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波陵一教之過往(1 / 1)
常念君問道:“龍員外,我們在查案的時候,難免會要你們敘述一下案發的過程,我們知道,這無異於傷口上撒鹽……不過,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掌握到有用的線索。所以,還希望你們能配合。”
龍員外語氣哀愁地說道:“我懂,我懂!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慕環真說:“能請龍員外描述一下,昨晚到底都發生什麼嗎?如果能順成一條時間線,那就更好了。”
龍員外說:“我想想,我想想……”
昨晚之戌時,護院甲和護院乙感覺東牆牆角似乎有異,但去檢視的時候,除了一隻黑貓,便無其他。
應該也是在戌時,龍玫玫和她門前的兩個丫鬟昏迷過去。
直到第二天早晨卯時,兩個丫鬟聽到龍玫玫尖叫,才從睡夢中被驚醒。後來發現,這兩個丫鬟背後,都有一點傷口,好像是中過一種特殊的飛鏢。鏢上似有藥物,應該就是致人昏迷的原因。
龍玫玫暈過去的這段時間,明顯是遭到侵犯,但由於她當時神志不清,根本看不到採花賊的樣貌特徵。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這個採花賊好似真的有通天縮地的本領,來無蹤跡,去無破綻。
“能讓我們見見龍小姐嗎?”常念君又問。
龍員外覺得不妥:“她受了打擊,正精神恍惚,不宜再受刺激,幾位還是過些時日再來見她得好。”
自龍府離去的路上,常念君一行人一直在想,這個採花賊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能悄無聲息地潛入他人府邸。
四人走到十字街口,遇上陸曉鳳,看到他們,陸曉鳳便立刻跑了過來。而常念君和雲修月,只得又裝出一副恩愛甜蜜的樣子,好扎陸曉鳳的眼。
一路上,常念君故技重施,又是對陸曉鳳愛搭不理,不管陸曉鳳說什麼,常念君都只是簡單回應兩句,有時甚至理都不理。
他在依雲修月之計,降低陸曉鳳對自己的好感,等陸曉鳳不再喜歡自己,自然就不會想和他在一起了。
慕環真說:“不知不覺,都到了午飯時分了。走,我們去醉賢樓吃飯。”
“好啊!”眾人齊聲應答,而被孤立的陸曉鳳,也只好唯唯諾諾地跟去。
醉賢樓是長安城內最有特色的飯莊,“醉賢”二字,取自李白的“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樓內的裝潢,古色古香;清脆的音樂,餘音繞樑。四大招牌菜,更是聞名天下:“太白三絕”、“貴妃醉酒”、“棒打世充”、“霓裳羽衣”。
“太白三絕”,指取魚肉、蝦肉、貝肉三種白肉,以清酒去腥,然後煎炒烹炸,碼入盤中,淋以密制醬汁調味,即可上桌。李太白有詩、劍、酒三絕,名滿天下,而這一道菜,正是為了讚揚李白之素雅清白,而取的名字。
“貴妃醉酒”,也稱“貴妃醉雞”,以上好老酒浸泡整隻嫩雞,然後將雞肉連燙帶煮,雞湯撇去浮沫,加入各種調料、各味藥材,再煮。待上桌時的成品,一揭砂鍋蓋,香味便能傳得整個包間都是。
“棒打世充”,實則是薑末蟹腿和蒜泥豬頭肉。“棒”就是蟹腿,王世充就是那個“豬頭”。豬頭肉上擱蟹腿,便是“棒打王世充”。這道菜口感清奇,吃起來讓人慾罷不能。
“霓裳羽衣”,這道菜做起來難度可大。要先將動物油脂融化,然後淋成網狀羽衣,趁著油脂尚未凝結,撒上肉片、菜葉、乾果、白糖等。待油脂凝固,整件油脂做的羽衣,要能從盤中揭起來,才算成功。
等上齊菜,常念君便狼吞虎嚥、大吃大喝起來,與平日的清雅風格大相徑庭。陸曉鳳看在眼裡,心中不禁微微產生厭惡,只不過沒有說出來。
更可氣的是,每當陸曉鳳想要夾菜,常念君便搶先一步,把她要夾的東西夾走,而她又搶不過反應迅速的常念君,惱得她把筷子一摔,飯也不吃,扭頭回家去了。
常念君則暗中跟在其身後,怕她獨自一人遭遇長安城裡那個臭名昭著的採花賊,好在陸府離醉賢樓不遠,陸曉鳳很快便到家。
常念君回到醉賢樓,不免有些愧疚地說道:“我這麼對陸姑娘,會不會太過分了?”
