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追尋(1 / 1)
熊清被推進一間黑屋時只有一個念頭。
青玉樓真他孃的窮。
過了這麼多年,關奴隸的屋子還是這破敗樣。牆壁潮溼,地上爬滿不知名的蟲子,角落裡的草墊散發著讓人作嘔的惡臭。
熊清太熟悉這一切了。他甚至知道走進門的這個人會問他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
熊清裝出一個瑟瑟發抖的聲音:“李小七。”話音未落,他已雙手抱頭蜷縮到牆角。
果不其然,一根棍子帶著風聲打下來,還伴著那人的喝罵:“從今天起,你就是個奴隸,沒有名字!”
熊清盡力地放聲慘叫,心情十分複雜。
他好像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又痛又怕,羞憤不已,另一半清醒得只想發笑。
那人繼續喝道:“你叫什麼名字?”
熊清知道他想要的答案是什麼,但還是根據一般情況回答道:“我不是奴隸!我叫李小七!”
棍子劈頭蓋臉落下來,熊清十分配合地滾來滾去,慘叫連連。
那人整整拷問了一天,熊清咬死這兩句不鬆口。他依稀記得當年的他扛了好幾天才妥協。
而今不比往常了。
熊清一個人氣喘吁吁趴在地上,渾身痛得要死,心裡氣得要命。
能還手時忍住不還手,實在是件艱難的事。
何況他還要留點力氣去找不知道在哪裡的夏芸。
於是第二天那人進來時,熊清拼命擠在牆角,慌張大叫:“別打別打!”
然而一點用都沒有。就算他承認了他就是奴隸也沒用。
那人冷笑,棍子的力道半點也沒減。打打停停,看看又是一天快過去,那人才收手離開。
熊清一點脾氣都沒有了。他想這是不是每個奴隸必須走一遍的過程。
這個過程足足用了十天。
這十天裡他每天聽到的只有一個聲音:“你是個奴隸,沒有名字。”這個嚴厲的聲音伴隨著連續不斷的痛打,在他腦子裡轟轟作響。
只要他大聲承認他是個奴隸,棍子就輕些。於是他只能連續不斷翻來倒去地喊:“我是奴隸,沒有名字。”
一天又一天。第十天晚上熊清躺在地上,忽然覺得有點恐怖。
他發現就算那人已經離開,他還在喃喃自語:“我是奴隸,沒有名字。”
當初年幼的他是不是就這樣忘掉了自己的名字,從此之後無知無覺,行屍走肉一樣活過許多年。
幸好他已不是七八歲的他了。他想得起逍遙子的劍,夏芸的微笑,紅鸞溫柔的目光。
區區十天的折磨無法奪走的回憶。因為他曾一無所有,所以萬分珍重的回憶。
熊清坐起來,心中湧起深切的悲哀和憤恨。青玉樓活生生埋葬了多少人,不是取走性命,而是剝奪過去。
比死更恐怖。
如果有機會,他不僅要救出夏芸,不僅要查出誰把他賣作奴隸。
他還要毀掉這個鬼窟。
第二天清晨,有人開門進來,手中拿著一副沉甸甸的腳鐐。熊清一臉被打怕的樣子,任他將腳鐐給自己戴上。
腳鐐上還有一條長長的鐵鏈,連著一個鐵環。那人將鐵環套到他脖子上,咔嚓一聲鎖住,而後拉著那條鐵鏈,牽牲畜一樣扯著熊清往外走。
熊清咬牙咬了千百遍才忍下來。
這些埋藏在他回憶深處的場景又一一復活。他已嘗過失而復得的自由,因此更難忍受這般境況。
可黑屋外站著的一排人,每個人臉上都是遊魂一樣的麻木神情,好像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已披枷帶鎖,跟幹活的老牛一樣被串在一起。
鞭子在半空炸響,十來個人慢慢朝前走去,十來副腳鐐拖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一直走到走廊盡頭,轉彎,再轉彎,兩邊仍是一間間漆黑的小屋。這地底下竟似修成了一片九宮八卦陣,不知關了多少奴隸。
熊清數著,總共轉了十三個彎,一行人才停下。他側過身,看見前面走廊兩邊沒有隔間,只剩光禿禿的牆壁,像一個剛剛打通的地洞。
嵌在牆壁上的兩盞長明燈透出幽幽的光,照亮地洞深處忙忙勞作的一群奴隸。有的在牆上開鑿,有的搬出打下的碎石。
熊清不寒而慄。青玉樓還在擴建,似乎預備裝下更多的奴隸。
很快他所在的這隊奴隸也加入了進去。青玉樓的監工沒給他們鐵鍬一類,只命他們跟著抬土。
熊清拖著沉重的腳步來來回回,小心謹慎地打量洞中其他奴隸。然而一天下來,他都沒有見著夏芸。
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同樣。
他確信他已見過這地洞裡勞作的每個奴隸,的的確確沒有夏芸。
熊清這下憂慮起來。難道夏芸被分去了其他的場地勞作,或者被暗河火神派挑走了?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那個被賣去南風苑的小孩,立時一個激靈。
可輾轉半天,他也只有安慰自己,夏芸已經不是初出江湖的小姑娘,想必應付得過去。
正在此時,屋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殺豬一樣的慘叫。
熊清嚇了一跳,還沒跑到門邊,門嘭的一聲開啟。一個人站在門口冷冷道:“出來看。”
熊清唯唯諾諾地走出去,瞧見走廊兩邊的門都開啟了,每個門口都站了一個瑟瑟發抖的奴隸。
慘叫聲從走廊那頭漸漸靠近。到了熊清跟前時,熊清頭皮都炸了。
兩個人拖著一個奴隸慢慢走過來,高聲道:“逃跑的奴隸!就是這個下場!”
