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父子 兄弟(1 / 1)
“穆,你過來。”榮泫飛被裹入一片黑暗中,聽見有人在說話,他本能地覺得這是在呼喚自己,便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聲音摸索過去。
周圍亮了起來,面前是他之前在夢裡見過的中年男人。
“父親!”榮泫飛張口叫了出來,一切都非常自然,他自己也沒有半分抗拒。
那個男人點點頭道:“你跟我來。”說著就率先走出了土石壘砌的屋子。
榮泫飛緊跟而出,默默跟在他身後走著。放眼望去,這個部落周圍四面都是戈壁,遠處幾乎也看不見有山脈樹林,生存環境非常惡劣。
男人漸漸放慢腳步,走到一處停了下來,榮泫飛抬頭看去,映入眼前的是一顆及其高大的巨樹。巨樹參天幾乎望之無盡,樹幹挺拔粗壯,像蠻牛也一樣滲透著一種原始的力量,百仞之下沒有分枝。再往上看,是密密麻麻的寬大葉片,遠遠可以看見高高在上的分枝上纏繞垂下的氣根,像巫師身上的繁瑣的披掛。
男人對榮泫飛道:“我沒有幾年時間了,等我的時間終止,你的心就要放進這裡。”他指了指樹幹的人高處又說道:“我已經說服了其餘三大家族,他們都會支援你繼任族長的位置。我會趕回來主持祭祀的儀式,如果我沒有按時回來,那就是出事了,到時候你一定去京城找一個叫段雲澤的男人,他會幫助你。”
沒有心的人,榮泫飛心想,這是南山法師的記憶?為什麼要他取得段雲澤的幫助,他們認識,他們是什麼關係?
“穆”,那個男人又說:“我要提醒你,部族的存亡比之個人的情感更加重要。我已經千叮萬囑過,現在我還要再說一次,你要小心你的弟弟,對他不要太過仁慈。你們雖然生母不同,但都是我的兒子,我太瞭解你們。你是一個君子,他卻不是,眼下他還忌憚我這個父親,以後我不知道他會挑出什麼事端,真有那麼一天,務必殺之。”
榮泫飛機械地點點頭,這時聽到身後有人走來,那個人邊走邊招呼:“父親,大哥。”
榮泫飛轉身看去,驚訝地幾乎站立不穩,來者身量修長,面貌俊朗,居然是他第一次在賭坊裡見過的那個法師裝扮的年輕男子。
“昊。”榮泫飛脫口而出。
“大哥”,來者擺出一個爽朗直率的表情說:“聽說父親又要回中原去了,我也來送一送。”
父親神色和緩,就好像剛才並沒有對榮泫飛說過“務必殺之”一樣,他說:“你們兄弟兩要和睦相處,不要再起爭執。”
昊笑笑,連連應聲。
在下一次沙暴漫天的時候,男人離開了部族。
周圍一片亮光,榮泫飛發現自己站在高處,底下正是兩兵交戰,不多時叛兵的城池就被團團包圍,河水灌城。城內失去外援,彈盡糧絕,困守城內的將士發生矛盾和火併,叛軍之亂很快就被平息。榮泫飛冷眼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很快啟程返回自己的部族。
當他回來時,發現他的弟弟正站在建木之下等他。
“昊”,榮泫飛道:“父親的話是對的,這樣下去不過是白白拖累族人,根本成不了任何氣候。”
“哦,你也這麼認為嗎?”弟弟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反問。
榮泫飛說:“不錯,我們應該帶著族人離開這裡,過正常的生活,現在還來得及。”
弟弟道:“去哪裡?遷移到中原地區嗎?哼,中原本來就是我們的故土,應該把那些人驅逐我們的人都殺了。”
榮泫飛怒道:“那都是多少代之前的事了,你怎麼還會為了這麼久遠的事情盲目怨恨?太可笑了。”
“你才是可笑,你和父親都是本族的恥辱,帝祖若是知道自己的後代如此這般不思進取,也會死不瞑目。父親年紀大了,變軟弱了,你根本沒有資格繼承族長之位,你身體裡的血緣都不純粹,你不是我們的族人,難怪不能和我們休慼與共。”
榮泫飛疾言厲色道:“你胡說什麼,我和你都是父親的兒子。”說著便憤然離去,他準備去找母親,將父親和自己的想法先告訴她聽。
可是等她到了母親的石屋中,卻看見她俯身倒在地上,胸前地下一片血跡。他駭然衝過去,跪在地上翻過母親的身體抱住,發現她的胸口一片粘膩的血汙,胸口一個大洞上的血水已經乾涸。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傷?”榮泫飛將手探到母親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鼻息。
“僵了,死了有一個時辰了。”昊跟了過來,靠在門框上,神色悠然地說道。
“什麼?”榮泫飛驚訝地看向弟弟。
昊舉起手,揚了揚手中的東西笑道:“這個銅做的東西叫火銃,我這有一個,和父親同去的叔伯那裡也有一個。你母親就是被這個東西殺死的,這可當真是個好東西,中原真是個好地方。穆,我們一定要回去。”
榮泫飛的震驚無以復加:“你瘋了!”
“一個異族女人,早就該死了。”昊掏出一個火摺子點燃引線,指著榮泫飛道:“族長的位置是我的,你們都去死吧。”
隨著一聲炸響,榮泫飛感覺胸口一陣劇痛,他低頭去看,灰白色苧麻衣服前有一朵血色的小點慢慢綻放。
父親說的對,他是狼子野心,但是應該更早地對付他,現在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昊已經走開,榮泫飛仰面倒了下去,覺得身體越來越冷,閉上眼等待死亡。
有人在拖動他,他睜開眼看,是清妹,正為他懷著孩子的妻子。此刻她美麗的臉上佈滿淚痕。
“阿玄。”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阿玄將他的胳膊掛到自己脖子後頭道:“別說話,我拖住你,站起來。”
榮泫飛用盡最後的力氣,蹬著兩腿站了起來,他知道阿玄要帶他去哪裡:“那只是一個傳說。”
阿玄憋著一口氣說:“我相信那個傳說,我們在他人口中不也是極西之地的傳說?”
這是關於祭祀堂中,那口棺木的傳說。那是用一塊整木雕琢而成的精美棺木,相傳是許多代族人以前,天上曾有一道雷電劈斷了建木,這口棺木便是用被劈斷的那段神木所鑄。裡面躺著帶著族人遷徙到此處的那位先人——帝摯的後人——的遺骸。相傳躺在這口棺木中死去,便可帶著這一世的記憶和容貌轉世投胎,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不朽。
阿玄瘦弱的身軀艱難地支撐著榮泫飛到了祭祀堂,她推開棺木的蓋子,將裡面那早就化作屍蠟的遺骸拖出摔在一旁,又扶著榮泫飛躺進去,血水順著木紋被吸入棺木木材的內部。
榮泫飛剛一躺下就覺得渾身再沒有多餘的力氣,他一隻手放在阿玄的手背上,半眯著眼說道:“沙暴……要刮三日……快走……他不會放過你……”
“嘭”一聲,阿玄的身體顫動了一下,她最後望了一眼心愛的丈夫,滾落一滴淚,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已經喪失理智的弟弟順著血跡找到了這裡:“火銃的準頭差了點,還是要這樣近點才好使。我聽說她有身孕了?到底是四大家族之一的長女,真是一個忠誠的妻子,可惜傳言不足為信”,他踢開倒在地上的女子的屍首,走到棺木邊對兄長說道:“你們一家下去團聚吧。”說著便握住手中的匕首刺入了棺中人的心口,咬著牙說:“只有我才配得上不朽,只有我才配奴役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