慕環真說:“嗯……倒也真有些過分。不過,這也實在是無奈之舉。要知道,你若是不這麼做,陸姑娘就又要以死相逼,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們就又都要倒黴了!”
鍾千情說:“常公子,這陸姑娘若是能好好聽別人講話,理智處理事情,我們還有必要用這種手段嗎?”
雲修月則說:“人之一生,不可能不拒絕別人,也不可能不傷害別人。世上安得萬全之法,我們只能依照選擇,盡力而為。”
常念君點點頭:“你們說得對。”
這陸姑娘回了家,又開始窩在房間裡哭,陸老闆懵了:她不是和常念君在一起了嗎?怎麼又開始哭個不停?
陸老闆在房外勸了半天,陸曉鳳才道出實情:原來是常念君對她不好,對待自己的正妻就無微不至,對待她這個“小妾”就冷若冰霜。
“你呀!幹嘛去喜歡人家!”陸老闆心疼地說道,想到常念君如此對待自己的女兒,心頭不禁火冒三丈,他一定要找常念君問問清楚,他都做了什麼,以致於深深傷害到自己的女兒。
吃過午飯,常念君、慕環真、雲修月、鍾千情四人來到街道上散步。忽然,一個飛賊在一排排房頂上一閃而過。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只能看到一束紫影。
迎面有三個捕快沿路跑了過來,大叫道:“抓住他!抓住他!他是採花賊!”
常念君四人抬頭一望:莫非那個人影,就是那個紫衣採花賊?
常念君、慕環真二人,急忙飛上房簷,各自腳踏輕功“浮光掠水”與“馮虛御風”,向著那個紫衣人追擊而去。
“想追我‘飛探花’,沒門兒!”採花賊一邊逃命,一邊囂張地叫囂道。這“飛探花”的輕功,果真像傳聞中一般好。不但跑得飛快,而且所過之處,不會留下一丁點聲響。
“是‘無聲步’!是波陵教的輕功!”常念君認出這個採花賊的步法。
相傳,雪山門的“踏雪尋梅”輕功,能做到數九寒天,從雪地上一閃而過,而不留一絲腳印。而與之有相似效果的輕功,只怕也只有波陵教的“無聲步”。
這種腳法講究輕、快、不留痕跡,所以連人的踏步聲都不會有,“無聲步”因此而得名。
不過,發明這種輕功的波陵教很早就被消滅,“無聲步”便也失傳。當然不排除一部分教眾逃出生天,從此散於民間之內。
常念君、慕環真正奮力追著“飛探花”,常念君與之相距的距離一直未能縮短,而慕環真,已經有點跟不上。
雲修月和鍾千情還等在原地,她們的輕功不及常念君、慕環真二人,一起追上去只會礙事,便停駐在原地,等他們歸來。
忽然,雲修月聽到聲音有異,似是有什麼風吹草動,急忙抽棒一揮,只聽“當”、“當”兩聲,有兩支飛鏢被打落在地。
“鍾姑娘,有人意圖偷襲我們,做好提防!”雲修月急忙提醒道。
“嗯,雲姑娘,你也多小心。”鍾千情拔出佩劍,與雲修月一起縮到牆根,使得敵人只能從一面進攻。
“當”、“當”又是兩聲,鍾千情以劍氣射落一支飛鏢,而云修月再次將一支鏢打落在地。——據說那個採花賊擅用麻醉鏢,難道剛剛襲擊她們的這些飛鏢,就是那個採花賊發出的?
