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音聲相和化情仇(1 / 1)
一聲“誰敢收我天香樓的姑娘”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尋聲望去,一個女子緩步走了進來,大約十七八的樣子,秀彩珠華,低低的髮髻上,插著九鳳金絲綴珠釵,一條長長的七彩朝陽流蘇順著長髮垂了下來,項上戴著鑲金碧玉瑪瑙珞瓔圈,身上穿著紅底金邊窄袖襖,胸前繡著牡丹花開、百蝶飛舞圖,一襲紅色長裙隨風輕擺。移步間,環佩作響、香風舞動,體態多姿、身量苗條,眉目流轉,風情萬種。
這不是舞蝶麼!雪涯有些吃驚。隨即起身走向舞蝶,說道:“小蝶,你怎麼在這裡?”
舞蝶白了他一眼,沒有理他,只是緩緩走到童虎跟前,啐了一口,道:“沒用的東西!還好意思跟著天香樓混!”隨後,抬起頭,冷冷地對琴遠說道:“是你要收我天香樓的姑娘?”
琴遠見舞蝶和自己女兒年紀相當,長得也十分可愛,頓時有些愛憐,微笑著說道:“我有這個打算!”
舞蝶呸了一口,說道:“多大年紀了,她多大,還想著收二房、三房?”
琴遠有些尷尬,說道:“什麼二房、三房,我收著當閨女養!”
舞蝶冷笑道:“怕不是養到你的床上吧!”
這下琴遠的尷尬再也藏不住了,瞪著舞蝶說道:“我愛收就收,愛養就養,你一個姑娘家的怎的知道這男女之事!莫非你心上人......”
舞蝶本想羞一羞琴遠,但她哪裡知道,琴遠年輕時本就是個浪蕩子,對奚落人這種事,更是無師自通。自從辜負蠱一娘後,加之上了些年紀,性子變得沉穩了許多,好些年不曾這麼奚落過人,更別說奚落一個姑娘家。此時,舞蝶對他步步緊逼,反而激發了他年輕時候的本事。
舞蝶看了下雪涯,心中沒由來地心中更加生氣,小臉登時一紅,惱羞道:“你這是為老不尊,該打!”
琴遠本要接著奚落,不想,下一刻,他臉色變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片黑暗之中。周圍傳來了各種嘈雜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時而是蠱一娘對他的怨恨和責罵,時而是念琴悽慘的哭聲,時而又是太親王對他失望的斥責。這些聲音像一道道炸雷,穿越了時空,直擊他的每一根神經。霎時間,悔恨、自責、惶恐、不安的感覺如潮水般襲來,充滿他的內心。
這種感覺,讓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讓他覺得自己活著,就是一種罪過。
他,被原諒拋棄、被世界拋棄.....是的,他對不起很多人,他對不起這個世界,所有的債,他要揹負、要償還......可是,這債如何償還,太累了,他感覺太累了,需要解脫.....是的,解脫了就好了......
雪涯看著琴遠的狀況,臉色也變了。因為,他知道舞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殺招!和他一樣,舞蝶也是一名殺手,更是一支帶刺的玫瑰,美麗卻又危險。
隨著舞蝶雙手結印,不斷變化,一股冷氣瀰漫了整個客棧,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擠壓著客棧這個小小的空間——是殺氣!這殺氣讓所有在場的人都不敢動彈分毫,也不能動彈分毫。在場的食客不明白為何這麼好看的姑娘,卻讓人感覺如此害怕,彷彿將他們心底最恐怖的慾望呈現了出來;他們更不明白舞蝶是一個頂尖殺手!
再看琴遠,雙手已經緊緊地扼住自己的咽喉,整個臉已經呈現出紫色。他很危險!
雪涯不能坐視不理!他的真氣同樣爆發,將衣袍鼓動得獵獵作響。這股真氣帶著絲絲柔和、溫暖,緩緩地、一點一滴地包容著、抵消著舞蝶的殺氣。
舞蝶也感覺到雪涯出手了,也感覺到雪涯的真氣和以往有所不同。但是,此時此刻的她更加憤怒了:要你管!她把殺氣又提高了一個等級。
雪涯微微皺眉,同樣把真氣提高,同時說道:“小蝶,停下吧!”兩個真氣相互交織、針鋒相對不讓分毫,如光明和黑暗兩股力量在琴遠身上來回拉扯。
“我偏不!”
