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道之損(1 / 1)
“奇襲?”奎木念動咒語,削去燃著火焰的肉皮,讓傷口迅速癒合。他左手提著貓妖的脖頸,右腳將平臨踏在夜貓的屍骸中。
“平臨,你我不曾有過往,為何屢屢插手我的事情?”
平咬著牙,不知何處滲出的鮮血已經淹沒了他的臉頰。紅黑的血稠中,一枚充滿怒火的白色眸子瞪得格外大,迫切到用瞳孔吞噬奎木狼。
“竟淪落到與妖為伍,修的是哪家的道?你師父若知道了,定當後悔莫及吧!”
聽到這一句,怒火攻心,平臨又在他腳下掙扎起來,卻絲毫不見動靜。
“天罡三十六法,挾山超海。”奎木蠕動著自己的唇齒,“現在壓在你身上的,可是太行山的力量。”
當初隨師父學的,便是這天罡三十六法。短短的時間,雖然自己天賦秉異,離開師門之時卻未能將這三十六法參透。挾山超海法,是第三十四法。此法若能超然,是負泰山而跨越北海,如履平地,疾走似飛。自己學道不精,負得了小丘,卻扛不住奎木這座大山。
眼角的餘光隱約能看到奎木扼住的貓妖,此刻一動一不動,究竟是死了還是怕了,無從得知。
“也罷,既然來了,不能白送你走。”奎木嘆息一聲,“想知道為何我總能找到曉曦白,總在你們面前出現而不傷你等性命?想知道我要那麼多妖道作甚?我要龍珠作甚?更想知道,角木蛟是怎麼死的,沒錯吧,晏嬰?”
晏嬰?!
寺廟大門口,魂將晏嬰現身。
原來這一路他都跟隨,並非為出一臂之力,只是留作危月燕的先報。平臨知道,貓妖知道,只有久音渾然不覺。如今奎木的一字一句,是平臨向知道的,也是危月燕想知道的。
“你可想清楚了?”奎木身邊又多出一影子。
“兄長們受的委屈,罪都在我,今日便是昭告天下,為兄長們正身之日。”
“啊!對不起!”
奎木狼應聲回頭,羞澀的侍女正蹲下身子在收拾散落一地的水果。
他微微一笑,俯下身子拾起一顆葡萄,放回侍女的果盤內。
“別!星君屈尊紆貴,若是被管事的見到了,我可少不了責罰!”侍女手忙腳亂。
“你撞到我了,也當責罰吧?”奎木望著對面泛紅的臉頰,微微一笑。
“對不起,請星君降罪。。。”
“嗯!”奎木狼點點頭,“便責罰你同我一起把這一攤狼狽收拾了!”
“你。。。”
“領班!領班何在?!”
“收拾就是了!星君別再大呼小叫了!”
四下並無人出沒,奎木狼繼續彎下身子,滿意地與這位小侍女拾起地上的水果。
“你叫什麼?”兩人直起身子,奎木狼先開口。
“玉卮。。。”侍女依舊不敢抬頭看他。
“你們披香殿的名字都這麼俗氣嗎?”
“才不是!”小侍女抬起頭,漲紅了臉頰解釋道:“我本名卮!玉字是披香殿賜的!”突然覺得自己聲音有些高,又連忙收了聲音和下巴,低下頭:“披香殿賜的名號。。。”嘟嘟囔囔快要聽不見。
“哈哈哈!”奎木看著眼前的可憐,找回了失散已久的開懷:“還是叫玉卮吧!”
“你!”眼前這個人的每一句話總能將玉卮惹惱,但今日披香殿的客人是二十八星宿,雖不知這位是哪一星,想想還是忍氣吞聲了。
“雖說是侍女,但好歹也是個仙女。”奎木狼繞著一動不動的玉卮緩緩走了一圈,“仙女呀,還是要有個仙女的樣子哦!”
玉卮儼然咬牙切齒,卻不敢吭一聲,兩腮通紅,也被奎木看在眼裡。
“走了!”走廊盡頭,兩個身影高聲呼喚。
“好!”奎木狼衝著玉卮微笑,一步一步離開,轉身朝兩人跑去,留下玉卮抱著手中的果盤瑟瑟發抖。
“我叫奎木狼!”
玉卮抬起頭,那個氣死人的大爺星君在朝自己揮手。
有些故事便在這不經意間發生了。不期而遇,卻又刻骨銘心。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奎木的語調有些失望,又有些回頭無岸的悵然。平臨依舊在他腳下不得動彈,手裡的貓妖生死未知。但,亢金龍的身影開始恍惚不定。
“天道之損,唯有人道來補。不生,何以不死。為人雖有壽終正寢之日,但喜怒哀樂淋漓盡致,根本不像我等星君仙班,即使百年、千年,也只是虛度。我與玉卮寧願下界為人,哪怕結髮一日也值得!穿過天界時候的神魂剝離,肉體刀絞之痛,是你這等凡人可曾體驗過的!”說完,怒上心頭,一把將手中的貓妖砸向地面!