熊清直勾勾看著那奴隸,心跳瞬間加快。
那人已不像一個人了,全身骨頭都似被打斷,血肉模糊的兩腿擦過路面時,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血跡。
拖著他的人還故意走走停停,好讓所有奴隸都看清楚。
慘叫遠去了,最終消失在黑暗裡。
熊清回到屋中角落坐下。過了好久,心頭仍狂跳不歇。
這個奴隸的慘狀讓他想起了嵐。
那個昂著頭說自己有名字的女奴,留給他最後的畫面便是筋斷骨折,滿身鮮血。
熊清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抵擋這陣突然襲來的心痛。
他至今也未明白,嵐為什麼會唱趙婉的那支歌。
他還記得夕陽西下,她站在廚房前衝他微笑的樣子。
熊清突然抬起頭。
廚房!
嵐是女奴,在廚房專管做飯。
他一下站起身,在狹小的屋裡困獸一樣團團轉。到這時他才發覺,這幾天他根本沒有見到一個女奴。
怪不得他一直找不到夏芸。想必女奴都被關在其他地方。
熊清深深吸口氣,靠著牆角坐下來。
他不能再這樣裝下去了。
到了晚間,青玉樓的人照例開門送飯。
熊清坐在牆角陰影中,門一開,他便發出一聲輕輕的冷笑。
笑聲在黑暗的小屋裡飄蕩,連他自己都覺得瘮人。
送飯的人顯然怔了怔,隨即走進屋,厲聲喝道:“不想活了?”
熊清穩坐不動,昂頭盯住他,回想著慕容幽那裝神弄鬼的感覺,繼續輕笑。
那人沉不住氣,抽出隨身帶著的木棍,劈頭打下來。
熊清就等他這一下。
木棍揮落,熊清猛地一竄抓住木棍,往下一拗。啪的一聲,半截棍子已到了他手中!
那人絕沒想到一個奴隸膽敢反抗,竟一下愣住。就這麼一瞬,熊清已刺出手中的木棍!
他雖無劍,但心中殺氣已生,半截斷棍就是他的劍!
一聲悶響,棍子斷裂處的尖銳木刺扎進了那人喉嚨裡。那人雙眼鼓出,兩手一把攥緊木棍。
熊清不待他垂死掙扎,一腳將他放翻,整個人都撲到他身上,將木棍往下狠狠一按。
一陣劇烈的顫抖從他身下傳來。熊清捂住他的嘴,突地抽出木棍。
鮮血迸濺,那人猛地抽動一下,四肢軟掉,不動了。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熊清扔掉木棍,長鬆口氣,慶幸在屋裡不用戴腳鐐。
但外面有人聽見了響動,高聲問道:“劉承,怎麼回事?!”
熊清一邊裝著咳嗽一邊應聲:“有個奴隸不聽話,我教訓他。沒事。”
外面沒聲兒了。
熊清迅速將自己的衣服和劉承換過來,摸走他腰間的一大串鑰匙,又把他面朝裡推到牆角。
走到門外,熊清提起門邊的飯桶,走到下一扇門前,摸索鑰匙開門。
鑰匙有二十把,熊清試了三四次才開啟門,將飯送進去。
走過二十間房,熊清停住腳步。這迷宮一樣的地下他不知道廚房在哪裡。
幸而他瞧見前面一條走廊裡也有個送飯的人。
熊清提著木桶,默默跟在他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沿路不斷有送完飯的看守加進來。熊清裝作挽褲腳,拖到最後,一言不發跟著眾人走。
走廊裡燭光昏暗,無人發覺。
這些人一直走到熊清最開始滾下來的階梯邊,又轉了個彎,面前出現一扇鐵門。
走在最前面的人開了鎖,眾人進門。
熊清知道來對地方了。
門裡嚶嚶的哭聲此起彼伏。牆上幽暗的燭光照亮一群披頭散髮的女人。
這裡比男奴那邊寬泛些。女人沒有戴腳鐐,有的在水池邊清洗木桶,有的圍著一口大鍋,攪動鍋裡的飯。
熊清目光飛快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