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谷中的運氣大師(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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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繼續往下敘述之前,我得先講個草原上的故事:曾經有一個人得了嚴重的體寒症,常年的四肢冰涼和全身發冷使他飽受折磨。在草原上所有能夠嘗試的方法都令他苦嘗失敗之後,他只能將自己當作一個死人,以內心的麻木來緩解病痛的折磨。直到忽然有一天,一清早他就著了魔一樣從毯子上跳起來,像變了個人似的精神大振,嘴裡不停唸叨著要吃棗子。可草原上哪弄得到棗子吃,就那麼唸了兩天,第三天他實在忍不住對吃棗子的渴望,毅然離開了家人往西北方走去。而結果是,在草原上跋涉了一天後,他果然吃到了棗子——五大箱的西域極品大紅棗在被載著送去進貢時,因運貨隊伍遭受野獸襲擊而被棄之荒野。更神奇的是,他的體寒症也在食用棗子之後不治而愈。

我現在唐突地插入這個故事,是因為在那個被挫敗感染成灰色的春天裡,我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只是令我神往的不是棗子,而是一種難以道明的隱秘氣味。一想到這個故事,我就立馬決定循著微風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指引,往樹林的更深處走去。

而四天後我所發現的事實遠比我期待的更加夢幻:一片齊人高的小樹林像只純潔又溫順的小羊羔靜靜地藏在山谷深處,無數如拳頭般碩大的白色花朵在一根根細長的樹枝上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這美妙的畫面如果讓一個詩人碰上,準會令其詩興大發。不知道這算不算同樣的道理,當我的鼻子碰上這花香,性情似乎也起了奇異的變化。不過如同沒人知道為什麼花兒能讓詩人當即作出一首絕妙的詩來一樣,對於這氣味到底如何觸發我性情變化的機關,我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既然冰涼的心境可以平息上竄的熱氣,那麼被香氣撫慰過的性情一下子跳出來,成為我掌控熱氣執行的鑰匙,這似乎也完全說得通。當然,我可沒工夫去刨根尋底,因為接下來的那個夏天我只沉浸於一件事——徹底征服在我體內的那匹野馬,使其服服帖帖,聽候我的調遣。

一旦找對了路子,就如同坐上了通向成功的馬車。在秋天來臨之前,我便摸索出了掌控熱氣的各種訣竅。為了確定在離開花香的刺激後這套方法仍然行之有效,我又跑回之前的那座小山上足足呆了十天。之後我用那套運氣之法將山頂一塊碗口大小的石塊擊得粉碎,這才確信那股熱氣已經真正為我所用。

接下來要做的自然是找虎王復仇。想到自己離夢中的情景如此接近,我興奮得徹夜難眠。沒等天亮我便啟程,直奔虎王的洞穴。

事情到這裡似乎應當會有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不過當我衝到洞裡才發現,等待我的是一頭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畜生。這老畜生兩年前還用盛氣凌人的架勢從我這裡得到了“虎王”的稱號,如今卻披著張皺巴巴的老皮,只能把腦袋擱在地上張著嘴不停地喘氣,甚至連抬一下眼皮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好了,這就是結局,在我飽受苦痛只為把這頭畜生送上黃泉路的時候,老天爺用他的那套法則已經替我穩穩妥妥地把這事辦了。

頗具戲劇性的是接下來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

之後的半天,我靜靜地陪在虎王身邊,凝視著它吐完最後一口氣,之後又心情沉重地將它埋了。完事後,我還真以為自己中了邪。直到在之後的幾天裡自己被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徹底佔據,我才算把這事弄明白,原因很簡單:自我來到這個山谷,這傢伙是世上唯一我還惦記著的活物。這兩年裡,還有什麼東西能同這畜生一樣令我牽腸掛肚?儘管我只是想要殺死它。

從那以後,虎王的洞穴成了我固定的住處。慶幸的是我還在洞穴不遠處的山壁旁找回了兄弟遺落的羊皮袋,裡邊有火石和急需的食鹽——我早已把身上帶的鹽吃完了。說來也怪,虎王死掉以後,我的兄弟總是和它一同出現在我的夢中,致使我越來越相信虎王就是我的兄弟,直到有一次我從睡夢中醒來,恍然發覺自己被洞穴中的黑暗擠壓成了一團,我才明白他倆準是也被黑暗揉捏在一塊兒,塞進了我的夢裡。