貓妖的頭骨與地面向撞發出清脆的斷裂之聲,隨即彈起,有翻出數仗之外,留下一地血痕。此時的貓妖已然如一灘爛泥,血肉模糊。
平臨只能小心翼翼的呼吸,好像肋骨已經斷裂,刺穿了自己的肺部。沒呼吸一次,胸腔中的血變會順著鼻息流出。此刻能夠使出的法術也僅能保他不死,也不能生。
“等我回過神情來,玉卮已不知去向。我費勁千辛萬苦,終得知,她法力不濟,抵不過六道輪迴,要期年之後才能入凡胎。我便裝作道士,在她這一生中陪伴左右,更被我牢牢掌控!”
奎木深吸一口氣,彎下腰,盯著渾身僵硬的平臨,手在破敗不堪的黃袍上胡亂蹭了兩下,繼續道:“可入了人道,玉卮便沒了前塵記憶。唯一能使她回想起來的方法,只有取得與她下界之前相當的道行。”
言到此處,奎木將腳臺了起來。
本以為能有可乘之機的平臨,卻未曾想到依舊渾身硬如堅石!
“陸壓七箭!”奎木蹬著滿臉血漿中那個顫抖的白色眼珠,“也是天罡三十六法,不過只縛了你身,未到取你性命之地步。”
隨著鼻腔不注流出的鮮血,平臨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接下來的話,想必是你此行之目的吧。”奎木退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看著滿地捲縮的野貓屍體,麻木、殘忍、或者血腥,他早就無所謂了。
“她返鄉尋親,被我馴服在河中的水鬼附身。本想以這水鬼為引子,讓她的肉體凡胎容易吸收道行,哪知半路殺出個啞巴道士,壞了我的好事。”
一字一頓,奎木狼唇齒清晰,聲音洪亮;一詞一句,渾身抽搐的平臨道長聽聞在耳,劇痛在心。
“沒錯。”奎木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平臨,“她就是曉曦白。”
曾幾何時,恐懼來得並非偶然,真相也置若罔聞。
故事,從那場連下三日的淫雨、那間破敗殘存的土地廟開始,就望不見開端。透過粼粼的水波,究竟橋上人的無意,還是河水中的鬼魅?平臨開始聽不清,也看不見。或許浸染鮮血的頭髮遮蓋了目光,是被師父逐下山的眼淚化作了耳旁的潺潺。
“道長,要吃柿子嗎?”
銀河中最為純潔明亮的星,也不夠填滿她雙眸的資格。平臨眼前最後一抹光彩,那是七絕山上月朗星稀的一片寧靜。這樣的寧靜,卻不及她在他懷裡取暖的瞬間。
眼前突然有一道光,來自繁星,墜落大地的光。掉落何處?平臨想要拼命地去尋找,他越過崇山,渡過險灘,止步在熊熊大火面前。火焰灼燒著他的面頰,煩躁和慌亂莫名而起。他欲抬起雙手遮擋這熱浪,卻陡然發現短刀已然在他手中。
一聲怒吼,不知哪來的天賜神力,他竟劈開了這團火焰!
是星!是光!是他朝思暮想,苦苦追尋的!天火包裹的是苦苦相擁的一男,一女。平臨繞到女人正面,男人身後,拼盡全力想要看清這女人的臉。已經燒焦的男人忽然扭頭過來,眼睛他在熟悉不過!
等女人抬起頭,是曉曦白,和奎木狼。。。。。。
尚未熄滅的火焰不知何時引燃了驚慌失措的平臨。鞋襪、褲腳、乃至周身!
灼心之痛更勝焦膚。
他渾身火焰,卻站穩了身子,握緊刀柄,朝著相擁的二人劈砍去!
“誰。。。入地獄。。。”短刀從法明和尚的左肩劈砍到右腹,留下一道長長的、被燒焦的刀痕。刀痕開始燃燒,燒遍了發明和尚的全身。頃刻,灰飛煙滅。
平臨回過神來,握著短刀的手顫抖起來。
“平臨!”寺廟門口的一聲怒吼,讓他更加清醒。
玄奘額頭上的青筋一直爆裂到頸部,雙眼從來沒有這樣凸起。握著念珠的右手幾近將珠子碾碎。
灰燼之後,奎木狼的身影展現在雙眼迷離的平臨面前:“就這麼把我的陸壓七箭術破了?”
平臨扭頭過去,看著踱步的玄奘,根本聽不進奎木的話。
“為何要替我當下。。。”一顆舍利在塵埃散盡後顯露出來,奎木望著它,有些木訥:“法明說我罪孽深重,我便不時與他來講經論道,你卻把他殺了。”
平臨拋下奎木的話,徑直朝著玄奘而去。
“你別過來!”玄奘駐足,指著平臨大聲吼叫。
一隻死貓的屍體險些絆倒平臨。面對玄奘之語,平臨遲疑片刻,跌跌撞撞還是來到他身前,想要解釋,張開口,喉嚨卻無聲。
牙齒碰撞發出的聲響,呼吸時胸腔內的渾濁,以及玄奘緩緩閉上的雙眼:“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