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弱肉強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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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圍困數月,開封城中的民糧已經無餘可取,饑荒已經嚴重到人人相食的絕境。

不論日夜,城邑四處都是一片死寂。

糧食、野菜、樹根都都已吃盡的人家,屋中的人已經無力外出走動,就算田裡又長出幾顆野菜,他們也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拿起小刀挖食,只能閉門躺在他們出生的炕頭,等候死亡的降臨。事情演變到最後,甚至光天化日之下,那些體格比較強壯的人,會尋到那悄無聲息的人家破門而入,將床上、地上、水缸邊已經昏厥的弱者擄走,背到靜處,然後殺掉割肉分食。

發現屍體的人中,大部分都已被飢餓蹂躪到麻木而充耳不聞,還有一些心存善念的會報至官府,但官府也已無力偵破。

從身體到精神都無法殺人啖肉者為了生存,只能吃幾乎一切不能吃的東西,布、紙、泥、蒼蠅甚至新馬糞。

另一邊在西安,袁敏清急得再也坐不住了。那三個人走後,已經四個月不曾再有訊息,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她收拾了東西想要去找,孫隱兒攔著她道:“河南正在打仗,太危險了不能去。”

袁敏清一甩包袱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要去找他……們。”

孫隱兒道:“那你知道去哪找嗎?”

“那還用說,榮泫飛留信說他跟了道長去闖軍處,我自然是去闖軍那邊找人。”

孫梓於問道:“那你又豈知他們順利到了闖營?”袁敏清被問了一愣,人一軟坐到椅子上,孫梓於又道:“他們要是沒有順利到闖營,那就是路上出了事,何況要出事也早就出事了,你現在去找能找到什麼;他們要是順利到了闖營,李自成那邊既然託人找道長,必然不會虧待他們;他們若是去了他出,你又怎麼得知呢?”

孫梓於細心觀察袁敏清的神色,見她心裡鬆動了,便又說:“孫傳庭的軍隊已出潼關,要是和李自成的隊伍打起來,路上烽火連天你一個人如何安身,更何況你這一走,要是他們回來了找不到你,那怎麼辦?”

袁敏清喃喃道:“那我只能在這等了。”

孫梓於看看妹妹,又看看袁敏清道:“其實……不是我說,要是不出意外,只要是榮弟,他一定會回來找你的。”孫隱兒在一旁聽了這話,不禁抿起嘴來心裡有些不悅。

兩廂勸解一番,袁敏清思來想去,還是隻能留在西安乾等。

說回這邊,在開封,支援的部隊遲遲未到。為了緩解軍中的饑荒,推官黃澍和高名衡破例,允許官軍殺馬充餉。

守城的官軍一旦得了這樣的允許,在滿足口腹之慾後,便想借機發筆橫財,有官兵偷偷帶了馬肉到街道旁賣。

榮泫飛跟著段雲澤在街道上漫步,他們原先騎的馬匹也早就已經叫人殺了,蕭條的街上,偶有幾個饑民出來詢問馬肉的價錢。榮泫飛不禁在心裡苦笑,想不到如今竟然還能嚐到肉的滋味,馬肉鮮香,白露之時吃來暖身倒是不錯。

忽然段雲澤停下腳步,榮泫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來他正側頭在看那個賣肉計程車兵,過了一會兒朝那走去。那士兵處正有兩個饑民正在觀望,士兵見又來了人於是招呼道:“快看看快看看,上午剛宰的馬肉,差不多都賣完了,要不要買?回家洗乾淨直接煮熟了吃,最滋補不過啦。”

那兩個饑民小心翼翼問道:“這什麼價格呀?”

士兵指著僅剩的一小坨肉道:“不多賺,十兩銀子拿去唄。”饑民咂咂舌,士兵又道:“怎麼,而今還敢嫌貴嗎,這可是肉啊,肉!知道嗎。吃了肉這人就能撐許久。”

那兩饑民伸手往身上掏了半天道:“只有七兩,便宜點賣嗎?”

士兵冷哼一聲看向段雲澤和榮泫飛問:“你們兩買不買?”見榮泫飛搖搖頭,復又對饑民說道:“那就給你們,加一身你們的外套。”

這兩個饑民沒沒奈何處,只能去解衣襟,段雲澤卻突然說了聲“慢”,神色陰沉地問那士兵問道:“你今天賣出去多少?”

那士兵不明所以答道:“這樣的,今天賣出去二十多斤了。”

段雲澤冷冷一笑,拔出劍來就指向那個士兵,那個士兵見事不諧就要躲開,卻不及防劍身已經刺入心臟。那兩個饑民一個嚇得跌坐在地上,一個抖抖索索僵直不動。

段雲澤抽出劍道:“這裡面混了人肉。”榮泫飛湊近去看,果然這肉同他吃過的不同。他早就聽說城中有士兵將馬肉和人肉相混來賣,每斤數兩,如此下來,殺一匹馬就可得千金。

榮泫飛跟著段雲澤走開,回頭去望去,見那兩個饑民茫然地站在原地,仍舊又湊到攤子上去看那攤肉。

他們終究還是會吃的,榮泫飛心想。

不多久,連馬肉都沒得賣。

有三兩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從巷子裡一具屍體旁離開,榮泫飛沒有停下腳步。他知道那是一具無名屍骸,哦不,他生前一定有名字,管他張三李四,反正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他倒在那裡,已經做出了他最後的貢獻,那幾個離開的人一定已經吸完他的骨髓。這樣被敲開頭骨吸食腦髓和身上其他地方骨髓的屍體隨處可見,任何人都已經司空見慣。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榮泫飛想起陝西的饑荒,那個時候鄉下就是這個樣子的吧。等到連屍體都沒有的時候,就是這座城邑里的人死絕的時候。冷風捲起地上的沙塵,他不由裹緊衣服心裡想到,可能我也要死在這裡了,不知道清妹在西安好不好,她會不會已經回去成親了?念及此處不由笑出,她走了也好,省的我既高興又害怕,日夜不得安寧。可是段雲澤和張破甲怎麼辦呢?這兩人尚有使命在身,要是由得那妖人作亂,又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他想起城樓上將士們枯瘦的臉,熱血一陣翻騰。

城邑的每個城門,從曹門一直到北門計程車兵,每天三四百地餓死。每十戶人家就有七、八家絕戶,城裡連打更的人都免了。一到入夜,向城頭望去,已幾乎看不見有兵勇把守。城裡不管哪出,都閃爍著磷火,飄蕩著莫名淒厲的叫聲。

黃澍伏跪在地、聲淚俱下,他朝著皇城所在的北面大哭道:“陛下,是臣無能,有負皇恩。”

榮泫飛安慰道:“黃大人,若是你無能,開封孤城又豈能數月不破,你已盡人臣之責。”黃澍只是痛哭流涕,泣不成聲。

後來幾日,有一天夜裡,榮泫飛在院子裡就聽到遠遠有隆隆水聲,起初誰都沒有在意,到翌日黎明,那水就已經兵臨開封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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