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貪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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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裹挾黑煙迅速瀰漫開,青城鎮上空籠罩了一片妖異黑雲,彷彿一張猙獰的鬼臉俯視人間。

熊清仰頭看著黑煙緩緩向客棧方向飄來,深入骨髓的戰慄瞬間炸開,整個人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無數畫面從腦中呼嘯而過,陰暗的走廊和幽鬼一樣的人群,整日整日沉淪在黑暗中的痛苦。有什麼人在遙遠的地方尖聲慘叫,在他心裡一遍遍迴盪。

一股力量帶著他往上一提,熊清驚叫一聲,發覺自己被逍遙子扔到馬背上。逍遙子隨即上馬,扯下長劍反手一抽,那匹馬離弦箭一樣衝出去,追上紅鸞和夏芸。

熊清趴在馬背上回頭一看,客棧內外一片混亂,謝良正從白衣少年手中搶走另一匹馬。

沈西樓衝出來大喊:“住手!那是我們的馬!”

幾名少年慘叫著飛出去,謝良躍上馬背,一抖韁繩飛快追上來。

三匹馬使足力氣狂奔,一氣跑到青城山腳。遠遠望去,那片黑煙還罩在小鎮上方,詭異地飄來蕩去。

逍遙子勒住韁繩,熊清連滾帶爬下了馬,扶著一棵大樹吐得昏天暗地。再抬頭時,才覺夏芸一直拍著他的後背,一臉憂色。

逍遙子站在一邊,臉色陰沉地同紅鸞低聲說著什麼。謝良卻不見蹤影。

沒過多久,他們來的路上陸陸續續湧來一大群人,似乎也是從青城鎮上逃過來的。

清幽山腳立時人聲鼎沸,黑壓壓一片人頭擠在青城山緊閉的山門前,呼喊喝罵,咣噹咣噹砸門聲不絕於耳,大有要強衝進去的架勢。數個輕功上乘的江湖子弟早已攀著樹木岩石,飛身直上,躍過山門往青城山上行去。

混亂中謝良灰頭土臉鑽到逍遙子身邊,熊清忙跟著夏芸湊過去。

謝良呸呸幾聲吐掉嘴裡灰塵,咬牙低聲道:“他孃的火神派在鎮上挨家挨戶找你跟姓楊的,遇到青玉樓一幫娘兒們,幹上了。”

他又呸了一聲,譏誚道:“我早說莫青玉偏著姓楊的,你們不信。”

熊清聽得一愣一愣的。逍遙子眉頭緊鎖:“莫青玉也到了鎮上?”謝良斜著眼:“除了青玉樓主,青玉樓還有誰配得上天焚?”

逍遙子摸著下巴,忽然笑了笑:“原來我已跟青玉樓主齊名了。”

謝良跳腳叫道:“你不算!”

周圍許多人的目光掃過來,謝良趕緊放輕聲音:“我不跟你扯。我還聽到一個訊息,火神派這回來的是一分舵。火神爺親自點的一分舵。”

熊清聽了這話還沒反應,他身邊夏芸已忍不住驚叫一聲。逍遙子和紅鸞也是臉色一變。熊清莫名其妙:“一分舵又怎麼了?”

四個人都神色複雜地看著他,逍遙子開口道:“火神派三個分舵——”熊清忙道:“我知道。三分舵製毒藥。二分舵——”

逍遙子接著道:“雙刀。”

熊清一個激靈,想起當時圍攻楊孝行的黑衣人。那個幾乎天衣無縫的刀陣擺出來,氣勢著實驚人。只可惜同楊孝行力量懸殊,沒有發揮出全部威力。

“那一分舵專管……”熊清緩緩道。

逍遙子道:“火器。”

熊清抱著手臂,忽然覺得有點冷。

旁邊謝良哼道:“這種勞什子比武大會我原以為他會帶二分舵。雖然王遠沒了,二分舵還有些好手。”

紅鸞嘆道:“楊孝行要來,火神派敢不拿出壓箱底的本事。”

謝良嘿嘿笑道:“火神派要同時對上楊孝行和莫青玉嗎。莫青玉當初滅了玉樓春逼得楊孝行遠走關外,如今又要拉攏他,有的熱鬧看。”

逍遙子斷然道:“隨他們熱鬧,跟我們無關。”

正說著,青城山門終於吱吱嘎嘎開啟,人群轟然湧進去,漫山遍野響起喧譁笑鬧,好像一進青城山,青城鎮上的麻煩同他們再無瓜葛。

山門前人潮剛剛消退一些,門裡走出一個虯髯大漢,帶著一隊青灰衣服的人魚貫而出,匆匆向青城鎮方向趕去。

熊清一直望著他們,直到他們消失在樹林裡。背後謝良哂笑:“龍霆終於派人去滅火了?”逍遙子揮手驅趕他:“上山,上山。”

