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讖言(1 / 1)
這回連夏芸也緊張起來,拉著熊清就要動手收拾行李。逍遙子起身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回身盯著謝良:“收拾東西。”
熊清和夏芸立刻忙得滿屋亂竄。謝良大喜過望,湊到紅鸞面前諂媚道:“嫂子,走啊。”
紅鸞微微一笑,忽然出手擰住謝良耳朵。謝良竟躲不開,一陣亂喊。
熊清放下手中東西,驚訝道:“師孃?!”
紅鸞笑嘻嘻地將謝良拎到逍遙子面前。熊清訝異地發現逍遙子滿臉嚴肅消隱無蹤,看起來又好氣又好笑:“說,那五百兩銀子是不是被你坑了。”
謝良歪著頭大叫:“誰動你的銀子!黃臨寺真的出事了!”
逍遙子坐下來,悠然道:“編,繼續編。”
謝良扭頭看向紅鸞,求饒道:“放手啊!”
熊清已回過神,心中一輕,和夏芸一起拍手慫恿:“別放,別放。”
紅鸞笑得更嫵媚,指尖再一用勁,謝良哎呀呀痛叫,扭著腰險些跪下來:“我說!”
逍遙子一個眼神過去,紅鸞鬆了手,謝良捂著耳朵,氣沖沖道:“老子生意也不做陪你出來逛,跟你要點本錢又怎麼啦!”
逍遙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點頭笑道:“對對對,我忘了。你買了什麼貨?”
謝良喃喃地罵,從懷中掏出一團紙向逍遙子拋去。逍遙子揚手接住,展開來看。熊清被夏芸推著,猶猶豫豫湊到逍遙子身邊,見那張皺巴巴的紙上亂七八糟寫了許多名字。
逍遙子掃了一眼,抬頭:“參加武林大會的幫派名單?”
謝良冷哼。
逍遙子把紙翻來覆去,甩了甩,無力道:“這個都值五百兩?”
謝良陰陽怪氣道:“您不幹這行不知道行情。這東西找對了人,轉手就是這個數。”他伸出手掌比了個五。
熊清震驚道:“五千?”
謝良輕蔑地癟嘴,不屑回答。
逍遙子低下頭,認認真真看起名單。熊清歪在一邊瞧了半天,字跡實在太潦草,他什麼名堂也沒看出來。
紅鸞走到逍遙子身旁,抱著手臂側過頭,看著名單微微眯起眼:“武當派。”
逍遙子苦笑,抬頭望向她:“還有峨眉派。”
熊清看見紅鸞神情出現一種奇妙的變化,半分冷酷半分傷感。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連謝良也靠著牆不出聲,彷彿害怕驚擾了什麼。
半晌,紅鸞垂下頭,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放在逍遙子肩上。
逍遙子有點憂鬱地笑笑,又低頭去看那份名單,自言自語:“天山、五臺山、唐門、霹靂堂……火神派也罷了,青玉樓還來湊熱鬧?”
熊清望向謝良,謝良恢復本相,哼道:“青玉樓算什麼,你再往下看。”
紅鸞已先逍遙子一步念出來:“黑水教?”
熊清心裡一跳。黑水教這名字他有些耳熟,好像牽扯到什麼古怪的往事。他一轉頭,見夏芸臉色發白,目露驚恐:“黑水教不就是、不就是……”
逍遙子皺眉:“玉樓春以前的名字。”
熊清脫口而出:“楊孝行也要來?”
他話一出口,立時就後悔。屋中氣氛瞬間沉重,謝良張大嘴,一臉吃驚的模樣。紅鸞抬頭,狐疑地望向他。逍遙子眼中寒氣湧動,慢慢道:“怎麼,你希望他來?”
熊清簡直恨不得給自己兩耳光:“沒有,沒有。”
偏偏謝良還來拆臺:“你這麼期待,你跟他很熟?”
熊清已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惶恐道:“不是,我就是,我……”
他解釋半天,自己語塞。他明白這一屋子人都將楊孝行視作不共戴天的仇人。紅鸞和夏芸自不必說,逍遙子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引來火神派同楊孝行火併。
但是他實實在在無法恨起楊孝行。
他記得楊孝行運功助他解毒時流過四肢經脈的暖流,也記得同楊孝行一起擊退火神派後爆發的狂笑。還有楊孝行那把沒有劍鞘的劍,那樣霸道逼人的劍氣。
他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同這個人有著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絡。
等熊清回過神時,屋裡人都走完了,只剩下逍遙子還坐在桌邊,沉默地看著他。
熊清一下侷促起來,站在他面前忐忑道:“師父?”
逍遙子輕輕釦著桌面,平和道:“坐。”
熊清不安地坐在他對面,逍遙子倒了一杯茶遞給他,問道:“當時我走了後,玉樓春發生了什麼?”
熊清莫名其妙:“什麼也沒發生呀。”
逍遙子緊緊盯著他:“那幾天楊孝行在幹什麼?跟你說過話嗎?”
