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縱使相逢還相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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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陣消失了,頭頂的明月以及腳下的草地也都消失了。

雪涯輕輕落下,四下裡打望,發現周圍十分的狼藉,地上滿是殘枝斷樹,彷彿被颶風襲擊過一樣。他意識到自己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片林子,滿地的斷樹就是自己剛才深陷幻陣時搏殺所留下的。怪不得在陣中,自己的空明大法覺察不到任何危險,原來包圍自己的不過是些不會動的樹而已。

雪涯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可笑,拼命廝殺了半天,差點把命都丟了,而面對他的卻也只不過是些不能動的樹木。

那麼雲毅呢?

這麼大的幻陣非雲毅操控不能!既然他操控陣法,就必須化身為幻陣的一部份。現在幻陣破了,他也該出現了吧。雪涯想著,正要運用空明大法,雲毅的聲音在他的背後響起。

“雪兄果然是名不虛傳,居然破了我的‘幻月迷陣’,看來我要把你抓回去,是不可能的了。”雲毅的聲音低沉。從聲音上看,他似乎是受了內傷,氣血阻塞,真氣也有些紊亂。

“我剛才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看來雲兄的情況也不太好。”雪涯絲毫不介意自己剛才的窘迫。

“你的武功精進了不少。看看這周圍的樹吧,都是被你的長劍削斷的,如此強悍的攻擊,難怪段飛會敗。本來我想和你堂堂正正地較量一場,但是為了任務不得不部下這幻陣。現在它破了,我敗了,帶你回去是不可能的了。”雲毅有些失落。

“其實是我敗了,我說過,我剛才是死了一次的,本來內力已然用盡,卻不知為什麼體內又有一股截然不同的內力生了出來挽救了我,所以說還是你贏了。”

另外一股新生的內力?雲毅暗自吃驚,看來聞訊閣的情報是有差錯的。他心內吃驚,臉上卻不表現出來,說道:“可能你也猜到了,剛才的幻陣裡,為了能讓陣與我心神相合,我必須與陣為一融為體,化作陣法的一部分,這也意味著我承受了你的每次攻擊。”他眉頭微皺,顯然傷得不輕。

雪涯心中也對雲毅油然生出一種敬佩之意。操縱幻陣分神極大,若不然,幻陣是不能產生那麼強大的撼動人的心神的力量的。雖然是隱身於陣法之中,但是操縱幻陣的同時,還能接下自己恍如開天裂地的三招,試問江湖能有幾人能做到!雲毅或許在一定意義上也能算是一個朋友吧!

雲毅似乎心有所動,說道,“剛才的那個女人就是靈月吧!”

一聽到“靈月”二字,雪涯感覺彷彿有一陣暖流流遍全身,將他剛才大戰後尚存的殺氣一點點低稀釋、沖淡,留下的唯有牽掛和眷戀,他都不知道他為什麼對她如此在意,甚至可以說是迷戀,僅僅是因為她救了自己的性命嗎?

雪涯衝雲毅微微點了點頭。

“難怪小蝶不想見你!原來他之前在你的思緒中也見到了她。一個能在男人潛意識裡出現的女人,對這個男人來說應該是很重要吧!”雲毅說話得口氣有點怪。

“你沒見過她?她不是你們抓走的嗎?”雪涯心裡頓時緊張起來。

“是我們抓的,但是我沒參與。不過你放心,我知道她在哪。抓她也是想要逼你出來,既然我不能夠把你抓回去,也就不用在扣押她了,”雲毅轉身離去,“在這片林子北邊的盡頭,有一個叫北王莊的村莊,你去那裡就能找到她……看來你確實做不成殺手了!”

雲毅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樹林裡。東方已經有一絲光亮,整整一夜過去了,雪涯也絲毫不停留,向北飛馳而去。

外邊的朝陽已經升起來了阿,靈月緩緩地走在村間。早起的農人開始下地幹活了,村莊周圍是成片的莊稼地,遠處也隱隱傳來農人吆喝牲口的叫聲。清晨的小村裡到處瀰漫著青草的芳香,還有些不知名的小蟲在不斷地吟唱。早晨的風是清涼的,輕輕地拂動著村間的垂柳,偶爾有一兩隻小鳥穿過,留下的也是快樂的歌。

靈月很享受此時的光陰,鄉村雖然沒有城鎮的喧囂和熱鬧,卻多了幾分寧靜和淡泊。自古多少名士都是小隱於鄉間、扶犁弄草,陶然于田園,取精於自然,所以才了有晉代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曠世名句。

靈月正自思量,突然一陣陣的激動,讓她的心跳加快。這寧靜的鄉間小道上,為什麼會讓自己如此莫名地躁動?這躁動中透著幾分喜悅,幾分熟悉,甚至是期望。

是他!他沒有被抓走!她感應到了,確實是他來了,他已經來到她身邊了。靈月轉頭向後望去,雪涯正站在她的身後,直直地望著她,一動也不動,彷彿已經默默地注視了自己上千年。