一行人踏上石階,緩步上山。沿路有青城派子弟來往接應,將眾人引去臨時修建的住所。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早謝良又跑來沒影,逍遙子同紅鸞在房中商議,把熊清和夏芸趕了出來。

夏芸拉著熊清往山上爬。熊清舉目四望,滿目都是參天大樹,鬱鬱蔥蔥間瀰漫著草木幽香。曲曲折折的石階上人來人往,望去全是熱血沸騰摩拳擦掌的少年。一些小販也混上山,提籃揹筐,在路邊吆喝叫賣。

一直走到半山腰,熊清跳腳望見前面人頭攢動,推推搡搡擠在一處。夏芸三下兩下爬上樹,低頭對熊清道:“前面有片湖,青城派的人守在湖邊不讓過去。”

熊清好奇心起:“走,去看看。”

兩個人在人海中奮力往前擠,直擠到青城派弟子築成的人牆前。熊清探頭探腦,看見湖中央建起一座石臺,孤島一樣立在綠幽幽的水中。湖邊綠樹環繞,蓬鬆的樹枝橫在水面,枝椏間白霧飄渺,石臺更顯肅穆。

熊清看了半天,頗覺興奮:“他們是不是要在這上面比武?”

夏芸敷衍地點點頭,左顧右盼,似乎在聽周圍的紛紛議論。熊清隨著她到處張望,無意間聽見左後方一群人提到逍遙子的名字。

熊清心裡一跳,慢慢往那群人靠去,嘈雜聲中一些隻言片語刀子一樣刺進耳中。

“上一回我去武當山,那才叫一個熱鬧,比這還熱鬧。比武大會前一天晚上他們抓到一個殺手——”

“我早聽說了,暗河的逍遙子,殺手榜上第十名的殺手。天知道在想什麼,居然去暗殺武當掌門,哈哈哈!”

“後來不是失手被抓住了嗎,張真人寬宏大量說不要殺,但其他掌門可不答應,最後將他綁在比武場邊示眾,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暗河的殺手。”

“哈哈哈哈,真絕了。武林大會開了六天,他就在那棵樹上掛了六天。”

“據說從那以後,暗河聲名掃地,生意一落千丈。他們最拿得出手的人,居然——”

“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談什麼聲名掃地。”

“我見過我見過,那會兒誰都可以走到他面前,做什麼沒人管。我也去扇了他一耳光,嘿嘿!還算輕的。最後他連——”

“那時他一直醒著沒暈過去,熬了六天,也算有本事了。”

“我只是奇怪,他竟然還好意思活著,最後還溜了。要是我,情願自盡也不受這羞辱。”

“沒錯,本來就是殺手,還有什麼臉活著。”

“他後來不也死的難看,聽說是被割了腦袋……”

熊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人群的。

他恍惚間甚至覺得奇怪,這滿山青翠晨霧朦朧,這麼悅目的山色湖光,他怎麼會聽到這樣一件事。這事好像不應該發生在這麼幽靜清雅的地方,太突兀,太格格不入。

夏芸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將他拉到僻靜些的山道上。

熊清這才覺得五臟六腑在不停抽緊,一直緊到無法呼吸。他扶著一棵樹,大口大口喘氣,彷彿吞下一塊炭火,卡在心間灼灼燃燒。

夏芸已從憂心忡忡變得恐慌:“你、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熊清拼盡全力笑了笑:“沒事。我們再去走走。”

他生怕夏芸勸他回去。他絕不想在此刻見到逍遙子,殺了他也不想。他最好一輩子也別再見到逍遙子。

萬幸夏芸什麼也沒說,夏芸只是滿臉憂色地陪著他,漫無目的在山間亂走。熊清只覺滿眼都是繚亂的綠樹,他似被困在樹牢裡,怎麼走都走不出。

半個時辰後,夏芸終於小心翼翼道:“其實我也知道。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熊清突然怒火攻心:“別說了!”

夏芸嚇得趕緊住口。

熊清緩了口氣,一字一頓道:“不要再提這件事。永遠不要提。”

夏芸連連點頭。之後她一直咬著嘴唇,沒有說話。熊清困獸一樣在山道上游蕩,從一個山頭走到另一個山頭,看看走到正午,心中那股極難受的滋味才稍稍平息。

他找了一處涼亭坐下來,望著一重重淡綠的遠山發愣。

他雖早知道武當山是逍遙子不能提的往事,卻直到如今才明白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起楊孝行說他佩服逍遙子一個人上山一個人下來。

當然佩服。熊清苦笑著想,連我也有點佩服了。

天色漸晚,山路慢慢隱進大片大片的陰影。終於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時候。

熊清緊緊咬著牙,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落日西沉,鴉雀歸林,山間景緻無比淒涼。

到了他們暫住的地方,熊清看見窗戶裡透出一點暖黃安靜的燭光,整個人就釘在原地了。夏芸輕輕推他,小聲道:“進去呀。”

熊清從未覺得有什麼情境這樣難以面對,比刀山火海還讓人想逃避。他深深吸口氣,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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