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緣未盡(1 / 1)
“可笑。”
林洽不敢相信牢房外盯著她一動不動的人,是曉曦白,更不相信事到如今她依然這般態度。
“曉曦白···女兒!我為你做了這麼多這麼多,都無法讓你認我這個孃親嗎!?”說著,有些哽咽。
“你不覺得,現在的你更可笑嗎。”
曉曦白前所未有的冷靜,目光亦是前所未有的凌厲,心中更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話不太多,時間不太長。也是這短短片刻,無聲的道別讓二人對彼此的認知成為終章。林洽總算明白,任何費盡心思的挽回只是徒勞。自己再急功近利,終於還是踏和曉曦白越走越遠。
或許起初的曉曦白對林洽並非持恨,甚至幾絲憐憫。可憐之人的可恨之處在幾日裡盡現,曉曦白也在搖擺中逐漸確立。此番心中之明朗,並非恨,也非愛,僅僅是對愚蠢的嘲諷。管他張洽、李洽還是林洽,今日之後再無半點瓜葛。臨別前來此,只是畫盡二人的關係,此後只是陌路,再無母女。
身後的牢籠遠去,她釋然。
“也好,也好···”久音在大牢門口,見著曉曦白出來也有些如釋重負。危月燕和玄奘遠遠站著,他們身後是平臨。
“緣有起,亦有落。阿彌陀佛。”玄奘雙手合十,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
“接下來呢?”危月燕問平臨。
接下來怎麼辦,平臨也不曾有想法。倒是眼前之景讓他眼眶有些動容,若不是斗笠遮掩,怕要被那小丫頭笑話了。危月燕眼角餘光的窺視,猜到這離別使他回想起師傅了。一說,此二人卻有些相似之處。不同的是,曉曦白卻瞭然於胸,可一修道之人卻多少年來在心中不可磨滅。
如此說來,曉曦白還勝了平臨一籌。
果真如此麼?
曉曦白領著久音,朝三人而來。臉上有些陰霾。
“嗯···”曉曦白恬恬嘴,舒了一口氣,“我們走吧!”她儘量讓自己的眉頭舒展,嘴角揚起一些。
平臨稍稍抬起頭,眼光擦過帽簷偷看了一眼,卻正好與她的目光相會。
她也正好在偷看他。
兩人急忙又轉開視線。
“去哪?”她問。
他壓了壓斗笠沿,儘量看向別處。
“問你話呢。”危月燕提醒平臨,的確,他自己也未曾有計劃。
“龍尾杖呢?”玄奘問。
“在我這裡。”危月燕答,又問“龍珠呢?”
“在久音那裡。”曉曦白答。
可久音一聽,滿臉霧水:“啊?有嗎?在我這裡嗎?”
“來之前,你自己說替我保管,還翻臉不認賬了不是?”
“我···我有說嗎?我沒有啊!我幾時見過龍珠啊?”
“姃在何處?”危月燕心覺不妙,四下張望,並不見姃之身影。
“壞了!”玄奘大呼,“那小貓盜走了龍珠,莫是要替她師傅尋仇?!”
“哼,這破疙瘩,吃下去怕不會變的和那秋元青一樣吧?”
姃耷拉著腦袋,把玩著手心的龍珠。
“嘁!猶豫什麼,師傅說過,妖物,唯妖能化之。還怕渴了跑去河邊飲水不成?!”念起師傅,眼尖眉立,一陣咬牙,將龍珠囫圇吞下。
本以為會立刻有所異樣,甚至痛若服毒,亦或靈丹妙藥也罷,卻絲毫不見反應。
姃服下龍珠之後,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坐在原地,也不敢輕易操使法術。就這般固若磐石三日三夜,致第三夜,繁星明月,蟲鳥唏噓之時才緩緩抬起頭來,眼前矗立一人。
“等死?還是···”未來得及講完,姃獠牙盡顯,雙目赤炎照著那人猛撲上去!
“果然還是等死的。”此人正是奎木!見姃這般氣勢洶洶,身子向後一靠,輕盈避開。姃撲了個空,不給奎木喘息,扭頭再襲上去,爪尖鋒芒在奎木面前揮舞,妄圖一己之力報滅門之仇!
“三腳貓教的功夫,何來貧道面前戲耍?”任憑姃的攻勢,奎木躲閃得毫不費力,反而戲言:“那三腳貓,受於你些拳腳功夫,可有教你點法術?”說著,突然駐足,一掌擊在姃的面門上,將她打飛出去!
姃在空中幾個翻滾,落在一刻粗壯大樹上,雙腳站在樹幹上,整個身子橫了過來!彷彿對她而言樹幹才是地面!
