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好頭顱誰當斫之?(1 / 1)
“哼!”
“嘩啦”
“砰”
一聲怒哼,楊廣把御案上大堆的奏表都掃了下去。
猶自不解氣的他,又一腳把御案踹翻在地。
“現在想起朕是皇帝了?”
“之前對朕的旨意百般阻撓,陽奉陰違,派遣子弟加入反賊,為反賊提供軍械糧草,甚至自己都準備著造大隋的反,真以為朕不知道?!”
“現在被張峰殺的怕了,又想起朕這個皇帝了?”
“朕真想學學張峰把他們殺個乾淨!”
御案上的東西,與其說是奏表,不如說是逼宮文書。
就連守護顯仁宮的禁軍,都已經被李家、獨孤家、宇文家的私兵所替換,統領也變成了宇文化及。
楊廣現在已經出不了顯仁宮一步,雖然他仍能召見大臣,他也召了,來了一個裴矩,剩下的,沒了!
楊廣不停地咆哮著,怒吼著,他身後已升為太監的黃太監,和前面垂手肅立的裴矩一絲聲音也不敢發出。
在六月初,收到兩京留守的奏摺後,楊廣就迅速與同樣無力再戰的高句麗議和。
然後急匆匆的帶著大軍南下,想要儘快到南方去殺了張峰那個反賊。
然而他的六十萬大軍可不是嶺南的軍隊,想快也快不起來,一路上著急忙慌又拖拖拉拉,等回到洛陽已經是九月中旬,而六十萬大軍也只剩下了不到四十萬。
其他的不是在路上病餓而死,就是跑去投了義軍,或者落草為寇。
剛到洛陽,南下的糧草還沒怎麼籌備好,楊廣就接到了建康陷落,江南、荊楚、巴蜀盡入張峰掌中的訊息。
還沒等他著急上火長出一嘴燎泡,張峰在三地大肆屠殺的訊息就再次傳了過來。
這下楊廣反而不著急了,他知道有太多人比他更急。
接下來楊廣就坐在顯仁宮中,看著佛門道門上躥下跳,一個個得道高僧道家羽士走出寺觀,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
那些門閥世家也是各顯神通,一名名高手出現,一隊隊私兵組建完成,就連他一直認為全力支援他的宇文家和獨孤家,展現出來的力量也超出他預料太多太多。
在他們楊家還是世家門閥中一員的時候,楊廣就知道世家門閥很強大。
可他沒想到,他爹和他折騰了三十多年,不僅沒讓他們弱下來,反而越發的強大。
看著這一個個壯大異常的門閥世家,楊廣自己都覺得再不改朝換代簡直沒了天理。
這時候他真想學學張峰,乾脆把這些東西都屠了拉倒。
可惜他做不到,現在做不到,從前也做不到。
他這個朝廷之中從上到下全都是世家大族之人,他爹和他費勁吧啦整出來的科舉,除了讓世家大族之人再次多了個晉身之途,再沒了別的效果,至於寒門?寒門已經被排除在科舉之外了。
這大隋從建立以來就不是他們楊家的,而是大家的,如果他要是敢表露出屠殺世家的意思,別說現在,就算是在大隋鼎盛的大業元年,爆病而死也是他最好的結局。
現在再想這些也沒用了,他已經被軟禁,這些門閥世家也都亮出了爪牙,就算打敗了張峰,難道他們還會把爪牙再縮回去?
沒這個可能的,真要是打敗了張峰,他們之間大概就要決一雌雄,說不定哪一天他楊廣就會明著或者暗著死掉。
他們楊家,至少他楊廣這一支註定要被滅了,不是張峰殺,就是那些門閥世家殺。
之後的皇帝是姓張,姓李,姓宇文還是姓獨孤,他也不知道,反正必然不會再姓楊,更加不會是現在上躥下跳看似強大的各路反賊。
想到死,楊廣忽然發現他寧願死在張峰手裡,至少這人的做法讓他覺得痛快,說不定還會有無數人為他陪葬。
可惜他現在連死在誰手中都無法選擇,他只是一個身處顯仁宮再也無法出去的被軟禁之人而已。
看看僅剩的兩個不敢說話的心腹,楊廣忽然哈哈大笑,拍著脖子喊道“大好頭顱,誰當斫之!”
聽到楊廣的話,黃太監淚流滿面的跪在了地上。
裴矩長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看向楊廣,眼中再沒了之前的謹小慎微,開口說道:“陛下若是想走,臣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帶陛下離開洛陽。”
聽到裴矩的話,楊廣看向了他,裴矩也一瞬不瞬的與楊廣對視。
“呵,呵呵”楊廣突然笑出了聲,“朕現在該叫你裴卿還是邪王?”
