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扶危救難(1 / 1)
日子一晃過去許久,榮泫飛卻始終沒有回來,袁敏清心中總是隱隱擔憂。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榮泫飛遇上的難事並不妖異,而是一樁相較之下略顯意外的人命官司。
原來那日榮泫飛到了潼關遇見那家被衙役欺壓的趙姓小買辦,又見圍觀眾人麻木冷漠,心中義憤,挺身而出搭救趙家,同那幾個官差遂起了爭執。
衙差頭子平常向來恣意妄為慣了,今日說穿了,又是專為奪了趙家姑娘討好張春去的,張春面前海口早就許下,不想居然有人還想扶危救難、滅自己的威風,弄得臉上很不好看,不禁心頭惡起。又看這小子雖牽一匹好馬,卻穿著普通、灰頭土臉,腰上彆著匕首,心中認定他是不知哪個山寨破落流竄的崽兒,遂仗著人多勢眾叫了人圍上去毒打,反正打死一個賊匪也不會引起什麼事端。
那夥衙役得了令如瘋狂咬人衝了上去,其中兩人合力弄倒榮泫飛,押著他雙手雙腳,另一人拿著刀柄就朝他砸。他聽著那頭子在一旁喊著“弄死”的話,又看這幾人來勢兇猛,覺出來這夥人是要置他於死地,於是奮力反抗。
榮泫飛使出全身力氣雙腿掙脫用力一蹬踹在下首那衙役臉上,頓時聽到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又趁上首那人分心之際,身子一扭順勢將那人拉翻在地上,雙手一抽得了自由,剛站起身來那握著刀的衙役就劈頭蓋臉砸來。榮泫飛一閃身用胳肢窩死死夾住刀柄,又學著段雲澤在渭南黃土井下對付刀疤臉的手段,身子向後一傾閃過刀柄,左手用力握了一拳直搗黃龍,朝著那衙役的肝臟部位砸去,把那衙役擊翻在地又順勢上去朝著他臉上補了兩拳。
衙役頭子見狀怒火中燒,抽出佩刀大喊一聲“殺了這小賊”就朝榮泫飛劈去。榮泫飛躲閃不及,轉身急急後退一步,本能用手一擋跌在地上,手臂上捱了一刀很深的口子。又見那衙役怒目而視又要砍來,剛要閃避就被身後一人撲過來抓住膀子。那衙役按著他一邊的傷口疼的榮泫飛直咧嘴,那頭子遂躍了上來用膝蓋壓住榮泫飛得意洋洋作勢要砍。
一片混亂之中,榮泫飛為保性命拔出匕首劃了那頭子一刀,疼得那人甩開刀子跌在地上。榮泫飛趕緊試甩開拉住他的人要起身,那衙役頭子卻又拾刀撲將過來。榮泫飛被人拉著半蹲半跪在地上,那頭子從地上撿了刀慌忙之下也幾乎是伏地撲來,兩人的姿勢都很彆扭行動處多有不便,鬥到一處誰都沒有優勢。榮泫飛一時無法站起避開又見那人已經撲倒眼前,按著從前在山上狩獵遇上野獸的習慣,拿匕首的手本能向前捅去,竟撲哧一聲插進了對方肚子裡。
“殺人了,殺人了!”圍觀的人裡爆出幾聲驚呼,因怕牽扯竟都逃也似的散去了。
那三個衙役連忙上來檢視被傷著的那人。榮泫飛呆在原地見那人直挺挺躺在那裡,腹部血糊了一片,心裡也慌張起來。又聽那幾個衙役口中說著“好像沒氣了”心知不妙,心說如今傷的是衙門的人,又是當朝外戚的狗腿子,我留在這裡必然叫他們抓去弄死,不如暫且離去,將來生死有命。於是飛快起身躍上馬去,那幾個衙役慌忙要追,卻哪裡攆得上策馬而去的榮泫飛,只能先去照看那躺在地上的衙役頭子。
這一年也是在潼關,明將洪承疇命孫傳庭於潼關南源每五十里立一營,連設三關埋伏,將闖軍部隊殺得幾乎全軍覆沒、潰不成軍,李自成僅率七騎突圍,不知所蹤。
且說榮泫飛星夜兼程往西安奔去,一頭撞進孫府院子便大喊段雲澤名字,驚得孫梓於同孫隱兒都出來看。
“大呼小叫的。”孫隱兒出了廂房站在臺階上埋怨了一句,孫梓於迎上去,見了榮泫飛灰頭土臉的模樣和剛離開時大相徑庭,一時不敢相認,看了一會兒才問道:
“是……榮兄弟?怎麼弄得這樣狼狽?”
榮泫飛抓住他一邊胳膊急忙問:“我那道長呢?來過沒有?”
孫梓於聽得混雜反問道:“怎的問我,你不是去渭南找他了嗎?出了什麼事,他人呢?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兩人你問我來我問你,誰也沒說清一句話,孫隱兒撇嘴搖搖頭,走下臺階上前抓住榮泫飛握住孫梓於膀子的那隻手,用力掰下來道:“雜亂無章!別瞎問了”,說著看向榮泫飛道:“真是笨蛋,你先說清楚,出了什麼事!”