“倒是回些戲法。”奎木嘴上輕蔑,心中卻疑慮重重:這小妖也就幾百年道行,剛剛承受了自己一掌竟然毫髮無傷?!就算她師傅,那三腳貓妖吃了自己這一掌,不至斃命倒也傷得不輕才對,眼下蹊蹺,速速告破才是。
可是被仇恨充盈的姃哪裡給得了奎木做打算的時間?雙腳一塔,離開樹幹那一瞬,力量之大竟將整個樹木折斷!姃在空中翻騰身軀,落地之前變回了原形!前掌觸地,揚起一陣風沙飛舞,鳥獸飛蟲無不奔走而逃!後腳落定,聲響陣陣,石礫泥土落散四處!
“原來是隻猙。”在姃再次撲上前來之時,奎木劍指咒起:“天格,探星,地丸,奇番,奎綱,山齊,水澤。”咒避之際,險些被姃的血盆大口要掉半邊臉頰,奎木移形換位,躲過這一劫!
轉身,道袍揚起的塵土絲毫沒有影響奎木之所見——姃的胸膛部位,猶如一顆明星般刺眼之光芒!
“此乃何物!?”奎木驚呼,聲音之大,如雷貫耳。
姃好似漸漸失去理智,或者,失去人性,獸的原始之力逐漸被仇恨慫恿,佔據她的心智。此時的姃只當眼前之人是獵物,是必須殺死的物件!
兇猛上前百般撲咬都被奎木一一躲閃,而奎木尖利的雙目也流露出未曾有過之怒火:“我問你此乃何物!?”
姃哪裡顧得上聽他所言,或者,哪裡聽得懂他之所言!?瘋狂的撕咬令奎木驚歎,妖竟然被獸性反噬之後,能夠變得如此兇猛殘暴!
然而奎木的目光卻已然停留在姃體內發著光的東西,一個不留神,被姃一抓撕下道袍一角,剩下幾縷闌珊。奎木拉起殘破的道袍看了一眼,說道:“能這般觸到貧道的,你可是人世間第一個。”待姃再次撲來,一把赤色刀刃穿過她的身體,又迅速抽出!速度之快,她跟們沒有來得及察覺!
血水從傷口灑濺出來,奎木站在原地,絲毫察覺不出刀從何出。可他驚訝的是,姃被刀貫穿之後,像是沒有傷及毛髮一般,任憑流血如注,攻勢只增不減!
“哼!”奎木一臉憎恨,身形陡然消失,缺有閃現在姃的身旁左右,無數紅光與青光閃爍而過,穿透姃的身體,猶如亂箭一般,刺透她的身軀,卻又不留殘影。
一輪攻擊下來,姃已然渾身血跡,可落在她面前的奎木卻只殘了一角衣服。
“又。。。又丟下我了?”曉曦白有些試論落魄,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面,瞪得不能再大。久音想上前勸說,被玄奘攔下:“情劫,還要待她自己渡呢。”
危月燕帶著二人離開,留下瑟瑟發抖的曉曦白,和站在日光下的平臨。
她緩緩蹲下,再烈的太陽也沒在這一刻溫暖瑟瑟發抖的她。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這麼熟悉,看了千百次,卻認不出這輪廓。眼淚從她的眼角流淌,喉嚨裡沒有一絲聲音。她只是這般看著發呆,任由眼淚劃過臉頰,砸在乾涸的地面,濺起的泥土裹著淚水四散開來。
忽然,另一個影子蓋過了她,讓她看不到自己,看不清淚水流向何處。這才察覺到剛剛陽光照在背上的溫度,也被影子帶走了。
她抬起頭——那是多麼熟悉又漸行漸遠的一幕。斗笠下的面容,彷彿是她時隔多日才看見的第一人。眼淚積滿了整個眼眶,從眼角溢位後,剩下的水波粼粼,她也看不清那人是誰,只覺得穿著破舊不堪。
沒有灼燒,沒有恐懼,沒有心驚,這雙目光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害怕再與那目光對視,就像當年一樣,又聽到了周圍潺潺水聲。
不過這一次,他向她伸出了手。
混蛋,明明會說話,到這個時候還是裝聾作啞。那又有什麼辦法?他一舉一動,都能被她讀懂,所以在她心理記得的,也就是這目光,這第一次相見就烙印在心得目光。
就在淚快要流乾的那一瞬間,她抓住他的手,起身,擁抱。
無論再如何掙扎,姃終究擺脫不了咒術的禁錮。此時的她無論相貌體態或是心智,早已淪為化人形之前的野獸。拼命嚎叫著,像是落入陷阱的獵物,任由身上的鮮血向外噴湧,只能等候獵人的到來。
而狩獵她的人——奎木狼身形飄然落地,殘破的道袍揚起些許塵土,終究還是降下裙襬。
剛剛兇猛至極的姃,現在除了喉嚨深處發出的仇恨,整個身子如岩石一般動彈不得。奎木絲毫沒有取勝的喜悅,反倒是一切應當在情理之中,甚至小費了些皺著。
他低頭瞅一眼被撕壞的道袍,想作嘆息,卻暫時嚥下這口氣,來到姃身邊。一種類似驟雨前的隆隆聲從姃張開的血盆大口裡發出。全身只剩下眼珠微微轉動,那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並不曾嚇到奎木。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胸前這顆明亮之上。
有些似曾相識,卻又有幾分畏懼。當是這東西,讓這隻野獸這般狂躁,甚至渾身被雙刀洞穿無數依然頑強如初。
他伸出手,突然一股力量籠罩姃整個胸膛!這力道之大,姃幾近不能呼吸。但這只是開端,這股力量開始彙集,到胸前一處後一聲悶響,姃像是法術被解開,一頭栽下。胸膛只留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
這顆被從姃體內摘出的明亮緩緩落入奎木之手。
“這。。。。。。這是?!”