熊清被他凝重的語氣震住,不由坐直身子,正色道:“他找來解藥,給我和阿蓮解毒,又買回許多奴隸說要重建玉樓春,然後你就回來了。”
逍遙子道:“還有?”
熊清想了半天,謹慎道:“沒了。”
他不敢告訴逍遙子楊孝行評論他劍法不入流,也不敢說楊孝行兩次想收他為徒。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道:“楊孝行說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做。”
逍遙子揚起眉毛:“什麼事?”
熊清搖頭:“他沒說。”
逍遙子沉吟半天,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他終於決定放過熊清,放緩聲音:“玉樓春不是什麼好地方,以後別跟他們走得太近。武林大會上也小心點。”
熊清連連點頭,恭恭敬敬把他送出門,方才長出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逍遙子再也沒提起這件事,熊清漸漸安下心。
在動身前往青城山時,謝良終於將那份名單賣了出去,也不知買家是誰。而後他不僅還上了逍遙子的五百兩,還格外大方地給了熊清一百兩。
熊清瞠目結舌看著他面前這堆白花花亮鋥鋥的東西,整個人都僵住。
謝良洋洋得意拍著他的背,大聲說給逍遙子聽:“知道你小孩子窮,就當師叔給你的見面禮,隨便花,別客氣。”
逍遙子當即數出一百兩銀子推到熊清面前:“拿著。”斜睨謝良,“當我養不起徒弟?”
謝良譏笑:“你那點賣命錢,自家留著看大夫吧。”
熊清在夏芸的指使下將半桌銀子掃進囊中,一溜煙跑了,留下兩人在房中鬥嘴。跑到走廊盡頭,熊清已聽見逍遙子拔劍的聲音和謝良的慘叫。
紅鸞路過,好奇道:“你們去哪兒?笑什麼?”
熊清忍住笑:“出去逛逛,他們吵起來了。”
紅鸞眨眨眼,立刻決定跟他們一起走。半路上夏芸搶走熊清一半銀子,跟著紅鸞跑了。熊清只有孤獨地坐在茶館裡喝茶。
等了半天,紅鸞方才攜著夏芸慢悠悠回來。兩個人都換了一身嶄新的月牙白裙子,手上拎了好幾個包袱。紅鸞高挑,夏芸乖巧,並肩走在一處倒引來無數目光。
熊清看得賞心悅目,夏芸坐到他身邊,低頭給他看髮髻上一根銀簪,笑道:“紅鸞姐給我選的。”
熊清嘀咕:“我覺得你這個輩分沒叫對……”
夏芸掐他:“叫你看這根簪子!”
熊清捂著胳膊連連點頭,紅鸞笑吟吟望著他們,忽又向門口招手。鐵青著臉的逍遙子和謝良一前一後走進來,各自坐了一條凳子不說話。
一桌人表情各異地吃過飯,上了馬車,向青城山趕去。
路上行人漸漸多起來,熊清趴在車窗上,不時瞧見各種奇裝異服的江湖人士匆匆經過。有的成群結隊秩序森嚴,有的則單人單騎,瀟灑馳過。
到了晚間路上也不安靜。許多人拿著紙糊的燈籠,連夜趕路。道邊出現許多小販,挑著擔子或推著車,點起蠟燭油燈,高聲叫賣徹夜不息。
熊清從車窗探出身。夜空下前方一路星星點點的燈火和喧譁吵鬧,向著遠處巍峨連綿的青城山蜿蜒而去。
熊清看得心潮起伏。他從未見過這般紅火熱鬧的景象,實在有些激動。
不日到了青城鎮,熊清更覺躁動不安。
青城鎮就在青城山腳,一條大江繞鎮流過,抬眼便可望見青城三十六峰之一的鳳棲山。鎮中青石路縱橫交錯,路邊有細細的溪流經過,許多小孩在水中嬉笑打鬧。
往日平靜的小鎮忽然湧進許多口音各異服色不同的人,連空氣裡都浮動著興奮焦灼的氣息。街上隨處可見提劍拿刀的少年,傲然前行,一言不合就要打起來。
熊清跟著大家走了大半天,才在鎮子東頭找了個客棧住下。
這間客棧臨江而建,早已人滿為患。謝良被派去同掌櫃交涉,花了大價錢才訂下一間。五個人只有擠在一起。
熊清跟夏芸推開窗,興致勃勃往外張望。客棧樓下是家茶坊,倚著一株梧桐搭起竹棚,四處擺了竹桌竹椅。梧桐落葉飄下,竹椅吱嘎作響,有人拿著煙桿在地面敲打,嗡嗡的談論吵鬧此起彼伏。
熊清背後逍遙子滄桑嘆道:“以後能在這樣的地方終老,也算不錯了。”
謝良冷笑:“你一個殺手,還想終老?”
熊清聽了這句話,不知為何心裡咯噔一聲,眼前一片祥和彷彿忽然蒙上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