“我看到敵人在哪裡了!雲姑娘,隨我來!”鍾千情說著,便向前方的目標奔去。但她太大意了,又是一支飛鏢從她的側方襲來,正中她的手臂。鍾千情與龍玫玫一樣,頓時暈過去。
看來,這飛鏢的確是採花賊所用的麻醉鏢。
此地不宜久留,否則會被人當成靶子!雲修月急忙抱起鍾千情,向人流密集之處跑去。
常念君、慕環真這邊,慕環真的步子,已經跟不上常念君,眼見常念君離自己越來越遠,可是即使如此,常念君也還沒有追到“飛探花”。
常念君看到,“飛探花”忽然轉變方向,向右方一拐,翻身進入一條小巷,常念君急忙跟上去,也跑入小巷。但此時,常念君視野之內,小巷之中,有不少人走過,那個紫衣“飛探花”,卻是不知所蹤。
他一定是已經混入人群,但無從辨認,他到底偽裝成哪個行人。這個“飛探花”,果真是逃跑的高手,這次抓不到他,那下一次,未必就能抓到他。
另一邊,雲修月怕鍾千情有事,便將鍾千情帶到醫館。
經過一番檢查,郎中說鍾千情只是中了迷藥,藥效過了,自會醒來。雲修月這才放心,好在這麻醉鏢,是不帶毒的。
雲修月回想起剛剛遭人攻擊的一幕,鍾千情說,她已發現發鏢之人的所在,正準備追上去,哪知飛鏢突然就從另一個方向射來。難道說,使飛鏢的人,應該不止一個?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隱在暗處,使用這麻醉鏢?射出麻醉鏢的人,又是不是採花賊呢?
常念君和慕環真追擊的那個紫衣人,又是不是真正的採花賊呢?
一連串的問號在雲修月的腦海中浮現,她冥思苦想過後,終於有了答案:真是細思極恐,採花賊,可能根本不止一人。
找不出“飛探花”的真身,常念君只好往回走,正好撞上慕環真。
“你抓到採花賊了嗎?”慕環真急忙問道。
“沒有,被他混在人群中,給逃了。”常念君回答。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這個採花賊的輕功,是真的好。”慕環真累得氣喘吁吁。
“所以,他的威脅,才更大。”常念君說道。
慕環真又問:“對了,你剛剛認出他的輕功,真的是‘無聲步’?波陵教都已被滅好幾年,‘無聲步’不是早就失傳了嗎?”
常念君回答:“應該沒錯,波陵教被滅的時候,未必就沒有人逃出來。‘無聲步’失傳,不代表江湖上就沒有一個人會用。”
常念君、慕環真往回走,卻見雲修月、鍾千情不在原地,而這裡,只留下一地的飛鏢。
“難道千情她們遇襲了?”慕環真驚呼。
“可能是的,不過襲擊她們的人有沒有得手還不知道。我們先四處找找,看看能不能發現她們的蹤跡。”常念君說道。
一番尋找之後,常念君和慕環真終於找到身在醫館的雲修月和鍾千情,而鍾千情,還處於昏迷之中。
“這麼說,用麻醉鏢襲擊你們的人,恐怕不止一人?”常念君問雲修月。
“是的。鍾姑娘雖然看出其中一人的位置,但是沒能防住第二個人的傷人暗箭。”雲修月回答。
“難道城內的採花賊,其實不止一人?”常念君不禁也想到這一層。
雲修月講出了她的想法:“我也是這麼想的,官府只說這個採花賊身穿紫衣,臉上貼著人皮面具。但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裝扮成這個樣子。這採花賊,未必就是獨身一人。”
慕環真問醫館的郎中:“大夫,她(指鍾千情)還要多長時間才能醒過來?”
