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子非魚(1 / 1)

加入書籤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自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治世,乾坤定輪迴,六道劃宇間,遂分為四大部洲: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南贍部洲,北俱蘆洲。然鯤藏北海千年,遊歷萬年,近與天地同歲。又天地六道,魔、鬼、妖;人、仙、神,鯤當數妖道之開山鼻祖。

昔日莊子與惠子同遊,莊子曰:“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此魚,便是北海之鯤。

鯤盡享天地萬物靈犀,怡然自得於水中,不卑不亢,與世無爭,不知今生,不問來世。又得莊子點化,本應昇仙,卻無慾無求甚至摒棄飛昇之道。是道者,才有莊子所謂魚之樂,安能知之。

如此,鯤遊歷四海,而後化作人形,踏遍四大部洲,觀人間之百態,得其樂之融融。悲歡離合,兒女情長,鯤觀在眼,記在心,喜於顏表。

三月,春芬芳,雨紛飛,那是南瞻部洲最後一寸未到達的土地。

鯤的腳步碎散,一路小跑,生怕不經意的雨沾溼衣袖。在海中遨遊之時,從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雨水的美妙,而南瞻部洲的雨,尤其頻繁。鯤對下雨天的喜愛,實在無可厚非。溼潤的空氣,一種獨特的芳香,以及泥土被雨水翻起的味道,她在一棵紛繁茂密的梧桐樹下,露出透徹心緋的微笑。

這般潔淨的笑容,好似陰雨連綿裡的一縷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在大地上照出一片寧靜。

至少,身邊這位男子是這麼想的。

鯤覺得有些失禮,向他點點頭,他回禮。

可是鯤不知道,在她注意到他之前,他已在這樹下凝視她很久了。

“所以,在樹下的相遇不是偶然?”

很多年以後,鯤躺在他的懷裡,憶起這場雨,每一滴都恰到好處。她用了幾百年時間走遍人間每一個角落,看盡了繁華和苦難,但千年、萬年的時光卻不及這一刻環繞她的溫度。

“是必然吧。”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回答。

鯤聽得進去,一笑,往他懷裡又鑽深了些。

“那是因為雨?”

“因為樹吧。”

“樹?”

“嗯”他低下頭,親吻她的額頭。

“那若換做別的樹呢?”

“有你的樹下,我就在。”

她也沒有想到,原來人世間的流連忘返,並不需要海的寬闊,或者天的高傲。只是兩個人的安靜,和沒有距離的擁抱。

“鳳。”

“嗯?”

“沒什麼。”鯤只是想抬頭看看他的眼睛,確認他不會離開。

直到再一次下雨,鳳依坐在床邊,皺著眉頭看著無邊無際的雨水。

“原來你不喜歡下雨?”

“不然也不會躲在樹下避雨。不然,也不會遇到你。”鳳抿著嘴,回答鯤。

兩個人以截然不同的眼神望著雨水,卻相識了彼此的真身。和名字一樣,一個是天上飛的鳥兒,一個是水裡遊的魚。鳥和魚的不期而遇,是天空和大海的碰撞。儘管有些不切實際,但又有誰知道海平面的彼端沒有相交?

當然,所有的美好都免不了看似風平浪靜的暗濤湧動。

一個聲音,來無端際,去無蹤影。鯤追出屋外,想要找到聲音的源頭,帶給她的只有一望無際的空曠以及無邊的黑暗。黑暗,是未知,是沒有光明帶來的恐懼。

“天生萬物,同根而合。一魚一鳥,若是結合,有違天道,好自為之。”

無論晝夜,無時無刻,這個聲音都回蕩在兩人的腦海,如同酷刑,煎熬無比。夜不能寐,寢食難安,聲音大到他們聽不見彼此,聞不到雨聲。

不知多少時日過去,突然一天,這聲音戛然而止。鯤和鳳從無盡的夢魘中醒來,身心俱焚。

“生個孩子吧?”這是鯤劫難之後和鳳說的第一句話。

所謂執著,就是一切不計後果的努力。大概鯤這一生也不曾追尋到生的意義,也就不明白死的悲痛。頭一次執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就像幾百年來遊遍山川湖海,再壯闊的秀麗也不及這一次的驚心動魄。是彼此的眼神讓她對一草一木身懷感激,是彼此的承諾讓她從晨間的露珠上看到整個世界的動人。

鯤懷揣著盛開希望的野花,輕盈的步伐帶著她在回家的路上。但是步伐卻被遠處濃密的黑煙放慢,那是梧桐樹的方向,樹下,是鳳,是家。

腳步變得越發沉重、緩慢,直到跪在熊熊燃燒的屋子面前。火焰的溫度灼燒著鯤的面頰,火光在她的瞳孔中燃燒的更加劇烈。

再一次,她聽到了那個聲音的呼喚。

“魚鳥結合,有違天道!”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灌入鯤的耳朵,刺穿耳膜,蔓延到她的整個大腦。野花被撒了一地,難道這就是逆天而行的懲罰嗎?

