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宋飛(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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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武講故事*

衛武開始講:“曾經江湖上出現過一名相當怪異的劍客。一旦寶劍出鞘,便香氣四溢。頃刻間,那濃郁的氣味便會使人渾身酥軟,眼前幻象叢生,恍然間陷入一種迷醉的境地。很多倒黴鬼還沒來得及和他交上手便中了招,糊里糊塗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聽上去有些玄乎,難道他自己就不受香氣的影響?”周立說。

“也許他已經提前服下解藥,或者已經習慣了那氣味,當然也有可能在鼻子裡塞了棉花,反正這確確實實是真事。後來,江湖人士也知道和他過招必然吃虧,便紛紛避而遠之。這名劍客的名聲也越傳越廣,沒過幾年,人人都知道江湖上馳騁著一名香水劍客。聰明的話,你只要在劍鞘裡塞點花瓣,拔劍時散出點香氣,保管對方會撒腿就逃。事實上,很多無名小輩也正是這樣做的,只是有的塞了茉莉花,有的塞了菊花,有的塞了梔子花,有的塞了臘梅花,這得根據季節而定。這麼一來,阿貓阿狗都成了香水劍客。”

“我只想知道,那真正的香水劍客是什麼來路。”陳泰問道。

“其實每隔幾年,江湖中總會冒出一兩個來路不明的怪客。和其他怪客一樣,這個香水劍客也只在江湖上紅了一陣之後,便銷聲匿跡了。儘管對於他的來路眾說紛紜,但江湖中對於他隱去的傳聞倒是相當一致:‘此人的名聲已經被眾多仿冒者搞壞,連強盜打劫時都不忘在劍身上塗抹點花瓣,這還讓他怎麼混!’好了,我說的故事也結束了。”

“就這麼結束了?這算什麼故事!”周立失望地朝衛武大叫。

“開玩笑的,我繼續講。打打殺殺在江湖上實乃常事,這香水劍客闖了幾年江湖,也就殺了五六個人,和很多嗜血之徒比起來算是仁慈的。可這五六個人裡面,有一個是他不該殺的,因為那人有個不好惹的弟弟。當他哥哥被殺時,他還是個武藝不精的少年,儘管力不能及,但復仇的烈焰已在他心中燃起。從那一刻起,他不但憎恨那個香水劍客,也憎恨世上一切的香味,恨到極致便使他產生了一些古怪的想法。說來也許你們無法理解,他竟然愛上了臭味,這一點連他自己都覺得離奇。剛開始他只是認為臭味可能是對付香水劍客的一大利器,於是他開始嘗試收集一些發臭物品的氣味。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他發現臭味的世界原來那麼五彩繽紛,臭鴨蛋的臭味濃郁而不粘膩,聞久了有催眠的功效;腐爛的死魚散發著一股引人遐想的氣息,讓人夢見帆船或者海鳥;發黴的豆渣有股刺鼻的腥味,猶如享用辣椒時使人心生一股強烈的刺激感;羊屎的臭味恬淡中隱藏著一種使人發情的騷味;而牛糞味渾濁中藏著一絲令人精神振奮的清新氣息。在他看來,每一種臭味都像是一位氣質獨特的姑娘,使他流連忘返,欲罷不能。在之後的八年中,這個古怪的傢伙全情投入地沉浸在臭味的世界裡,並且出於對臭味發自內心的喜愛,他還給自己取了個名號,叫‘臭味居士’。但實際上根本沒人知道這個名號,因為在這八年中他沒有同任何人有過交流。附近的村民在起初的兩年中見過他幾次,每次他都比前一次看上去更加落魄。最後的一次他們還誤以為是見到了瘋子,因為這傢伙蓬頭垢面,全身散發著惡臭,手裡還提著兩隻死鳥,只是走起路來倒是身體板直、腿腳利索,精神相當飽滿,像條泥鰍一般。”