雪涯眼前的靈月,依然是一襲藍色的衣裙,一如自己初次見到她的那樣。他覺得他已經和靈月是那樣的熟悉。依然是那抹淡淡的微笑,猶如這和煦的風融入了早晨的光輝,或者她和她的微笑本身就是一道光,那樣溫柔,那樣可親。美麗的容顏並不是來自於她的臉龐,而是來自於任何一個看到她的人的心中。無論你多麼平凡,無論你醜陋,她總是溫和地將你一切自卑和困惑包容,讓你擺脫塵世間無盡的痛苦、哀傷、恐懼和浮華,她輕輕地開啟你的心靈,溫柔地觸控到你心裡深處最柔軟的地方,給予你那蜷縮在紅塵中那久已消失的夢想。

旅途中,當你彷徨不已、身心俱疲,她會為你擦亮夜空明月,照亮你前進的道路,鼓勵你邁開前進的腳步,告訴你前方的路很寬闊。

當你滿身傷痕、身心俱疲時,她輕輕地撫摸著你,撫平你的傷痛,告訴你的傷痛是那麼的微小,直到你感覺自己不過是摔了輕輕的一跤一樣,所有的傷痛都不值得一提。

甚至,當你的生命如花朵般枯萎凋謝之時,她仍能來到你的身邊,為你輕輕吟唱、祈禱,讓你不再畏懼生命的枯萎,體會到死亡不過是生命的另一次昇華。

然而,她本身卻是那麼憂傷,彷彿承受了世間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這悲傷為的是世間任何生命的消逝。這悲傷彷彿她已經承襲了數千年,之後,終於化為一滴苦澀的淚落下,世間從此就不會再有痛苦和悲傷。她仿若就是垂照萬世的菩提聖女,清遠而高華,不過,此時陽光下的微笑讓她卻如此地親近,也如此地純淨!

雪涯感到自己手腳很是冰涼,但心中卻充滿了火熱,他甚至忍不住要將眼前的女子包入懷中,那樣熟悉,那樣親切。高興之餘,不禁仰頭長嘯,深厚的內力,讓聲音久久迴盪。

見雪涯如此,靈月也不禁莞爾。她問雪涯道:“他們沒有抓到你嗎?”

“在沒見到你之前,我怎麼能讓他們抓走呢?我......還是很擔心你,所以急急忙忙地就趕過來了,你......還好吧!”雪涯怎麼也掩飾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口齒突然也結巴起來,弄得自己有些狼狽。

“我沒什麼啊,他們只是將我關在一處密室內,卻也並沒有為難於我。”

雪涯“呵呵”一笑,既知靈月無事,也就不再追究其它,能再次與她相見,已是無比的高興和幸運了。

其實靈月心中又何嘗不高興,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眼前的年輕人竟然能讓她掛懷不已,總是在不經意間讓她想起他倔強的神情!當初他決然離去,但僅僅是那回頭的一剎那,讓她的止不住淚如雨下。

二人並肩想小屋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雪涯心情頗為激動,惴惴地思索著:我能否牽住她的手呢?會不會很突然呢?她會不會因此而討厭我呢?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大腦裡一片空白,一種難言的衝動讓抬起手輕輕地握住了靈月的手。

然而,一隻柔軟的手在手中,絲毫沒有讓他的心情平靜下來,相反,雪涯覺得自己的心跳又一次加劇,他眼光低垂著,幾乎是在數著自己的心跳中等待靈月的反應!

靈月被雪涯牽住手時,確實微微一驚,隨即轉頭望向雪涯,但見雪涯兩腮通紅,雙目垂地,不禁莞爾一笑,隨即,感覺自己的臉頰也開始發燙,不由得要把手抽回,怎奈雪涯握得緊,也就由著他了,只是她也輕輕地握了一下雪涯的手以示回應。

雪涯此時感覺到自己的渾身都輕飄飄的,差點就要像小孩一樣跳起來。靈月的回應讓他心內俱醉,她肯定了他。這大概就是幸福的滋味吧。二人無言,在晨風中享受著難得的安寧。途經一片曠地,長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散落在綠色的草叢中如無數顆豔麗的星星。花香草香在空氣中交織混融,瀰漫了四野。

靈月駐足,欣然地拉著雪涯向花叢中走去。

“我們在這裡坐坐吧。”這短短的相聚讓她靈月覺得自己和雪涯彷彿已經是相識數十年的知己,她知道他肯定會陪她的。

雪涯眼見環境優美,加之靈月喜歡,自然也樂意在此逗留。兩人並排坐在花叢中,看著蜂兒飛,蝶兒舞,相對一笑,心中甚是喜悅。

景美,人美,心更美。雪涯突然轉身坐到了靈月的對面。靈月看到雪涯突然坐到自己對面,一怔,隨之,滿臉緋紅。

雪涯比剛才膽子打了一些,說道:“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靈月點點頭。

雪涯又問:“你現在高興嗎?”