裴矩也笑了,“陛下叫我石之軒就好,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大業二年朕北巡,路過清河裴氏時瞭解了一下裴矩的過往,他幼時表現和卿的能力相差甚遠。”說著,楊廣指了指已經起身的黃太監“你的身份是他查出來的,具體怎麼查出來的,你得問他。”
石之軒沒有去看低眉順眼的黃太監,依然笑著問道:“陛下既然多年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為何不殺我?”
楊廣搖搖頭:“我為何要殺你?不管你是裴矩還是石之軒,你雖然偶爾假公濟私做些事情,但對我吩咐之事也算盡心盡力,比大多數人都好的多。”
一個不再稱臣,一個不再稱朕,這一刻兩人看起來像一對多年老友。
見石之軒不再說話,楊廣開口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要知道以你的才幹,除了張峰我無法確定,其他的無論是誰當了皇帝都會繼續重用你,可你要是把我帶走,之後面臨的追殺可比你暴露身份多的多。”
“沒有特別原因,這麼多年來你也沒有虧待過我,所以我也想試著能不能把你救出去,如果不成,你也別怪我。”
石之軒又恢復了本該有的灑脫,除了一張臉,再看不出裴矩的樣子。
“不怪,不怪,我哪還有臉怪你。”楊廣搖著手說道:“那把我救出去以後你想去哪?”
“南方!”
石之軒說的很是堅定。
“南方?”楊廣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你要去草原或者西域,畢竟你對那裡非常熟悉,沒想到會是南方,你不怕張峰殺了你?據說他的治下沒有江湖勢力,你這樣的魔門大魔頭估計得死。”
“陛下既然知道我是石之軒,那應該也知道我為何要在朝廷任職吧?”
楊廣搖搖頭道:“以前我以為你是借朝廷躲避追殺,或者發展魔門打壓佛門,現在看來不是這樣,那我就不知道了。”
石之軒臉上露出一絲失望,但還是解釋道:“陛下說的這些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
“哦?不知主要原因是什麼?”
楊廣也來了興趣,現在只要他不出顯仁宮,也沒人願意來他跟前受氣,所以他時間也算充足,這裡說話,也不用擔心被人聽了去。
“陛下可知魔門由來?”
楊廣點點頭:“這我還是知道的,據說魔門是在董仲舒罷黜百家後由諸子百家中的一些人發展而來,但是據我所知現在的魔門和最初的魔門可不是一個東西。”
“陛下說的沒錯。”石之軒點點頭說道:“現在的魔門確實更像江湖幫派,但我還是想試試用諸子百家之學來治天下撫民間,我就不信沒了儒道佛這天下就沒法治理!”
帶著憤懣和鬱氣的話語從石之軒口中說出,讓楊廣也有些動容。
他長嘆一聲說道:“我不是個好皇帝,把大隋折騰成了這樣,也沒給你實現理想的機會,但是這和你去南方有什麼關係?
張峰滅佛滅道是真的,但難道他就有可能拋棄儒家選擇法墨農?
而且你能肯定他能在接下來的大戰中勝出?”
聽完楊廣的話,石之軒臉上的鬱氣被興奮取代,他激動的說道:“從開皇二十四年開始,我就不斷派人進入嶺南收集情報,雖然去十回一,還得不到多少東西。
但這麼多年來東拼西湊的,也算讓我對嶺南有了一些瞭解,鎮南王不是有可能拋棄儒家,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用儒家!”
石之軒越說越是激動,自顧自的開始在殿中踱步。
“陛下知道嗎?開皇三年,年僅十六歲的鎮南王親手發明了活字印刷術改良了造紙術,這是什麼,這是墨家!不是被那些腐儒所汙衊的奇技淫巧!”
“透過這兩項發明,和對嶺南的清洗,鎮南王治下實現了全民讀書!全民讀書陛下知道嗎!就是所有人都可以讀書!
他們讀的書都是鎮南王親自編寫,儒家內容只佔一點點,更多的是墨家、法家、農家、兵家、縱橫家甚至是小說家!當然,佔比最大的還是他們的思想教育。”
“至於陛下所說鎮南王戰敗,這根本就不可能,嶺南百姓我親眼見過,他們狂熱的崇拜鎮南王,鎮南王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之高你想象不到,我敢說,只要鎮南王下令,嶺南不論男女老幼,願為他死戰的絕對超過九成!這樣的人怎麼輸?