“泥鰍!這比方打得真好,我能想象他是個什麼樣子。就是條在汙泥中打滾鑽洞、樂此不疲、精力旺盛的泥鰍。這泥鰍該不會把復仇之事忘了吧?”馮雲說。

“別急,我馬上說到他是怎麼去復仇的。八年一晃而過,之後他又用了足足一年時間才打探到香水劍客的隱居之處——一座隱秘森林中的小木屋。但臭味居士倒是並不急於下手,一來魯莽行事他怕打草驚蛇,二來他鑽研一年有餘的第七種臭味密器尚未研製成功。權衡再三,他決定在離小木屋幾里遠的一個山洞中駐紮下來。白天他在洞中研製臭味密器,等天一黑便跑到小木屋那裡暗中觀察香水劍客的一舉一動。幾晚下來,臭味居士發現香水劍客總喜歡在深夜對月獨飲,喝到爛醉如泥後便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會醒來。這種機會怎可輕易放過!在下一個夜晚來臨前,臭味居士便已經帶著他的六種臭味密器潛伏在小木屋旁邊。話說這六種臭味密器是他多年來潛心鑽研的成果,此時被分別灌裝在六個葫蘆之內,綁在他的腰間,正好繞成一圈。待到深夜,香水劍客果然又在醉醺醺中睡去。隨後臭味居士偷偷潛入屋內,找了根草繩把昏昏沉沉的醉漢綁在門上,又從水缸裡舀了瓢冷水潑在他的身上。香水劍客立即驚醒過來。”

“臭味居士為何不把他直接一劍殺了呢?”周立問。

“一來臭味居士從未見過香水劍客的真身,自然還需要盤問一番;二來這麼多年裡,他無數次幻想著仇人能享用這份他精心佈下的臭味盛宴,此時怎會放過這大好機會。話說復仇計劃實施得還真是順利,不過香水劍客的表現倒著實有些出人意料,一會兒哭哭啼啼地求饒,一會兒又聲稱自己只是個詩人,完全不知香水劍客是何方神聖。這可惹惱了臭味居士,既然如此,你倒是念幾首詩句出來。這個可憐蟲吞吞吐吐地倒還真背了不少詩出來,罷了還聲稱牆角邊的木箱內有其親手寫就的詩稿。果然木箱內確實有一疊詩稿,但詩稿旁邊卻放著一小罐香水,香水劍客連連聲稱這是一位林中隱士贈予的。問他什麼林中隱士,他又答不出來路。這時臭味居士又在他的席子下邊搜出一把劍來,香水劍客又連忙聲稱是那位隱士前幾天拜訪時寄放在這裡的。臭味居士把寶劍端到面前嗅了嗅,一股濃郁的香氣便撲鼻而來,讓他難受得幾乎窒息過去。‘不用詭辯了,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香水劍客已經改行做詩人了。’臭味居士邊說邊解下腰間的葫蘆,開始宴請香水劍客享用這頓臭味美餐。

“第一劑:‘黃鼬的懲罰’。主要由臭屁蟲和黃鼬的屁製成。上百隻捉自榆林的臭屁蟲集體放出的屁相當濃醇;黃鼬則被用雞肉蓄養了三個月,因為據臭味居士的研究,肥碩、健康的黃鼬所放的屁更臭,更使人難忘。最後臭味居士也不忘加了一點自己的屁進去,當作調料。

“第二劑:‘淤泥的懲罰’。淤泥取自林中深谷中一處十分隱秘的溝壑。此深谷地處南方島嶼,終年溼熱,溝壑中遍佈鳥禽和蝙蝠的糞便,又常有蛇蜥的屍體腐爛其中。在常年的滋養之下,淤泥色澤烏黑,純正的臭味非江河湖泊中的淤泥所能比擬。為了挖到這上等佳品,臭味居士差點送上性命。

“第三劑:‘魚蝦的懲罰’。經臭味居士試驗,蝦皮在潮溼的瓦罐中放置一年,其散發的臭味聞上去和腐爛的死屍相似,但比死屍的氣味更具有刺激性。把蛆和蚯蚓搗爛後放置一年,其氣味沒有屍臭味那般厚重,但更加怪異,像是摻雜著腐爛的茭白或蘆葦根的氣味。鯰魚內臟的腐臭味聞起來相當渾厚,猶如濃霧般把鼻子層層包裹。此三種氣味混合之後,用臭味居士的話評價便是:‘渾然天成中帶著驚世駭俗的力量,足以統治世間所有的鼻孔。’