靈月不明白雪涯為什麼要這樣問,一臉迷惑,卻依然點點頭。

“喜歡那就大聲說出來,大聲唱出來,大聲笑出來,你的聲音很好聽,像黃鶯一樣動聽。”雪涯大聲說著,雖然他知道靈月只讀懂自己的唇語,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是興奮的他還是忍不住大聲地說著,既說給靈月,也說給自己。以前太多的任務和殺戮讓他幾乎要忘記自己還有其他的情感,忘記自己應該有年輕人所特有的衝動和表達。

然而,現在,就是現在,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所有的一切應該隨著年輕的風而再次飛舞,年輕的心也應該燃燒。

靈月微微一笑,搖搖頭說道:“我……不習慣啊!”她還有些遲疑。

“我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為什麼不能大笑大唱呢,我們還要大跑。”雪涯說罷,也不等靈月的反應,像個孩子一樣,拉起她便在花叢中跑了起來。靈月被他拉著,穿梭在花叢中,一朵朵美麗的花朵從眼前掠過,劃出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線條,這些美麗的線條在變化著、交織著,似乎活了一般,結成了一幅幅美麗的圖案,讓人目接不暇。

靈月終於不再遲疑,在美麗的徜徉中“咯咯”地笑出來,她似乎聽到自己的笑聲,那樣熟悉,那樣歡快,真的像黃鶯一樣好聽!

聽到靈月笑出聲來,雪涯也歡愉之極,不禁縱聲長嘯,他內力深厚,聲音宛若九天鳳鳴,聲音遠遠地送了出去。

少許時分,靈月有些氣喘,雪涯駐足,二人方才坐下。雪涯索性躺在草地上,仰望著湛藍的天空。

靈月氣息穩定後,說道:“謝謝你讓我這麼痛快地笑了一次,我大概有好幾年沒有笑過了。”她臉上紅暈未消,豔若桃花,明若春蘭,風情無限。

雪涯微微一驚:“好幾年了?”

靈月星眸閃動,目光滑過雪涯的臉龐,說道:“是好幾年了,大概自從擁有‘女媧淚’後就沒笑過。可能是因為自己聽不到的緣故吧。”說罷,一抹淡淡的愁容湧上眉心,“所以我要感謝你讓我能這麼快樂地笑一次。”

“你以前一直都不快樂嗎?”雪涯心中忽然有一種難言的同感,那是一種相知的痛楚。

靈月說道:“十歲以前,很快樂,有阿媽,我也能唱歌……”靈月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現在,我很想念她……”

雪涯起身說道:“想念誰?你阿媽嗎?”

靈月沒有回答,雙手環抱著雙膝,輕輕地託著下頜,陷入了沉思。忽然,她好像下了很大打決心似的,對雪涯說:“你能陪我回一次家嗎?”

“家?苗疆?”雪涯思忖著,從認識到現在,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他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這種感覺的背後卻又透著莫名的陌生和不解。以前他總認為他知道她的名字就夠了,現在雪涯發現自己對於靈月需要知道的還很多,比如她的家,又比如她的親人等等。

“我的家不在苗疆啊!”靈月眼睛有些閃動。

雪涯詫異道:“你不是說過你是苗人嗎?苗人的家不在苗疆嗎?”

“誰說苗人的家就一定在苗疆?......其實我也不大清楚。打我記事起,我就和阿媽生活在雁北塞外之地,那裡是草原的邊緣,有蔚藍的天空,遊走的白雲,還有成群的馬牛羊。”靈月似乎不是在說給雪涯,而是在回憶那段遼遠的歲月。

“真的很美,”雪涯起身輕輕握住靈月的手,此時的他沒有半點羞猝。現在在他看來,他就是靈月的守護者,他要陪她回家,去重新體味那段遼遠的歲月,鄭重說道:“還有阿媽......,她還再雁北嗎?”

“阿媽不在了,”靈月依然雙目含淚,更顯嬌弱,說道:“從小我記得最多的是阿媽的眼淚,她總是邊唱歌邊流淚,儘管那時我年紀小,不懂得唱歌的意思,但是每每看到阿媽流淚,我也會跟著流淚。阿媽也總是說我的眼淚是她給的,還說我是她的女兒就註定要接受和繼承她的眼淚。十二歲那年,阿媽去世了,她說她對不起我,讓我悲傷,讓我流淚。”

雪涯聽罷,握住靈月的雙手,輕輕地點在自己的額頭上,“十二歲......流淚......”一種心痛一點點地湧他的上心頭。

靈月看著雙目緊閉的雪涯,又說道:“十二歲的我也懂得一些事了。阿媽懂醫術,生前幫助過周圍許多人,她過世後,許多人也都幫助我,照顧我,只可惜我的醫術沒有阿媽的精湛,不能夠像阿媽那樣很好地幫助別人、報答他們。”說著她的神情又透出幾分淡淡的歉意。

“你做的已經夠好了,你幫助了許多人,還救了我,我都還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靈月聽罷,嘴角偏起一絲微笑,“呵呵,我們就不要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了,再說了,你不也要陪我回家嗎?”靈月清澈的雙眼看著雪涯。

雪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在他心裡,這個少女能給與他的要遠遠超過他付出的。然而,在感情的世界裡,付出只是方式,陪伴才是最好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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