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道何道(1 / 1)
“你,走吧!便帶上它,下山去。日後卻不許說是自我門下而生。若說出半個字來,我知之,把你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一句你走吧,對平臨來說,就是師傅、就是訣別。
眼角乾涸結痂的血塊開始隨著他面容的抽搐,悉數脫落。
玄奘雙手合十,緊閉雙眼,誦起了他的經文。這樣的漠然大約比肋骨刺入肺腑之痛更深、更久、不可癒合。平臨在他面前,以自己僅有的一絲氣息維繫著站立的姿態。究竟有多久?星辰斗轉,鳥獸遷徙,日月交替,滄海桑田。
貓妖不知何時已經起身。
散亂的頭髮完全遮擋住面頰。奎木並未再有動作,只是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任由貓妖走到平臨身旁,攙起他,朝金山寺的大門走去。她扭頭,從髮絲的縫隙中看了一眼角落中的久音:在瞳孔散去的一剎,一手握著刀刃,一手癱坐,口中唸了聲:夫人!便呼盡了最後一口氣。
破敗的院內,牆上的血跡分不清誰是誰非,地上野貓屍體成群結隊。僧人們平日裡苦心栽種的鬱鬱蔥蔥,工匠們悉心構建的晨鐘暮鼓,此刻已經隨著金山寺主持、法明和尚的圓寂而煙消雲散。
“平臨!”
他猛然回頭,沒有清脆,只有背影。
背影,是涼州城的小巷內,黃昏下印出的清晰輪廓。明知自己無力招架,卻一臂當前的小和尚。
那也是一個紫日的黃昏,像是來江州之前的那個紫日一樣,像今天的紫日一樣。重傷在地的自己也恰似今日的狼狽。昨日的仇敵,今天正扶著自己蹣跚離去。而那個與自己談經輪到、徹夜不眠的人,卻最終只留下了背影。
平臨便深陷在這背影、這紫日裡,不知時日。待他再度睜開雙眼,卻是熟悉的雨水味道。
是陀羅莊外的土地廟,依舊那麼破敗殘垣。
沒有樵夫搭話,沒有水鬼的屍首,是雨依舊水從屋簷滑落,柴火被燒透發出的響聲。他試著抬起手臂,握住自己脖子上的“方寸山”,寧靜了些。
抬頭,是貓妖。
廟門欄上坐著一位姑娘,呆呆的望著外面的雨,不出聲也不動。
他看著貓妖蜷縮的身軀和散亂的頭髮,此番下來,九命貓妖也就只剩兩命了。一命,大戰中被奎木當場殺死;另一命,是救下自己無疑。他抬起頭四處張望一番,少了兩個個身影。
“咯,咯,咯!小道士想問久音吧?”貓妖宛若一尊無人問津的石像,佈滿苔蘚,“沒能帶他回來。那位星君姐姐不堪惱怒,也離去了。”
訣別,一次一次的訣別,也是自己踏過滿地野貓屍體之時的狼狽。
忽然想起奎木狼所說,損有餘而補不足。未曾擁有過世間,何來放下,所以久音也就成了自己揹負的世間。這世間,是下山那日起,一點一滴、一晝一夜、一步一途,見過的人多了,也就有了世間,有了自己之道。
亦或者,第一次與鍾馗天師相見是在此間破廟,未曾知道來不及揮別,也回到了這件破廟。
平臨向嘗試坐起身子,卻又突然倒下。
斗笠再也不能遮掩他的目光,抽泣的喉嚨也發不出任何聲響。破廟回到寂靜,一位攤到在地之人,一位靜坐如石的妖,一個呆在門檻上的姑娘。他忽然覺得,世間萬物之其妙,果然如師父所說,由一生了萬物,所以相互聯絡。
那麼聯絡自己和萬物的道在何方?是不是放下了這些訣別,才能最終得道?自己明明越想放下,揹負越多。從一個曉曦白,到離開涼州前的人影晃晃。
果真如此,道,實在太難了。為人,實在太難了。
躺在冰涼潮溼的地板上,又不知度過幾日,恍惚不已。彷彿自己所有的確信,在短短几日內被奎木狼變得分崩離析。
但奎木又有什麼錯?
下山是為了尋道,他下屆是為了為人,異曲同工。想來有些可笑,但不可否認,奎木狼之作,更驚天動地,比自己來得真實。
有多真實?
角木蛟和亢金龍的羨慕,便是最好的說辭。角木蛟受命下界捉拿奎木狼,卻早已被奎木和玉卮所打動,即便捨棄性命,也只為成全他心中認定的偉大。
亢金龍呢?
亢金龍的身影終於在雨停的那日現身。
平臨幾乎快忘記了眼球如何移動,就像當初降服的水鬼一般,枯萎在地上。他沒有注意到亢金龍的現身,只是瞪著身邊連日來和他一樣紋絲不動的貓妖,世間皆有緣起緣落,我平臨和你的緣從何起,有落往何處?平臨不相信偶然,只是這般無奈的問題自己絲毫找不到答案,卻不知為何貓妖要救自己,兩次。
“何嘗不是道生萬物?”亢金龍終於發出聲響,可每一字出口,他的身形便模糊些,“可是平臨,你還不知誰生的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