“第四劑:‘貓尿的懲罰’。在對比了人尿、狗尿、羊尿、馬尿、貓尿、兔尿、雞尿、鴨尿、老鼠尿、青蛙尿、蟾蜍尿、蝙蝠尿之後,臭味居士最後得出結論,貓尿乃最臭的一種尿。在將其長期放置之後,其氣味變化也相當詭異。起初只是一股濃濃的騷味,逐漸會變成屍臭味,在達到極度濃烈的地步後,又會轉變成臭鴨蛋的氣味,當然其怪異和濃烈的程度遠非臭鴨蛋可比。對於聞貓尿的感覺,臭味居士給出了八個字:難以忘懷、刻骨銘心。

“為了能夠使香水劍客盡情地享用臭味美餐,臭味居士拔掉每個葫蘆的棉花塞,便立即將葫蘆嘴塞入香水劍客的鼻孔中,不讓一絲氣味浪費到屋內。在用至第四劑之時,香水劍客已經兩眼發綠,淚水和鼻涕在鐵青的臉上肆意流淌,額頭青筋暴起,腹中翻江倒海了好幾次,吐到不能再吐,但還是有酸水在被搜腸刮肚之後吐出來。‘我只是個詩人,不是什麼香水劍客,你搞錯了,這香水根本不是我的。’香水劍客聲嘶力竭地喊道,隨後發出劇烈的咳嗽。

“‘還不招嗎?那就嚐嚐老五的滋味。’看著香水劍客極其難受的表情,臭味居士神采飛揚、兩眼放光。

“第五劑:‘樹皮的懲罰’。浸在湖底達七年之久的杉樹皮,不但吸收了淤泥所有的臭味精華,其本身所醞釀出的腐臭味也是卓而不凡。論其特點,一在於渾厚,其氣味猶如浪濤般將人淹沒其中;二在於持久,置於空曠處仍數月不散;三在於氣味的獨特,腐臭中帶著杉樹獨有的腐爛氣息,與爛蘿蔔的酸臭味接近,但程度遠勝之。如果世間存在一樣事物最能詮釋什麼叫‘惡臭’,那就是在湖底汙水中浸泡至少七年的杉樹皮。

“至此,香水劍客已經雙眼迷離、神情恍惚,完全陷入到極度錯亂之中。在不斷的呻吟和喘氣聲之後,緊接著像昏死過去一般陷入徹底平靜,之後又突然用最後的一絲氣力怒吼道:‘我不是什麼狗屁的香水劍客!這劍是那隱士寄放在我這裡的!你為什麼不相信!’說完,連咳嗽的氣力都已經沒有了。

“‘看來只有老六才能讓你招了。’臭味居士急忙開啟第六個葫蘆,充滿期待的神情猶如迎接嬰兒的降生。

“第六劑:‘蟲子的懲罰’。據臭味居士試驗,千足蟲噴出的漿液不但奇臭無比,而且有相當強烈的毒性,小半勺漿液便能使一頭牛陷入昏厥。其臭味非常奇特,不像屍臭味般一陣陣撲鼻湧來,而是像利劍般刺入鼻孔,直鑽入胸口,使人一時間無法呼吸。為了增強效果,臭味居士又加入了地蠶虎的漿液,這種生活在林中的步甲蟲也是頂尖的臭味大師。‘上天為了抵禦令人作嘔的花香,才創造了這些傑出的蟲子。’臭味居士如是說。