之後的事情也沒什麼好說的,無非就是用忙碌來對抗孤獨。在這繽紛的山谷裡,使自己忙起來倒並沒什麼難度,單就在白色小樹林研習便能輕而易舉地消磨掉整個夏季。另一個好方法是跑到山谷深處去獵鹿,搜尋蹤跡,用運氣之法捕殺,再將其揹回洞穴,這過程足以讓我好一陣子都能遠離寂寞的侵擾。

要是以逃難者的身份來看,這日子倒是也過得無比逍遙,只是鹿兒越來越難尋蹤跡,食鹽卻越吃越少。當虎王死掉後的第三個冬季,連續幾日的大雪將我困在洞內,寂寥趁機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來時,出谷的念頭也適時在我心裡冒了出來。

於是,在春天來臨前,我幹了兩件事:一、跑到那片開白花的小樹林,把所有的樹毀了個精光。二、用尖利的石塊在穴壁上刻了六幅運氣圖。無論哪個倒黴鬼按著刻圖使出全力去運氣,都必然會因熱氣攻心而斃命,即使他幸運地始終沒使出全部力道,一旦完整地練上三十遍,也必然會在熱氣不知不覺的反覆侵襲中五臟俱毀。

對素不相識的人整出這一招,我也感覺稍稍狠毒了一點,不過,對於粗暴的闖入者,總得給他們一個與其粗暴的行徑相匹配的下場。出於善良的性情,思量再三,最終我還是忍不住在第六幅刻圖上用箭頭指示了一下心臟。現在我發現,這麼做倒是有一個好處,就算他們跑到陰間來找我算賬,好歹我也能給出個說辭。

天氣一轉暖,我便啟程出發。為了讓洞穴更易被發現,臨行前我還特意用大堆的鹿骨佈置了一下洞口。完事之後,當我轉身回望山洞,看到黑暗成了它唯一的主人,想到自己將離開虎王和兄弟,重又開始居無定所的生活,一陣憂傷的感覺便襲上心頭。

現在得回到前邊所說的那個場景——我掉進了湖裡。

我怎麼會掉到湖裡去?直到現在我沉到了湖底,也沒能弄明白其中的玄機。我只是在出谷前順便在湖邊洗了把臉,當我看著湖面上盪開的一圈圈漣漪,頭腦就立刻像中了迷魂藥一樣陷入暈眩。雖然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靠近這片湖,但對腳下的這條湖邊小道我可並不陌生。(當然不是人為開闢的小道,說得確切點,只是片繞在湖邊的狹長平地而已。)

之前,為了探察這個山谷的出口,我在這條道上來回跑過兩次,不過當時我可從沒想過要在湖邊駐足,身為從草原上走出來的人,一向對湖泊江河難有親近之感——茫茫草原哪有讓我們學習游泳的地方!

所以,在這溫暖的早晨,當我走到湖邊突然腦袋裡冒出要洗把臉的奇思怪想,(天曉得我已經幾年沒洗過臉了。)這一切只能用著魔來解釋。

現在當我放棄掙扎,像根一頭插在湖底的木頭一樣,完全陷入平靜,我才泰然地睜開雙眼準備接受眼前的現實。該死的,我看到的是什麼景象!原來我的身體已被暗紅色的湖水包圍,這濃重的、黑壓壓的紅色,彷彿在死命擠壓我變形扭曲的軀體,就像試圖擰乾一件被水浸溼的衣服。我的頭髮、面孔、雙眼肯定也變成了紅色,天哪,我的鼻孔,紅色的細流就像一叢絲線正從我鼻孔裡不斷被抽出來。可恥的偷盜者!哦!這是我的血液!這片魔鬼之湖正在貪婪地吸取我的血液!肯定是我以前的那次割腕放血讓它嚐到了甜頭!怪不得我感覺現在已經法力無邊,氣流已經趁機佔據所有血液被吸走後留下的空隙,我的身體已經化成了一團氣!我終於到達了運氣的最高境界!可我現在到底是什麼?是人?是鬼?還是氣?只有天曉得了。該死的!我只知道我將永遠被這妖怪般的湖水禁錮在這裡,成為無盡歲月裡匍匐在它淫威之下供它肆意把弄的卑微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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