如果是懲罰,她希望這樣的烈火燒燬的是自己,而不是她的心上人,或者肚子裡的孩子。

可笑的是,天降的苦難,並不止眼前對生命的剝奪。等待鯤的,是從靈魂到心底的碾壓。這種天崩地裂瞬間將一個歷世萬年的心摧毀得一乾二淨,她根本來不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懺悔,僅剩的一絲倔強也在這無可掂量的打擊下消失殆盡。

火中,鳳重生了。

第一次以淚洗面的鯤,本以為生到了盡頭,卻在翌日清晨的第一縷光線中,看到了灰燼末梢的鬆動、脫落、那位熟悉的男子站起身來。她試著將散落滿地野花重新拾起,來到他面前,淚和笑夾雜在一起。

迎接她的,是失去前世記憶的陌生眼神。

鯤開始思索和鳳的過往,他們的一切,思索著那個聲音傳達的每一字每一句。期間她想要離開他,回到北海,回到那片令自己安全的水中。可是那麼做又有什麼用呢?鳳依舊不會想起她是誰,上天依舊不允許他們在一起。

那麼,只有一種辦法。

這一夜,北海的水為她騰起浪花直擊三千餘里,虛無的月光根本捕捉不到風的影子,一片似曾相識的海水少了一條曾與它日夜相伴的魚。這一夜,也是盤古開天以來唯一一次,一條魚為了她空洞的所求,衝破海水和世間所有的阻攔,扶搖直上九萬里,天之蒼蒼,化而為鳥!這一夜,世上便不再有鯤,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追尋鳳的鳥。

她叫鵬。

她回到那顆梧桐樹下,看到鳳依舊在,依舊那麼翩翩,風將滿地殘渣帶走,樹葉重新枝繁葉茂。

只是身邊多了一人。

“請問,我們認識嗎?”從面前這位叫凰的女孩眼裡,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原來透徹如浩瀚星空的眼神是這樣,不需要多麼明亮,不需要多麼晶瑩。

“鳳,是你的朋友嗎?”

鳳撅起嘴巴,搖搖頭。

鵬強忍著劇痛,還禮,離去。

乘著六月的風,她離開了梧桐樹,離開了南瞻部洲。飄飄揚揚的塵埃,風帶著氣息浮動。天空的蒼蒼茫茫,是它本來的顏色嗎?還是再遼闊的高遠,也沒有盡頭?鵬往下看的時候,見到的應該也是這個樣子。

一座高山秀麗,登頂入雲,繚繞纏綿間,鵬最終耗盡力氣。奄奄一息之際,一位白髮長鬚老者自崎嶇小路蜿蜒來到她身前,接過她懷中的即將碎裂的卵,看著她漸弱的呼吸,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在最後的一刻,鵬沒有對老者說什麼,老者也不曾有言相贈。她頭髮開始隨風散亂,看著新的生命降臨,她微睜著雙眼,很安詳。

這之後,山花紅了八次,秋葉落了八次,那顆鵬遺留的卵也早已破殼,成長,畢恭畢敬地稱呼老者“師父”。

一日,蟲鳥輕語,露上枝頭,師父傳喚在後山頂上召見。小道童不敢怠慢,穿過道觀深處,沿著石階起伏蘭饒來到山頂,古藤青松,師父已經等候多時了。

“徒兒,認識這個嗎?”老者指著放在身後石臺上,粗布包裹的一物。

小道童站起身子,走到石臺前,小心翼翼開啟包裹,一把尺餘短身黑刃唐刀。

“這。。。這是!”小道童雙眼比嘴巴瞪得還要大,“這是師父珍藏的神兵——八窗秋!”

老者轉過身子,微微一笑:“那你可知道,這刀是。。。”

“知道知道!”小道童激動不已,“採鵬所生之卵殼,集天地之靈氣,精練冶化,刀刃一尺,無堅不摧,痕過生火,火乃三昧真火,不滅不冥!”

老者十分滿意,點頭:“如此,便帶上它,下山去吧!”

突如其來,小道童難以理解,應聲跪下哭哭啼啼:“師父!弟子做錯了什麼,師父責罰便是!為何要逐弟子下山啊?!”

老者收起笑容,不作答。

“師父!”下跪的小道童嗚咽不注,“求求師父,不要趕弟子走!求求師父了!”

“方寸山上,已經沒有要教你的東西了。”老者背過雙手,轉身朝向無邊無際的雲海。

道童趴在地上,淚滴兩三從臉角滑落,將地上的泥土沾溼。

“師父。。。弟子自幼無親無故,是師父一手將我養大,如母如父之恩還不曾報答,怎麼能離開師父呀!”小道童身子隨著哭聲抽泣,卻始終換不來老者的憐憫。

偌大的靈臺方寸山,一草一木,小道童再熟悉不過。哪裡的花兒,哪裡的蟬鳴,哪裡的溪流,就像斜月三星洞,家的概念便是如此。從牙牙學語,到跟著師兄們聽師父佈道講經,後院的葉子落了一地,一遍一遍地掃,一遍一遍地落。經文背不下來,伸出手,師父的戒尺和咬著牙根的哽咽。

“你,走吧。”老者離開還在哭泣的小道童,朝著濃霧瀰漫的石階踏步而去,“日後卻不許說是自我門下而生。若說出半個字來,我知之,把你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萬劫不得翻身!

聲響還在山間迴盪,老者的身影已難尋於雲端。石階上的刀還未入鞘,俯身跪地的道童依舊不語。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