“停下吧,有什麼事,咱們好好說!”雪涯有些無奈。
“沒什麼好說的!”舞蝶似乎有些賭氣。
琴遠正在悔恨中無法自拔,忽然,一聲“爹爹”傳了過來。這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讓他的心裡生出一股柔情。是的,她的女兒還在等他,他還有存在的價值,太親王視他為兄弟,他還有未盡的忠誠!只是,眼前的黑暗,他如何打破!如何打破!
他心中有些焦急,這焦急似乎正在把他心裡的柔情吞沒。
不能著急,他心裡告訴自己。
他開始靜下心來,冥想。
雪涯看見琴遠掐著脖子的手漸漸放鬆,整個人的氣息也開始變得均勻起來,說道:“小蝶,你輸了,琴遠破除幻境只是時間的問題!”
舞蝶並不理會雪涯,閉上雙眼,雙手緩緩合十後,又緩緩向前平推。她要窺探琴遠的空間。
此時的琴遠在黑暗的空間裡,盤腿而坐,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在苦苦掙扎。
在這個空間裡,舞蝶站在虛空的上方,宛如垂視大地的女神,掌控著空間裡的一切,包括人的身體、感情和精神。看見琴遠的心神有所迴歸,她凌空一掌壓下,沒有任何花俏,不帶任何波動。這簡單的一掌,在琴遠看來卻如呼嘯而下的驚天巨掌,無法躲避,更為可怕的是,這一掌壓迫的不僅僅是肉體,對他的精神也進行了極限擠壓,他.......快撐不住了......他要在這掌下消亡.......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竟然有這般修為.......琴遠也驚詫了......
琴遠顫抖得越來越厲害,而舞蝶也進入了神識之境,一股巨大的內力在將二人包裹起來,形成了強大的防壁,任何想要進入這防壁之內,必然會被彈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幻術,而是攻防兼備的戰陣!
雪涯眼見琴遠深陷險境,情急之下發動空明大法,同時大吼一聲:“琴遠,你的女兒時間不多了.......”這一聲大吼,透過內息將其傳至虛空。
琴遠正在苦苦掙扎,雪涯的爆喝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這漫漫的黑色虛無。他心神登時一震,想到了女兒,一種莫名的興奮湧了上來:是的,我還有女兒,我的女兒還等著我......
他艱難地抬起左手,從懷中取出鳳吟琴,隨著右手“攏、捻、抹、挑”不斷變化,一連串優美的音符也緩緩流出。這琴聲化作一波波漣漪,以琴遠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散開,對抗著無邊的黑色虛無。隨著他手術速度的加快,琴音也從低沉走向高昂,如虎嘯、如鳳鳴、如龍吟,不斷地衝擊著舞蝶的幻術。
舞蝶的神識也感覺到了這一波波越來越強的衝擊,她眉頭緊鎖,繼續施壓,想要將這琴音束縛住。
雪涯見二人身體周圍騰起一股股白氣,深知兩人正在博弈,無論誰有剎那間的失神,其結果不是死亡,也是重傷。偏偏,舞蝶形成的戰陣他又不能強行突破。因為一旦強行突破,二人將瞬間失去禁錮,屆時不光是他二人會瞬時經脈盡斷,小店裡客人的心脈怕是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衝擊。
這不僅是個困局,更是個死局,不死不休!
眼看舞蝶和琴遠正在生死相搏,雪涯縱有手段卻難以施展,他又一次面臨著難以選擇的局面。自從放棄殺手以來,他從未感覺這麼無力、這麼困惑過。
不行,雪涯轉念一想,舞蝶與他情同兄妹,自不必說,單說琴遠也不能在這裡倒下,他還有女兒要救,絕不能功虧一簣。
雪涯拿定主意,隨之真氣爆開,再凝氣成形,化作一條白練,將二人包裹起來,把舞蝶的殺氣束縛住。
店裡一眾食客身上的壓力驟然減少,感覺自己能動後,一窩蜂地向門外湧去,全然不顧店小二在身後跳著腳大呼“還沒算賬”“還沒給錢”.......
“算賬?去他媽的,吃個飯,差點命都沒了......”一眾食客此時此刻只恨爹媽少給了兩條腿,不一會兒就散得乾乾淨淨了。
小二回過頭來,喪氣地說:“掌櫃的,一文錢沒收到!您看咋辦!”
掌櫃的卻不氣惱,反而看著雪涯,饒有興趣地說:“這不是有他們在麼!跑不了!”
