈的河風也並未吹散此間濃霧。順著山勢繚繞而下,盪漾在奔騰的河面上,與浪尖輝映。
平臨上前一步,來到銅犀牛前,望著瀰漫的河面,任由風捶打。
玄奘走到平臨身邊,與他一同望著河面道:“又是一出單打獨鬥?”
平臨話也沒說,交出一封字條,還沒來得及玄奘和在場之人反應,摘下斗笠一個縱身,跳進了河水中!
“道長!”解術大呼一聲,可隨即意識到為時已晚。這等澎湃的水流,哪裡還找的見人影?!
待解術這一聲撥出,薛相才敢睜開眼,與眾人一樣,連忙探出頭去尋找。
唯有玄奘,不緊不慢,拆開字條:護佑眾生,舍你其誰。
平臨早先用血印看見玄奘身軀不凡,定是有神聖庇護,所以此次並非單打獨鬥,而是自己尋覓孽龍之時,望玄奘能守住堤壩上的人們,確保萬無一失。
玄奘微微點頭,明白了平臨的意思。
可他下去並不多久,卻見迷霧漸漸散去。就在眾人抬頭好奇這異象的時候,流淌的河水突然靜止如湖面,不到瞬息,又立刻流動起來!
正不解,河面突然一聲巨響!轟鳴震耳,炸出樓宇高的水花,平臨飛出水面,翩然落在銅牛前、玄奘的身旁!
他渾身鮮血,混著冰涼刺骨的河水,正滴答在壩頂!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那孽龍的血,但見他右手握著那把黑身唐刀,而左手,竟然提著一隻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