榮泫飛一愣,退後一步,低頭平復心情,理了理思緒才道:“我到了渭南華縣找到段大哥後,又翻過南面的山脈到了西南處的黃土臺塬。誰知道在那裡中了妖人的埋伏,落入臺塬下的土井。段大哥擊退了趁夜偷襲我們惡人,然而土井發生崩塌。他把我帶出土井自己卻反身回去並擊暈了他。我醒來後在那守了幾日都不見他,只好匆忙回來。”隨後又將在臺塬上遇到夜月狼襲擊的事也匆匆說了一番。
“那你這傷呢?”孫梓於和孫隱兒異口同聲問道。
榮泫飛的一條胳膊上是夜月狼咬的舊傷,另一條胳膊上捱了那衙役頭子一刀,自己草草一包還浸著血。後面那道傷榮泫飛唯恐他們聽了實話不安,便道:“這是在臺塬被狼群襲擊所致。”
孫梓於微微張嘴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恢復常態點點頭道:“我一會兒讓人把藥酒綁布給你送去,你這傷口該換上新藥”,說著就要把榮泫飛往廂房送,一邊說道:“段道長並沒有回來,會不會是你昏厥的時候他已經先走了?”
“不會,他至少要等我醒來吧。”
“那……他會不會是被埋在了土井下面?”孫梓於問道。
榮泫飛想了想說:“我覺得不可能。”榮泫飛心中是覺得,段雲澤不會這麼糊里糊塗就死於塌方。
孫梓於拍拍他道:“既然你覺得沒事,那就別擔心了。”
“我是怕他鬥不過那妖人”,榮泫飛停下腳步道:“他一個人身手再好,可是對方卻不是單打獨鬥,這些人又善用妖法巧設陷阱,我擔心他勢單力薄著了他們的道。”
孫梓於安慰道:“我聽你方才說起在臺塬的經歷,料想以道長的能耐想必不會有大礙。畢竟他們這樣有備而來,最後不還是敗下陣來。”
榮泫飛聽了他的話放下一些心來,忽然想起了什麼,環視一圈果然沒有見到袁敏清,遂問:“清妹呢?”
“你說袁姑娘”,孫隱兒站在後面露出一個調皮的表情道:“她走啦,你找不到她咧。”
榮泫飛一聽著急起來:“她去哪裡了?”
孫隱兒一笑道:“反正你再也見不到她啦。”
“出什麼事了?”
孫隱兒揹著手歪著腦袋道:“嗯嗯,怎麼,你想她啦?”
“沒羞沒臊”,冷不防孫梓於板著臉回頭斥責道:“女孩子家說話怎麼沒個正經,回房去。”
孫隱兒自小得哥哥愛護寵溺,然而正因為這樣,孫梓於偶有的嚴厲都讓她望而生畏,因此這會兒見孫梓於冷下一張臉來便不敢不從,噘著嘴“哼”一聲扭頭就走。
孫梓於對榮泫飛道:“別和她一般見識,是我把她慣壞了。要說袁姑娘,她是十天前走的。哎別急別急,你放心,她一切都好,是她自己走的。”
“她自己走的?怎麼不等我回來呢?”
孫梓於笑道:“不是你自己對人家說,若是你不回來,要走要留都悉聽尊便?”榮泫飛頓時啞口無言,孫梓於又道:“你走後,袁姑娘等了你一個月,你們遲遲不歸,她也不是不擔心。後來有一天她跟我說,她離家遠遊已快一年,上有父母高堂意恐遲歸。如今外頭已經融雪,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報個平安。”
“回家?”榮泫飛聽了心中突然大感安心。回家便好,若是她一人去找了自己遇上什麼危險,那他真要抱恨終身。可如今回到西安又見不到她終究覺得大失所望,於是問道:“你可有問她家在何處?”
孫梓於答道:“她說自己家在瀋陽。你放心,她將家中住址寫在一張紙上,一定要我親手轉交給你。過會拿來給你,現在你還是先回屋上藥,你這綁帶血汙骯髒趕緊換了。”
榮泫飛依言回屋中自己料理了傷患處,過了一會兒孫梓於送來袁敏清留下的地址囑咐幾句就離開了。榮泫飛坐在桌前攤開那紙,紙上寫著一個瀋陽官局子衚衕的地址。
彼時的瀋陽早已被清軍佔領併成為滿人的都城,努爾哈赤在那著手修建了皇宮,兩年前由他的兒子皇太極改名稱為“盛京”。
盛京被滿人統治已久。多數貧苦無糧的漢人並無資格在瀋陽居住,而是被遷至遼東等地甚至於女真人的發祥地,依次讓他們遠離“皇城”,更有一大部分在滿人初佔瀋陽時被盡數屠殺。而女真人則源源不斷遷入,並將所有人口合編“八旗”。
榮泫飛看著這張紙心中難安,能留在盛京的,不是富戶就是對女真有功、得到其信任的已經歸順的漢人。看清妹風采翩然的樣子便知她家境一、二,難道她的家人是出賣漢人投靠滿人的鼠蟻之輩?不,以他的瞭解,至少她自己絕對是一個玉潔之人,不管她家中如何,她都是他眼前最初的模樣。
硬撐著疲憊趕了好幾天路,榮泫飛心中糾結了一陣也覺得睏意侵襲,擦了把臉便去床榻上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