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城困糧絕(1 / 1)
稍後一個月,黃澍又先後帶領軍士出城迎戰闖軍,雖然不能逼退敵軍,但居然次次能有小捷,然而獨木難支,也只是稍微搓一搓對方的銳氣罷了。
段雲澤救回高祿,以及張、榮二人與明軍共同作戰的佳話早就傳遍開封城,城中將領早就把這三人視為自己人,他們願意去哪個城門巡看都不加阻攔,相反還會主動詳說情況。
榮泫飛早就拆了手上的綁布,傷口已無礙,只是手成了一個可笑的模樣。他跟著黃澍登上北門的城樓,從牆垛望出去,沿東京大道的景色瑰麗。黃澍不禁感嘆道:“這樣的好景,可惜了。”
榮泫飛在一旁默然不語,黃澍又道:“你可知這開封城曾是六國時大梁舊地。”
榮泫飛道:“小弟書讀得不多,倒不曾知道。”
黃澍解釋道:“六國時,梁國就是被秦國所滅,這開封城那時就被秦人踐踏過一次。李自成是陝西人,也是西邊來的秦人。你看這闖軍圍攻開封,像不像秦軍圍攻大梁。”
榮泫飛道:“秦人悍勇。”想了想又補充道:“西邊的人都很驍勇。”
黃澍笑道:“嗯,要這麼說的話,秦人還不是最悍勇的,西邊之西還有一個不毛之地,住在那裡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榮泫飛問道:“大人是指往甘肅去?”
黃澍道:“從那邊再過去還有一個極西之地。”
榮泫飛心說,再過去就是飛沙走石的戈壁灘,連駱駝草都鮮有見的,怎麼還會有人煙居住?是以不解。
黃澍看了他的神情,呵呵一笑道:“小兄弟你年紀尚輕,不知道也很正常,這還是我很小的時候聽過的一個傳說,現在都罕見有人提起了。老一輩說在那不毛之地有一個部族,比堯、舜還早,上古時候就已非常壯大,那個時候他們居住在我們現在的中原地區。後來因為戰亂避走西部,結果就被越趕越遠,後嗣凋零。他們的首領與鬼神定下契約,習得巫術,這才保護了剩下的族人。不過傳說終歸是傳說,那地方從來就沒有人。”
榮泫飛讚歎道:“大人說的這個故事當真稀奇,這世上的傳說真是千奇百怪。”
黃澍嘆了口氣,無比憂愁道:“這些傳說要是真的就好,我若能習得什麼法術,解救黎民於水火之中,便是死也死得甘心。我只期望,萬一開封城破,李自成千萬不要屠城。”
半月之前,黃澍發放銀兩,要底下的社兵替軍隊去向百姓買糧。這社兵乃是祥符知縣王燮,為了臨時僱募壯丁守城而設立,因為每人給錢百文再加有四張麵餅,因而百姓蜂擁而至。
如今社兵代表軍隊四處去購糧,可是城邑已被圍數月,百姓手中的糧食也所剩無幾。官家起先還算客氣,耐心勸說百姓賣糧,甚至願出高價,到後來實在無法,乾脆強闖民宅,翻箱倒櫃搜奪藏起的糧食。開封城中只有周王府未被強霸。黃澍於心不安,可是守城軍隊更不能沒有糧食。
榮泫飛陪著黃澍在北城巡防完,兩人便騎馬往回走。眾位知道,這馬可沒那麼愛乾淨,和大象一樣總是一邊走一邊就會排洩。這兩人騎的馬溜溜走了一路也忍不住就排洩起來,一路噗落落滾在地上,哪知因此竟引來一批城民哄搶。
兩人呵止馬匹調轉馬頭,看到尾隨人群正在爭拾馬糞,榮泫飛不禁呵道:“你等幹什麼?”
那些城民卻全然不理會,全神貫注爭搶馬糞,有幾個已經撿滿一個布包,捧著往回走了。黃澍同榮泫飛跟著其中一名婦人過去,見那人穿街走巷回到一處茅草房,裡面迎出兩個小兒,見了她滿滿的布包居然歡天喜地起來。
三人進了伙房,架起柴燒了火,那婦人就把布包裡的馬糞,咕隆全一股腦倒進灶火上的鍋裡,翻炒起來。三人專心致志盯著鐵鍋和裡面褐色的物事,全然沒有發現身後的人。
榮泫飛覺得腦子裡有跟弦被崩斷,心中大駭已經全然明白此舉,黃澍雙目圓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婦人忙了一會,把馬糞翻炒幾回直到變成淡黃色,然後盛放到一個破口的碗裡,蹲在地上,和兩個孩子就著開水,吹著熱氣,呼哧呼哧吞嚥起來。
兩人跑出院子乾嘔起來,吐了一頓,黃澍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埋著頭,渾身劇烈地顫動著。榮泫飛擦擦嘴角,仰天長嘆,又想過去安慰兩句,可是自己也是一團亂麻不知從何說去,只能伸手拍拍推官的肩膀以示安慰。
兩人回到所裡都沒有吃晚飯,榮泫飛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過了一會兒段雲澤同張破甲正好從外頭回來。這兩日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正喝水充飢,見了他這番模樣,張破甲便問他煩惱什麼,榮泫飛和他說了下午和黃澍看見的情景。
張破甲沉著臉立在原地,看了段雲澤一眼,又看著榮泫飛道:“如今差不多都是這樣了,我們今天還看見有人吃金魚子。”
“什麼是金魚子,如今還有魚?”榮泫飛問。
張破甲乾笑了一下說:“如今要還能有魚,那便是連魚鱗都能囫圇吞下,不是這麼回事。是這城裡的水坑淺溝裡,遊有一種紅色的小蟲,平時能夠拿來餵魚——如今哪還來的魚。我們今天看見饑民撈了蟲放鍋子裡炒熟了吃,以此充飢,他們管這叫金魚子。”
榮泫飛瞠目結舌說不出話,段雲澤道:“方才我們回來時,黃澍和高名衡已經破例,允許官軍殺馬充餉。”
榮泫飛道:“今日早上聽說孫傳庭部聽從調遣,10萬大軍已出潼關趕來救援。眼下雖不是長久之計,倒可先可解決軍中糧餉之困。”
段雲澤悠悠道:“只怕更糟。”
“什麼意思?”榮泫飛再要問時,段雲澤和張破甲卻都不再做答。這兩人真是沒白活這兩百年,他們確實遇見到了這之中潛藏的不幸。
很快,民糧就無餘可取。饑荒已經嚴重到人人相食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