“兄長。。。”亢金龍的突然出現,讓奎木狼有些措手不及。他低下頭,有捨不得抬起頭多看了一眼。
亢金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回頭對他道:“你可知,這是重罪。”
“兄長,我。。。”
“住口!”亢金龍儘量將聲音壓到最低,急忙環顧四周,生怕被人聽到,“我原以為只是你一時糊塗,沒想到。。。”
“糊塗也好,理智也罷,”奎木狼低著頭,亢金龍看不到他的面容,“兄長可覺得這不死真身精貴,還是那人間百態稀罕?”
沒想到這番話,令亢金龍勃然!他一把抓住奎木狼咽喉,將他生生提了起來:“我讓你住口!”
奎木狼雖痛苦難耐,臉上卻強行掛著笑容:“看來兄長是明白我的。。。。。。”
亢金龍後槽牙一碰,將手中的奎木狼扔了出去。奎木狼身子狠狠裝在石柱上,一口鮮血從鼻孔和嘴裡噴出。他抬起下巴,努力維持住剛才的笑。亢金龍想上前,但不捨得挪動一步。看著面前這個癲狂之人,他終究選擇轉身。
“可不要被我捉到。”
一陣鋪天蓋地之惡臭襲來,奎木險些掉了手中黯淡下來的龍珠。
待他反應過來,用法術驅散這股刺眼的惡臭之後,只留下一地血跡,姃已然消失不見。
“三腳貓,連貧道的法眼也能瞞過。”
一處不知名的山洞,一團近乎熄滅的營火,姃從地上緩緩坐起身來,已經恢復了人形。她看看雙手,又趕忙抬起頭:“師。。。師傅。。。我。。。”
貓妖大手一揮,止住了她的話。
姃不知所措,強忍著眼淚,默默看著貓妖。而貓妖卻盯著跳動的火焰,一語不發。
良久,姃大吼一聲:“師傅!我這便是為棐報仇,也是為師傅報仇!我。。。”
“這麼著急想我死?”
“師傅。。。那日的確見您被奎木所害!從那啞巴道長處得了寶貝,才敢來與奎木尋仇啊!”姃再次激動起來,她站起身,握緊雙拳。言到激昂之處,這邊要再次奔走出去。
“又讓老朽舍一條性命救你?”貓妖一動不動,一句話,卻讓姃駐足。
“可是師傅!難道就在此地坐以待斃,任由那妖道塗炭生靈嗎?!”
貓妖繼續沉默了。
“那寶貝呢?!師傅,有了那寶貝,我等便能功力大增,徒兒再與師傅聯手,定能除去妖道!”
一番話下來,貓妖已然無動於衷。
姃顯得焦急萬分,開始在洞內這微弱光源所及之處來回踱步。貓妖卻並不在意姃的一臉愁容,雙眸中依舊是那上下躥騰的火苗。
“莫非那寶貝。。。被混蛋妖道劫走了?!”姃突然停下,咬牙切齒地問起貓妖。
終於,貓妖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姃的胸膛。姃也順著貓妖的視線低頭,這才注意到胸前一塊圓形的凹陷——是奎木取走龍珠後給姃留下的致命痕跡。
貓妖又看看姃,再次把視線落回營火。
再此回過沉默,姃整個人如垮塌一般癱坐在地上,沒了之前一腔熱血,復仇的氣焰也被打壓下來。眼下算是明白了貓妖為何不敢輕舉妄動。既然服下龍之也不能支付奎木,二人可算是進退兩難之地。
潮溼陰暗的山洞,除了營火燃燒乾柴發出的啪啪聲,靜得可以聽到呼吸發出的鼻息。
“不如。。。。”姃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瞪大了雙眼盯著貓妖:“師傅,倒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