“看著香水劍客全身抽搐,徹底昏死過去,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快感湧上臭味居士的心頭,使他感覺像是沐浴在三月溫暖的陽光中,柔和的春風輕拂而過,帶來某種神秘的死魚的氣息,激起周身的舒爽。好幾年前當他嘗試著將大蒜、魚腥草和醃魚混合在一起,第一次品嚐到那種美妙絕倫的臭味美餐時,他的心頭也曾掠過一陣快感,但此時佔據周身的快感要比當時強烈一千倍。那些復仇的慾念、那些使他暗自啜泣的孤獨感、那些在風吹雨淋中的苦痛,此時都已被這洶湧的幸福浪潮徹底淹沒。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這完美的儀式不能再多進行一步,以使自己在幸福的頂端再多停留一刻。此時他想到了那第七個葫蘆,隨即他摸了摸香水劍客的手腕。脈搏還在跳動。‘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讚美臭味的詩,肯定是體會不夠深切,也許第七個葫蘆能給你靈感。’臭味居士不緊不慢地說道,邊說邊把香水劍客綁得更加紮實,隨後便大步返回洞中去取第七個葫蘆。

“前邊說過,這第七種臭味密器還處在試驗階段,原料是硫磺、木炭、曬乾的淤泥球和牛糞球、由一種蟲子吐出的白蠟。臭味居士還沒搞清楚將其中哪兩種原料一起燃燒才會產生最臭最毒的氣味,此時他已沒有耐心再去做任何試驗,便乾脆將所有原料倒在一起燒製起來。當然對於這些工作,他自有一套方法,木架、小鐵鍋、布罩、蒲扇一應俱全。為了更容易收集氣味,他還在葫蘆的底部另外開了個口子。總之臭味居士做起這些事兒就如同士兵舞刀弄槍一般熟練。

“但這活兒畢竟還是費了他不少時間。當他正忙活的時候,另一邊,那個真正的香水劍客——沒錯,前面那個的確是個詩人——揹著沉甸甸的草藥筐來到了小木屋裡,一看屋內的情景便知大事不妙。為了讓神志不清的詩人清醒過來,他立即舀了瓢冷水潑到他的臉上。詩人迷迷糊糊睜開眼,沒等吐出一句話,旋即又昏厥了過去,無論怎麼拍打都醒不來。由於臭味居士離開時隨身帶走了那六個葫蘆,香水劍客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就在困惑之際,從遠處傳來急迫的腳步聲,香水劍客立馬拿起地上的寶劍藏到門後。臭味居士神采奕奕、急不可耐地踏進門口,隨即便聽到門後發出清脆的拔劍聲。一股濃烈的極度刺鼻的香氣立刻鑽進他的胸口。毫無疑問,這是他這輩子在氣味世界中最可怕的一次體驗。在像只被咬破的魚泡一般酥軟倒地的同時,他只感覺五臟六腑已經被搗爛,喉嚨口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鐵鉗緊緊鉗住,一絲縫隙都沒留給他。不需香水劍客補上一劍,臭味居士便已經氣絕身亡。”

“這結局似乎有些出人意料。”周立說。

“我還沒講完,儘管臭味居士已經一命嗚呼,但那第七個葫蘆可不能被忽略了。香水劍客也是一頭霧水,這個不速之客沒帶任何武器,卻捧著個葫蘆跑來,實在讓人無法理解。他撿起葫蘆試探著搖了搖,想聽聽有沒有聲響,(前邊說過,葫蘆的底部開了個口子,是用溼棉花塞著的。)經他一搖,那棉花便脫落了下來。這下可好,葫蘆中散發出的可不是一般味兒,而是一把臭味鑄成的利劍,深深刺入香水劍客的心底。這個一輩子都在跟香水打交道的人哪經得起這等打擊,就這麼活活被燻死了……”

“好故事!”周立鼓起掌來。馮雲和陳泰似乎還沉浸在故事中,有些意猶未盡。

“衛武,這麼精彩的故事你竟然藏到現在才講!我差一點就錯失了!”牛二說。

“誒,我特地留給你的!”衛武調侃道。

“我還得回味一遍。”馮雲半躺在地上,顯出很享受的樣子。

陳泰傾斜著身子懶洋洋地看著山外的天空,感嘆道:“聽衛武講故事真乃一大樂趣,特別是還一邊曬著太陽,真是好!”

“不好啦,山洞被他倆發現啦……”山坡上忽然傳來李三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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