而且那些小道訊息說嶺南好多軍隊盡是武者的,不是假的,沒有誇大,嶺南有至少四五十萬全武者常備軍,他們叫甲種軍,他們對鎮南王的崇拜比那些百姓更狂熱,有這樣一支軍隊在,你告訴我鎮南王怎麼輸?!”
石之軒激動的說著,楊廣和黃太監早已是目瞪口呆,這要是換個人換個時間說出來,他們一定會把這個胡言亂語之人殺了。
可現在石之軒明顯不可能騙他們,也就是說嶺南真的像他說的那麼強大。
楊廣心頭剛升起恐懼,緊接著又消散無蹤,大隋的江山必然是要沒了,他們楊家至少他這一支必然是要死光了,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該高興,張峰越強大才能讓更多的人去陪他。
可是他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在今年之前他一直把張峰當個武痴莽夫看待,可現在他才尷尬的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傻子,被人家從開皇九年演到了現在。
他也不想去質問石之軒,為什麼之前不告訴他,自己是什麼脾性自己清楚,以前就是聽說了也不會信,而且現在再翻這舊賬也沒了意思。
不過楊廣聽著石之軒一口一個鎮南王,兩眼冒光的樣子和他口中那些狂熱百姓也沒多少區別,不由的有些吃味,略帶不滿的說道:
“既然你把張峰說的這麼好,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去投他?”
石之軒停止了激動,忽然變的有些尷尬“我和鎮南王夫人有仇,和鎮南王應該也算有仇,之前我不敢去。”
“有仇?”楊廣又來了興趣,“是什麼樣的大仇,能讓你連多年的理想都不顧?”
石之軒更加的尷尬,但還是開口說道:“鎮南王的夫人就是以前陰癸派的宗主祝玉妍。”
楊廣懂了,徹底懂了,石之軒的過往在他知道裴矩身份後就讓人打聽了個清楚,自然也知道了他和祝玉妍之間的事情,石之軒說不敢去嶺南看來還真不是說笑,反正要自己是張峰,必然把他先閹後殺。
楊廣看向石之軒的目光瞬間帶上了同情,說道:“那你還要去投張峰?去找死嗎?”
石之軒撇了楊廣一眼說道:“大隋都這樣了,我的心願在這裡明顯沒了實現的可能,而且眼看著就要在別人手中實現,不去看看,我心有不甘,而且把你救出去以後我不去南方又能去哪?就在中原被人到處追殺,還是去塞外吃沙?”
說到這裡,石之軒有些羞惱的瞪了楊廣一眼“你到底走不走,要走我就想辦法把你帶出洛陽,不走,過幾天我就自己走了。”
“陛下!跟邪王走吧!”黃太監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您不為自己著想也想想皇子皇孫們,您走了他們才更安全啊陛下!”
“這裡有你什麼事!”楊廣惱怒的踢了一腳黃太監,“站起來!跪什麼跪!”
接著他嘆口氣對石之軒說道:“就算出了洛陽城,我又能去哪裡?天下百姓恨不得食我肉,寢我皮,門閥世家更是不會讓我活著出現在顯仁宮外,這天下之大那還有我容身之地?”
‘還不都是你自己作的,又能怪的了誰?’心中嘀咕一句,石之軒還是說道:“我聽說鎮南王到了襄陽,我想過去,在路上我可以為你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讓你就此隱居,活著總比死了強。”
楊廣踱步片刻,咬牙說道:“我和你一起去襄陽!我想去看看張峰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石之軒有些詫異,畢竟在他心中楊廣其實是很怕死的。
於是他開口問道:“你真的要去?我去了可能不會死,但以我對鎮南王的瞭解,他可不會因為你是大隋皇帝就對你網開一面,你去了必然是要死的,你這又何苦?不如找個地方安度餘生吧。”
“陛下……!”
“閉嘴!”
喝止了也想勸阻的黃太監,楊廣嘆口氣認真的看向石之軒“死就死吧,祖宗基業被我敗壞成這樣,好好的天下被我禍害至此,我哪還有臉活下去?
但我就是想去見見張峰,想讓他親口告訴我,他會殺光中原之地的這些門閥世家。
我和他們鬥了十年,卻讓他們越發壯大,就算死,我也想看看給他們挖墳的人。”
石之軒認真的看了楊廣片刻,見他沒有一點作假的樣子,對著楊廣認真的拱拱手說道:“那陛下再等個一兩天,臣出去想想辦法,必然帶陛下出去。”
說完他便再次拱拱手轉身走了出去,想把楊廣帶出去,必然要做好各種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