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樁閒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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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位於長江口南岸,水草豐茂,農桑紡織業興盛,在明朝時已是經濟非常繁茂。榮泫飛到了這地界真是大開眼界。再加上一到松江,段雲澤把他帶進一個叫清虛觀的道觀,叫人好生招待著自己就跑沒影兒了,他更如脫韁的野馬、出籠的囚鳥,沒了人管束,到處閒逛嚐鮮。要在往常他敢造次,段雲澤早就拉長了臉拿眼一瞪,嚇得他噤若寒蟬。現下好不得意自在。

這樣的逍遙日子一過就是三個多月。

轉眼到了頂熱的季節。松江府靠著江水,溼氣極大,每日裡烈日炙烤,來來往往的人整個都被包裹在粘稠的熱氣中,又悶又熱。連道觀裡的道士也收起了往日和藹的表情脫胎成愁眉苦臉的模樣。

這日吃過午飯,榮泫飛嫌知了吵得頭大,提了根長杆在院子裡轉悠。過一會兒,他瞅準了伏在樹上的知了,將長杆小心一撲,就將蟬罩在了杆頭的網兜裡。如此往復,捉了十幾只,在樹下挖了個洞盡數埋了。此時太陽已很是刻毒,他拿了塊布,沾了井水,回到自己屋內把床上的草蓆擦涼了躺下閉目準備睡個午覺,等金烏西墜再起來吃點東西,躲在房裡看會書。

段雲澤臨走前交代了道觀的道士必須讓他待在道觀學會識文斷字,因此那道士不敢怠慢,拿了不少冊書給了他。榮泫飛幼師曾在私塾開蒙過三年,因此也識得些字,再加上他本就機靈聰穎,在道觀三個多月,不多時就重拾了三字經、千字文,自己又去藏書樓扒拉了不少書來看。讀到岳飛的詩文時更是歎服不已,佩服這樣出身行伍的人文武雙全、純正不曲。

榮泫飛服了道長留給他的藥,仰面躺在架子床上,正渾渾噩噩,突然聽到院子裡傳來洪鐘般的說話聲。他翻身下床,跑出屋子才瞧見出聲的是一個粗壯大漢,滿臉絡腮鬍,風塵僕僕,赤裸著上身,那汗就順著起伏壯碩的胸脯淌下來,右手捏著團衣裳時不時擦一下額頭和胸前。那大漢正嚷嚷著讓小道士弄好房間,擺上酒菜,自己就又向後院跑去。榮泫飛跟著過去,見那人也不講究,從井裡提了桶水上來當頭澆了下去,如此淋了三遍,才大呼舒坦。壯漢放下木桶瞥了他一眼也不理睬徑自往回廊走去,看狀,對道觀似乎非常熟悉。

榮泫飛不明所以,又覺得酷熱難耐,於是又徒自回到屋裡歇下。

翻來覆去,一覺多夢,近來都是如此,勉強到了申時三刻才睡意漸濃,睡了過去。這一睡就睡道了第二天早上。太陽剛剛東昇,地上泛起的氣已經烘熱。他出了道觀,到街拐角的老虎灶要了一兩生煎饅頭和一碗涼茶將就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心裡琢磨,這道長自打把他領來道觀後,已快四個月不知所蹤,問起觀裡的道士,居然多半沒聽過“段雲澤”這個名號,偶有知道的也說不清楚他去了哪裡,只知觀主交代,但凡此人來到,要行一切方便,每求必應。當真是神秘。

正這麼想著突然聽得街頭熙攘起來,原來是一名婦人當街攔停了一頂暖轎。只聽從旁經過的人切切道:

“那是富賈王大為的轎子,攔轎子的好像是他的娘子。他娘子天天堵他,今天又熱鬧了。”

榮泫飛聽得稀罕,趕緊咬破最後一個生煎包的麵皮,吹了幾吹,哧溜喝了肉湯,囫圇吞下,丟下幾個銅板也起身去看。只見被人圍起來的那一圈中央,一個四十幾歲的婦人想要上前撩開轎簾,卻被前頭兩個轎伕給擋了回來,三番四次不得要領,氣得那婦人柳眉倒豎,叉腰罵道:

“你這老賊,連見一面老孃都不敢,這點膽量都沒還學做什麼登徒子?”罵完轉身又向著人群道:

“這王大為,從前不過是個種棉花的小農,我十七歲就嫁給他,那時他窮得叮噹響。我白天幫著他下地,晚上挑燈紡棉布,天亮了趕到集市去賣,眼睛都熬壞了,現在看東西都是好幾個重影,非得使勁眯瞪才能看清。總算攢夠了錢又買了田地加種了棉花、糧食,我還是日以繼夜地幹活,家裡家外都妥妥當當,日子越來越紅火。哪知這老賊食飽衣暖就生淫慾,整日往那酒肆勾欄跑,認識了個狐媚的東西,將錢財都孝敬給了那小娘們。可對家裡則橫眉冷對,也不給家用,稍有不順心居然開始打罵我,”說著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條條尺印,看得眾人心驚。

榮泫飛聽了想起小時候日子難過,娘也是起早貪黑幫著種地、給他縫補衣裳,心裡不禁感慨酸楚,又見那女人的傷痕,心裡越發不忍。只聽那女人又道:

“我好言相勸,皮肉生意的的女人哪有靠得住的,不如我兩重修舊好,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他不聽。果然過了不了半年,那女人拿了他的錢自己贖身和小白臉跑了。我原以為這下可該安生了,誰想這老不修的居然不思悔改,剛過一月又和一個寡婦勾搭上了,讓她登堂入室住進我府上,當我死了嗎?如今被那女人攛掇著要休妻,我若不從就狠狠打罵,連那寡婦都敢對我指桑罵槐!最後把我趕了出門。昔年我村裡的舊屋早就賣了出去,我如今流落街頭無處可去,你們說說,世上竟有這樣薄情寡義的人。”

圍觀者有人還在竊竊私語,也有抱不平的就大聲嚷了出來。王大為在轎子裡坐不住,撩開轎簾自己跨出來怒道:“你這老太婆,休要誑語,我休你就是因你兇悍嫉妒,男人三妻四妾又不是什麼新鮮事。把她給我哄走。”

說著就讓人趕,那轎伕只得去哄王夫人,可又不敢碰觸動手,王大為看了,心裡又急又氣,居然衝上前來,舉起手裡的扇子劈頭就朝娘子打了下去。王夫人吃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王大為又要打時,突然被一隻手給抓住手腕,往後一推,踉蹌幾部,也跌了一跤。

他狼狽爬起,定睛一看,見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小愣青,氣急敗壞罵道:“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此人正是榮泫飛,他在人群中眼見這老不修拋棄糟糠,竟還當街逞兇,周圍的人只會動口,心裡憤憤於是出手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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