雪涯見眾人散去,心中稍稍安定,畢竟自己要破的這個局很危險,身邊少一個人,就少一分危險。但是此時此刻,他並不輕鬆。因為,雖然他的凝氣將二人包裹住,但是這二人互搏之力猶如一隻被關入牢籠的猛獸,左突右衝,想要突破束縛。縱然雪涯內力深厚,氣息綿長,但面對兩大高手的鬥爭,也感到有些吃力,額頭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不得不再次鼓動真氣,將包圍圈進一步縮小。
雪涯正感吃力,忽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從店外傳了進來。這鈴聲打著奇怪的節奏,看似雜亂無章,但是卻似乎又有著一種特殊的力量,能夠與人的心臟共鳴,讓心臟隨著它的節奏跳動,換句話說就是,聽到鈴聲的人,心臟的跳動會被控制。
雪涯感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怎奈分身乏術,只能暫時封閉聽覺,運用空明大法時刻感知著身後!更為奇怪的是,似乎掌櫃的和店小二都聽不到著鈴聲,一個還在玩味地看著他笑,一個還在發牢騷。
這時,來人緩緩走進店來。只見來人是個瘦瘦的年輕人,個子不高,面冠似玉,高高的髮髻上紮了一條淡藍色的髮帶,一身白底長身衫,蘭紗外罩,簡潔大方,淡藍色的腰帶間,左邊掛著百寶袋,右邊懸著一塊青玉。
雪涯看見來人,更加緊張了,此刻舞蝶和琴遠的危機尚未解除,而此人的出現勢必會帶來很多變數,因為此人正是陽生,噬窟中的醫者殺手!無人知道其師承,也不知其來自何處,但是沒有任何人敢小看他!
因為,陽生能將死人“醫”活。相傳,當朝皇帝愛女九公主,身患怪疾,遍訪名醫、窮盡良藥都不能治,陽生一人一騎扣開皇門,施展通神針灸之術,硬是在九公主死後一天,讓九公主睜開眼睛,不出一月竟然痊癒,一時震動京師、名動四方。宮主視其人才天縱,硬是專門上疏皇帝,並以一本華陰乾坤針法相贈,才將其從太醫院中調入噬窟,同時准予他最大的自由:可以拒絕任何自己不想接的任務。
陽生不光能將死人“醫”活,還能將活人“醫”死。當年,南山風幫雄踞胡漢雜居之地,仗著三教九流的地勢和著黑白通吃的實力,搶了朝廷一百萬兩官銀。宮主派陽生前去處理。不想他一人一騎隻身前往,只一天的功夫,南風幫五大高手,全部被殺,更為離奇的是,現場居然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這些人身中劇毒,而且全部是金針貫腦,南山風幫就此消失。後來,他不光尋回朝廷的一百萬兩白銀,還將南山風幫的全部財產盡數交於朝廷。
為此,江湖人送綽號“鬼醫”!
雪涯心下駭然,雖然同為噬窟中的殺手,但是他們之間並無多少往來,對彼此也知之甚少,但是,此時此刻的情形下,面對這個名聲不亞於他的“鬼醫”,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只見陽生跨步進來,左手拍著百寶袋,一陣陣鈴聲隨著他的節奏不斷地衝擊著雪涯辛苦維持的氣圈,同時看著雪涯,嘴角帶著三分微笑,七分讚許,說道:“不虧是噬窟中第一殺手,竟然能凝氣成形,不過......”,他頓了一下,又緩緩說道:“你有把握打破著局面嗎?”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
雪涯全身戒備,也不說話,只是謹慎地看著他。
見雪涯不說話,陽生並不在意,說道:“宮主可是讓我帶你回去呢......不過,我對你還有些別的興趣......所以我覺定幫你解決這個困局!哎呀,看來你的感覺有些遲鈍了呢......”陽生臉上露出一絲狡黠。
陽生嘻嘻一笑,又說道:“縱然你武功高強、內息深厚,可以凝氣成形,可這有形的氣息終究不能破除無形的搏鬥,所以,我這鈴聲才是正解。以無形破有形,正所謂:大道無形,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恆也。”
陽生嘴上和雪涯說著,但左手依然不停地拍打著百寶袋。
確實如陽生所言,雪涯也感到,舞蝶和琴遠二人的氣場正在慢慢地向外流出,不似剛才那般暴虐。他的鈴聲如穿針引線般,毫無痕跡地將舞蝶和琴遠的鬥氣引導釋放出來,而且,那鈴聲似乎和琴遠的琴聲產生了共鳴,撥開重重迷霧,讓琴遠的琴聲宣洩出來。
舞蝶神識迴歸,也意識到有外力加入。此刻,她也感覺到自己到了強弩之末,丹田的氣息有了枯竭之像,剛才的搏鬥似乎將她的怒氣伴隨著力量得到了釋放,不在鬱結於心。
戰陣瓦解了,琴遠驟然收琴,滿身大汗,躺在地上,嘴裡喘著粗氣,胸口也上下起伏。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想笑出來,而且還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他轉頭對著眾人說道:“謝謝。姑娘好本事!”