郎中回答:“這很難說,而且我也不知道她被送至醫館時,已經昏迷多長時間。這藥效似乎很厲害,沒有兩三個個時辰緩不過去。”
慕環真又問:“那大夫,你知道她中的是何種迷藥嗎?”
郎中心中有底:“我檢驗過迷倒她的那支飛鏢,上面的迷藥,似乎是‘空心香’。小劑量致昏,大劑量致幻。這種東西,在幾年前,在波陵教內,常被人使用。後來波陵教被滅,‘空心香’就不多見了。”
“又是波陵教?”種種跡象,都指向波陵教,慕環真覺得,有必要查一查波陵教的過往。
常念君聽到慕環真與郎中二人的對話,便問:“大夫,你又是怎麼知道波陵教的事的?”
郎中嘆道:“你若是在長安住得久了,幾年前也難免聽到一點風言風語啊!”
常念君和慕環真對視一眼:“那能不能講給我們聽聽?”
廣德元年,也就是七年以前,安史之亂乍平,一切尚待休整,吐蕃又趁勢攻佔長安,當今皇上出逃陝州,幸得名將郭子儀擊退吐蕃,方平定戰亂。
早已看慣各地戰事的當今皇上,自認國運正處不濟之時,應當借祭祀之禮,承天改命。這個時候,一眾名為“波陵教”的宗教,經大臣的引薦,進入他的視線。
波陵教自稱是佛教的分支,並且為當今皇上獻上改革漕運、鹽價、糧價三計,皇上正打算休養生息,謀求社會的生產發展,波陵教的建議,正中他的心思。
於是,波陵教的地位逐步提升,皇上甚至多次召見波陵教教主進宮議事。
這個波陵教教主,叫衛忠祥。長得虎頭虎腦,看起來憨厚老實。皇上覺得他有治國之才,又不會耍什麼陰謀詭計,所以很喜歡他。
一時之間,波陵教幾乎發展成了長安城的“國教”。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最初,波陵教到民間採購物品,可以打著“公用”的名號,要民間的商鋪或作坊,給予一定的優惠和折扣。
隨著波陵教越做越大,他們的動作也越來越過分。在他們的要求下,買東西的優惠越來越大,打的折扣越來越小……最後,直接發展成明搶明奪。
一旦有商家不從,波陵教免不了就開始打人,經常把人打傷,有時甚至會打死。
正如後世的白居易有詩云:“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一車千餘斤的炭,只要宮裡來的人說要用,就會將貨物拉走,哪怕你捨不得,也是無可奈何。
到了這時,要加入波陵教,已經成了一件難事。不僅需要銀兩,還需要關係。
時間一長,這般民間疾苦,自是引起當地父母官的注意。但波陵教已經做大做強,正作威作福,要扳倒它,實屬不易。
好在朝中有人想到辦法,他們沒有與波陵教正面衝突,而是向皇上暗示,波陵教有一批信徒,日夜練功,似有竊國謀反之像。
這些話只說一次,皇上未必會信,但重複的次數多了,加上說這話的人又不止一個,皇上便開始將信將疑,便派心腹暗中查探波陵教。
在當時,波陵教中確實有人日夜練功,不過他們練的,不過就是一些逃命用的輕功,傷人的功夫,從沒怎麼練。他們的日子過得不錯,又怎麼會起反叛之心,說他們謀反,確實是夠冤枉他們的。
但皇上的人,看到波陵教中的信徒,腿上綁著沙袋,整天在梅花樁上跳來跳去,不知他們只是在練輕功,還以為練的是什麼高深武功。便把這情況,添油加醋地向皇上描述一番。
皇上聽過後震怒,以為波陵教真的有謀反之心,便下令徹查波陵教,其手段過於強硬,未免有些矯枉過正。波陵教中的人,被一個接一個抓到監獄,他們這才知道,“伴君如伴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