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乙甘湫 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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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二頂著一張油膩膩的肥臉,一拍桌子罵了句髒話,扯著脖子說:“這年景,當官、當差的都不往這走了,守那些規矩讓兄弟們吃西北風啊,我在這多久了,你才來了多久,當然不顧著兄弟們的肚子了。想當好人,當好人別來這兒掛柱啊。”

那土匪頭子任他兩你來我往爭了半天,才打了個嗝象徵性地擺擺手道:“不許窩裡橫,再多嘴都拔香頭給我滾蛋。我看魯二說得對,眼下就要年底了,還要分筆紅利給窩主,天災連年,再守著死規矩大家都沒得賺。該學會變通,我看這一個”,說著眯起眼拿手指指跪在榮泫飛左邊的那個公子道:“穿得綢衫,看起來挺講究,小娘子穿得也不錯。遂角,這次你就負責收錢,把那死心眼好好攪一攪。”

這裡插一句,這土匪頭子所說的窩主,其實本人並非土匪,這平日裡窩主只負責提供火銃彈藥還有馬匹,有時也窩藏被通緝逃竄的土匪,從他們那裡收取一筆稱作保險金的好處費,平時也放高利貸,賺得是最多最穩當的錢。

遂角聽了自覺再辯不用,大爺發話也沒什麼可說,轉首對堂下高聲喊了一句:“張果兒,出來。”擠在一塊的土匪裡走出一個小孩,正是先前給他們送飯的那一個,只聽遂角又說道:“去,拿紙筆來,記下地址。”張果兒應聲而去。

榮泫飛心說我哪還有家能寄信去,也沒錢付贖金,如何讓段大哥他們得知我在此處呢。他們若是找不到我,興許會先回孫府,不如把信交到孫府好讓他們知道。於是,等張果兒來時,榮泫飛便報出了孫府的地址,張果兒依言記下又去問那年輕人時,他卻愣愣說不出話。

“喲,怎麼啦”,魯二說:“不想說?不想說就剝光了,綁樹上,潑上涼水待一夜!”

幾個土匪上去就動手拖他,那人聽了掙扎起來,身子直往後退,嘴裡慌忙說出地址,榮泫飛一聽不覺一怔,這人說的正和他方才告訴張果兒的一樣。

土匪頭子聽了“嗯?”了一聲坐直身子,遂角和魯二也看了過來,榮泫飛正無解間只能袁敏清亮聲說道:

“原來你就是表哥呀。我們是這位公子的遠親,多年不曾見過,家鄉災荒特來投奔,今日剛到的府上,聽說表哥出門了。這位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長,聽說太乙山人傑地靈,便想先來見識一下,不想卻在你們寨子裡相認了。”

土匪信也未深究,總之贖金一里不得少就成,土匪頭子接過張果兒遞來的宣紙一看笑道:“有點印象,那好像是城裡一家大戶人家。哈,魯二,這次你可給山寨立了大功一件。”說罷就叫遂角命人第二日下山送信。三人又被押回了土窖。

待窖頂被蓋上,榮泫飛連忙開口道:“這位仁兄難道是孫府上的?”方才在上頭他已看清了那人的模樣,是位三十來歲,英英玉立的公子。

“正是我家。”

“兄臺就是孫府的那位樂善好施的公子了?”

那人道:“不敢當,下愚叫孫梓於,字克紀。剛才多虧這位袁姑娘機靈,要不然還要惹出許多麻煩來。這個,不知道二位和我孫家有什麼關聯?怎地報了我家中的住址?”

榮泫飛連忙將一行人來西安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孫梓於聽了道:“那怎地來了太乙山?我家中的管家文泰沒給你們指路嗎?”榮泫飛聽到這裡,又將張破甲如何說錯了話,自己如何來了甘湫峰又說了一通,孫梓於聽了心中明白了大概說道:“陶齋空置已久,位置太過偏僻,山路難走,並沒有災民被安置在此。”

榮泫飛聽了恍然大悟,明白是上了那紅衫姑娘的當不禁嘆了口氣:“原來是那姑娘有意戲弄我們,把我們騙到土匪窩來了。”

孫梓於這才解釋那著紅衫的姑娘其實正是他的嫡親妹妹,名喚孫隱兒,年芳十六。因她才五歲時雙親就不幸亡故,他做兄長的只得一力承擔起當家的責任,平日裡對這個妹妹非常寵愛包容,近乎溺愛,因此漸漸得,孫隱兒便有些刁蠻了起來:“多有得罪之處,下愚替她賠罪。”

袁敏清道:“也是我們太過失禮,說了不敬的話。如此,還是先想想如何保命要緊。我看這些山匪已然不守道上的所謂規矩,只怕就算付了贖金也不會放人。”

想了半天,如今身陷這土匪寨子,寡不敵眾,實在難以靠微薄之力脫身,三人一時無解。

下一餐仍舊是那個叫張果兒半大小孩兒送來的,三人雖然飢腸轆轆,但心中倔強,趴在地上啃吃這種動作無論如何做不出來。那張果兒氣鼓鼓說:“還不吃。角哥為了你們仨的事都得罪了大爺、二爺,你們還真是不知好歹。”

榮泫飛聽了問:“怎麼說為了我們?你那水餃大哥本來就是山賊,就算不幹綁票,也各有各的強取豪奪的途徑。”

張果兒一聽瞪眼說:“什麼水餃,是遂角,你別亂叫!再說誰說我和角哥本來就是山賊?”

榮泫飛一聽心說有戲,莫非這叫遂角的本來就不想當土匪,也許能指望他救我們三人出去,於是又故意拿話激那小孩:“不是土匪幹這剪徑的勾當?搶誰不是搶,都是一窩裡的還能洗得白?”那孩子一聽,果然更加不忿,乾脆一股腦說了出來。

遂角原來是那在陝西揭竿起義的張獻忠的舊部,結果張獻忠半年前在谷城受降,遂角心中並不服,一氣之下離開張獻忠的部隊想要投奔李自成去,結果李自成的部隊也被打得節節後退、四處逃竄不可尋蹤,這回老家去吧,家中無房無田,家裡人也早都死光了,走投無路之下恰好遇上山上下來找拉幫套、也就是找情婦的土匪崽子,經保薦乾脆上了太乙山,掛柱當了山匪。因為在軍營待過,相比寨子裡的蝦兵蟹將要能幹許多,又逞勇鬥狠,因此很快上位做了三爺,上頭便是二爺魯二和那個大爺。張果兒原來在張獻忠的部隊裡就是跟著遂角的小兵,家中也早就沒了人,因此也跟著他上了山寨。

遂角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看不上這山賊的勾當,只因當時大爺和他言明寨子有十不搶的家法紀律,這才決意留了下混口飯吃。沒想到沒過多久,大爺和二爺就都露了原形,見什麼都搶,錢票、褥子、粗布,只要能用能當能來錢的一概不拒。

“那魯二是最不講規矩的”,張果兒壓低聲音道:“地方官差都不管事了,就算拿了贖金,魯二未必肯放你們,喏,尤其是這位姐姐。角哥有心想放你們可也做不了主。”

這時上面傳來催促聲,張果兒把窩頭從籃子裡拿出放在榮泫飛的腿上,重新背上籃子抓著繩梯回頭小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角哥不就是例子,人要吃飽飯才能活下去,要是餓壞了就逃不動啦。”說著敏捷地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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