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啟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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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清再一次無奈地承認:“我不知道。”

逍遙子慢慢搖晃茶杯,前後左右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們以前笑說九道山莊該叫暗河冢。”

熊清眼皮一跳。

逍遙子苦笑:“暗河中人執行任務時受了傷,再也不能幹活了,就會被打發去九道山莊藏起來,由護衛們看守。很多人藏著藏著就死在那裡。”

熊清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想起拄著雙柺的榮引,困獸一般在九道山莊裡走動,暴躁不安。還有那些不出聲的護衛,鬼魂一樣在各個角落出沒。

逍遙子低下頭,彎起手指揉著眉心:“九道山莊除了莊主和護衛,只有死人。那丫頭要找的人絕不會在那裡。何況九道山莊不容外人出入。”

熊清心涼了半截,誰知逍遙子接下來一句話讓他徹底涼透。

“當時你們去莊上幹活,照暗河規矩,最後該全部滅口。”

熊清目瞪口呆。

他忽然發現逍遙子總拿來威脅他的那句“滅口”,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本來就該殺我滅口?”熊清說著話,從頭到腳都在發抖,好像吞進許多冰渣。坐在他身邊的逍遙子,忽然間變得無比遙遠,無比陌生。

逍遙子抬起頭看他一眼,半是苦澀半是溫和地笑笑:“沒錯。可惜我又不怎麼聽話。”

熊清聲音發抖:“……而且留著我還有用。”

逍遙子沉默,垂下眼睛看向杯中起伏的茶葉,一言不發。

熊清喃喃道:“如果我已經跟阿蓮說了九道山莊的秘密呢?”

逍遙子放下茶杯,右手扶額嘆息一聲:“你一定要我回答?”

熊清好像得到某種證實。雖然他早已明白逍遙子當初為何會帶上他,也清楚他洩密的後果,可逍遙子當著他的面預設,還是讓他止不住地發冷。

熊清默默地站起來。

原本就是奴隸,何苦奢求太多。

他轉身離開小院,沿著曲曲折折的小巷往回走。身後隱約傳來紅鸞驚訝的聲音:“我不是讓你來勸他嗎?你怎麼又跟他吵起來了?”

他聽不清逍遙子的回答,也不願回頭,一直僵硬地走回自己住的房間。

夏芸正坐在房裡生悶氣,眼圈紅紅的,見他進來也不理不睬。

熊清在屋子裡站了會兒,只覺得心頭憋悶的很,似有一口氣堵著。他團團繞了兩圈,又推門出去。夏芸也沒留他。

熊清在秋楓客棧裡亂走,走到另一處無人的天井中停下來。他快要被那口氣憋炸了,索性拔出劍,向著半隱在雲中的太陽一劍一劍刺去。

長劍劃過空氣的風聲在天井中迴盪。熊清全神貫注地揮劍,只想把那些不愉快的事全部拋開。陽光漸漸西斜,他也練得大汗淋漓。

背後忽然飄來一聲怪笑:“喲呵,不錯。”

熊清回頭,看見二樓上一扇窗戶開啟,謝良和逍遙子居然悠悠閒閒靠在窗邊,向下看著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熊清一時氣悶,轉過身去繼續練劍,不理他們。

謝良難得幾分認真:“有點你年輕時候的樣子。”

逍遙子好像笑了一下,開口卻是問熊清:“那把劍你還用的順手?”

熊清愣住,這才想起當初在楊孝行那裡情形窘迫,逍遙子把自己的劍給了他,空著手走了。他低頭看著長劍,忽然滿心不是滋味。

一個殺手,交出自己的劍,意味著什麼。

熊清舉起這把叫做“斜陽”的劍,仰頭問道:“我還給你?”

逍遙子揮了一下手,微微笑道:“你用的順手就留著吧,我把榮引的劍拿回來了。”

熊清一時語塞,提著劍不知所措。逍遙子又道:“你再來一遍,認真點,我看看。”

熊清鬆口氣,轉過身。

太陽已隱在天井外,只留漫天橙黃的餘暉。熊清閉上眼睛,眼前黑暗中出現一輪夕陽。這輪夕陽沒有他曾在山顛見過的光華璀璨,只有暗淡的血紅,像無邊虛空裡一隻紅色的眼睛,靜默地望著他。

熊清平靜地握緊劍,一下睜開眼,向著幻象中的夕陽一劍刺去。

他似乎聽見風聲裡有隱約的哀嚎。停止的劍尖不再沐浴斜陽光輝,而是陷進無形的血肉,輕輕顫動。

熊清深深吸口氣,收劍入鞘。

二樓上謝良有一下沒一下地鼓掌:“殺過人的就是不一樣。你好好教教,也算後繼有人了。”