舞蝶美目一轉,白了琴遠一眼,“哼”一聲,說道:“下次輕薄我,定讓你死!”說完,又白了一眼陽生:“多管閒事!”
陽生無奈地說:“妹妹,我也不想多管閒事,還不是因為他!”說罷,向雪涯努了努嘴。
舞蝶轉頭對著雪涯,也“哼”了一聲說道:“你也不是好東西!跟著登徒浪子不學好!”
聽舞蝶這麼說,琴遠覺得舞蝶的小女兒狀,實在有些可愛,又想起自己的女兒,心中柔情頓生,看著尷尬雪涯,說到:“雪涯,麻煩你了!”
雪涯走上前,單手抵住琴遠的胸口,將一股內力緩緩渡進琴遠體內。他知道,此時的琴遠一定惦記著女兒的安全。
不過片刻,琴遠的臉色便紅潤過來。
琴遠正要起身,掌櫃的笑眯眯地跑過來,說道:“各位客官,小店乃小本生意,勞各位爺看看,這飯錢和損失.......”
眾人一看,整個飯店七零八落的,確實是損毀比較嚴重,不由得更尷尬了。
舞蝶見狀把脖子一仰,營生道:“就你這破桌子能值多少錢?那麼多人吃飯,憑什麼我們賠?”說罷,一腳把一個桌子踢到,可憐上面一個精美的花瓶,頃刻間,便摔了個粉碎。
“哎呀呀,我的寶貝青花瓷.....,”店小二跳著拍著大腿,無比痛惜地哀嚎:“你這姑娘太霸道了.....我這祖傳的寶貝呀......我要告官......”
話還沒說完,琴遠按住了他的肩膀說道:“小二,姑娘性子爆,你忘了剛才?”
店小二想起剛才的情形,心下打了一個激靈,拉著個苦瓜臉,偷偷瞄向掌櫃的。掌櫃的捏著鬍子,慢條斯理地說:“姑娘好大的口氣,你知道這些桌椅的價值嗎?都是南海黃花梨木做的;這碗筷,都是官窯青花瓷;那些打碎酒缸灑出來的酒,都是上好的十八年的女兒紅;尤其是你剛才打碎的花瓶,是唐三彩琉璃牡丹瓶,大內出來的古物,你說值多少?”
眾人暗中倒吸一口涼氣,這些損壞的東西加起來,其價值怕是不下幾萬兩白銀!一個小小的酒館,竟然藏著這些上等之物?
掌櫃的笑眯眯地說道:“各位客觀都是見過大世面的,這些東西的價值,你們應該算的清楚,小老兒就不用多說了吧!更可況,你們怕是拿不出什麼錢了吧!”
掌櫃的話一說完,雪涯和琴遠心中微驚:這掌櫃的話裡有話!琴遠摸向腰間,臉色頓時大變,錢袋丟了!錢袋丟了,本身不是大事,讓人可怕的是,他和雪涯竟然不知道錢袋子什麼時候丟的!
雪涯和琴遠都是武功高強之人,特別是雪涯,作為頂尖高手,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洞察力,更身懷空明大法這等上等功法,居然沒有發現琴遠的錢袋子丟了!說明盜竊之人,一定是個不容易察覺的高手,如果此人暗中出手,怕是他們都凶多吉少!而且眼前的掌櫃的,應該是對盜竊之人是知道的。掌櫃的此人看上去鬆鬆垮垮、和和氣氣,但是此時卻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他必定有著不凡的武功和修為,甚至不在雪涯等人之下!
作為曾經的頂尖殺手,此時的雪涯不禁生出幾分冷汗來!
雪涯正在暗自思忖,掌櫃的卻收了笑臉,開口道:“自古以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眼下的賬少不得你們要還上一還!”
琴遠朗聲道:“你也看見,我們的錢袋子被人偷了,所以沒錢給你,即便是沒被偷,也還不起你這幾萬兩銀子!”
掌櫃的,不慌不忙地說道:“沒有銀子,那就都留下吧!”
舞蝶柳眉倒豎,嚷道:“怕你留不住本姑娘!”
掌櫃的也不氣惱,仍然說道:“姑娘,你可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憑你的本事,怕是還差點火候.....”,他仍然捏著鬍子,“時候到了,都留下吧!夥計們,收貨!”
眾人忽然覺得,眼前一陣模糊,紛紛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