熊清回過頭,見逍遙子沉默地靠在窗邊,手指輕輕敲打窗稜,向下看著他。斜陽的光線在他臉上鋪下一半明黃,一半陰影。不知為何,熊清覺得逍遙子看他的目光有幾分悲哀。

熊清莫名其妙。逍遙子似乎在想什麼心事,片刻後下定決心道:“過些日子你跟我去青城山。”說罷便從視窗消失。謝良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跟著他走了。

熊清更摸不著頭腦。逍遙子忽然要帶他去武林大會,他自然不必再苦惱於與夏芸的糾紛。但逍遙子臨別那一眼好像包含萬千沉重的情緒,他實在捉摸不透。

熊清匆匆回到房間,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夏芸搖醒。夏芸茫然地抬頭四望,一見是他,立刻板起臉。等到聽熊清把話講完,她冷冰冰的神情融化開,站起來高興道:“你也要去武林大會啦,那太好了。”

熊清見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欣喜,心情好轉幾分,又不願將自己的疑慮說出來了。

夏芸拉著他下樓吃晚飯,一路上唧唧喳喳講起蜀中風情,興奮不已。樓梯口遇到遊魂一樣的謝良,謝良半邊臉上印著五個指印,怪聲怪氣道:“你們又和好了?”

熊清和夏芸邊走邊爭論,從他身邊擠過去。謝良罵罵咧咧地跟在後面。

到了廳堂桌邊,秋姑已擺好一桌子酒菜。謝良瞧見秋三娘踱進來,立刻涎著臉迎上去。

秋三娘伸手撥開他,面無表情地對熊清道:“你師父怎麼還沒下來?”熊清回身上樓去叫逍遙子,背後謝良笑:“別打擾他們兩口子,我們先吃。”

砰的一聲悶響,謝良慘叫不絕。

熊清忍不住笑,咚咚咚跑到樓上。

逍遙子和紅鸞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熊清走到走廊一半就站住腳。

他聽見逍遙子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好像在和紅鸞解釋什麼:“上回我很小心,沒人發現……”

然後是紅鸞有點森冷的質問:“這趟渾水你是不是準備蹚到底?”

逍遙子沉默一會兒:“是。”

屋子裡寂靜了。半晌紅鸞長嘆:“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反正你從來不聽我的話。我不讓你下山你偏要下山,我不讓你到處露面你偏要露面,我還能說什麼?”

嘩啦一聲門被推開,熊清原地一個轉身迅速逃走。

紅鸞:“跑啥,我都看見你了。”

熊清尷尬地停住,訕訕笑道:“師孃。”紅鸞抱著手臂,徑直走過熊清,看也不看他,冷著臉道:“我遲早有一天要被你們兩個氣死。”

熊清目送她妖妖嬈嬈的背影下樓去,身邊又一個人走過:“唉……”

熊清追上逍遙子:“師父,師孃生氣了?”

逍遙子苦著臉:“沒事,師孃常常生氣。”

紅鸞的聲音從樓下遙遙傳來:“還想不想吃飯?”

熊清和逍遙子同時加快腳步,之前那點隔閡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此後十來天,紅鸞看起來都不怎麼愉快,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秋三娘見她不愉快,心情好了很多。因此他們得以一直賴在秋楓客棧。

距武林大會還有三個月,每天熊清都找個僻靜的小院練劍,諸事不問。直到夏芸託秋三娘找人打了一對判官筆,將他戳得雞飛狗跳。

兩個人在秋楓客棧裡追來打去,八號扛著一個大掃把,風風火火跟在兩人後面辛勤打掃。

黃昏時分逍遙子總是拿著一把瓜子,悠悠然到處散步,時不時解救一下被點住穴道躺在路邊的熊清。

逍遙子身後不過十步,必有若無其事的秋三娘。秋三娘身後不過三步,必有死皮賴臉的謝良。三個人好像串成了一串,井然有序地遊走在秋楓客棧每個角落。

後來紅鸞終於從屋子裡出來了,手中拎著幾副新做好的人皮面具,拋在桌子上讓大家挑選。

謝良真誠地表示,他要誓死守衛秋楓客棧,就不跟去湊熱鬧了。秋三娘當即沉下臉,逍遙子笑道:“小謝,咱們少一個趕車的。”

謝良怪叫:“你要我給你們趕車?!”

秋三娘冷冰冰道:“你去不去。”

謝良:“……我去。”

啟程的那一天陽光燦爛,碧空如洗。

每個人都戴上面具,熊清和夏芸好奇地看來看去,他們一個書童一個侍女的模樣,倒般配的很。謝良白眼能翻上天,坐在馬車上暴躁地揮舞馬鞭,抽打空氣,怒道:“快點。”

紅鸞挽著逍遙子手臂從秋楓客棧走出來,兩人儼然一對恩愛夫妻。秋三娘跟在後面,臉色很不好。走出門,逍遙子回身,認真道:“這些天——”

秋三娘打斷他:“武林大會結束後你們去哪裡?”

熊清看見陽光下逍遙子眼中浮起平和的笑意:“我們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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