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夏嵐(1 / 1)
那個嬌小的人影背對著他,蹲在水池一角清洗一堆衣服。熊清看她背影和手上動作,感覺她就是夏芸。奈何那姑娘一直不回頭,他也不敢輕易上前同她搭話。
正在焦急時,看守們紛紛走到水池邊,將木桶扔進去。熊清低頭掩著臉跟上去,手上使力,把木桶擲向水池角落。
水花濺了那姑娘一身,但她只是抬起手背擦擦臉,繼續洗衣服。
熊清又氣又急,心中一陣咆哮。他背後的看守都準備離開了。他沒有易容,不知還能瞞住多久。
眾人懶洋洋朝鐵門走去,熊清沒奈何,只有先跟著。誰知其中一個忽然停下,將牆邊一個女奴拽到面前細細打量。
那女奴動也不敢動,手腳發抖,驚恐地瞪大雙眼。看守瞧了她片刻,回頭笑道:“王哥,這是個新來的,開不開葷。”
又有幾個看守圍過來,大笑著動手動腳。女奴嚇得驚聲尖叫,拼命掙扎。這下子所有看守都被吸引來了,有的圍住這個女奴,有的順手從旁又抓來幾人。
一時間陰暗的屋子裡號哭和獰笑並起,牆壁上人影晃動,直如人間地獄。
混亂中熊清趁機跑到水池邊,裝作如狼似虎的模樣一下撲倒那姑娘。
砰的一聲他臉上捱了狠狠一拳。
熊清心中一片狂喜,堵著洶湧而出的鼻血壓低聲音道:“阿蓮?”
夏芸轉過頭,熊清嚇了一大跳。夏芸滿臉灰土憔悴不堪,眼睛又紅又腫,將一對原本明亮的瞳仁擠成一條縫。
但一瞧見熊清,她佈滿血絲的眼中立刻放出光亮,而後瘋狂扭動起來,慘叫:“救命啊!”
熊清一愣,正要按住她解釋,卻聽到了她夾雜在慘叫中的耳語:“救命!——把我抱起來——求求你!住手!——到後面去說——別這樣!”
熊清趕緊隨著夏芸的叫聲把她抱起來。夏芸拼命撕扯他的頭髮,打他的臉,聲嘶力竭地大叫。熊清百忙中回頭一瞥,其他看守各得其樂去了,有幾個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也不甚在意。
熊清奮力抱住夏芸,一路小跑。夏芸實在太認真,他已有些招架不住了。
跑進水池後面的一條空空蕩蕩走廊,喧鬧聲安靜了一些。熊清把夏芸放下來,夏芸拉著他衝進走廊左邊第三個門,反身把門合上。
這間屋同熊清那間一樣狹小黑暗,只從門縫裡透進一點光。
熊清拉過夏芸,壓低聲音飛快道:“總算找到你了,跟我一起出去!”
夏芸也低聲道:“我不能走,我還沒打聽到我師兄呢。”
熊清急得要死:“你怎麼知道他一定在這裡!”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許多了,索性和盤托出:“你要找的三個地方,火神派、青玉樓,還有一個是暗河!”
夏芸一下子睜大眼睛:“你!”
熊清不待她說完,匆匆道:“他也可能去了暗河,你要怎麼找。先跟我混出去。”
可是夏芸一把拉住他,眼中竟閃出點點淚花,語無倫次道:“但他來過這裡。我找到了他藏下的信物,他一定在這裡。我一定要找到他。”
熊清幾乎要暴跳如雷:“什麼信物!”
夏芸被他一嚇,連忙打散緊緊束起的頭髮,一個堅硬的東西從頭髮裡落下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熊清彎腰撿起來,發現是一塊小小的玉牌,同夏芸送給他的那塊一模一樣。
熊清皺眉道:“原來你們一人有一個——”
他忽然頓住。
夏芸送他那塊玉牌上刻了個“芸”字,他手中這塊玉牌也刻著一個字。熊清藉著光看過去,覺得這個字很熟悉,非常熟悉。
他將玉牌湊到門縫處,仔細一看。
彷彿晴天霹靂一樣,前前後後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一陣涼氣卷著寒顫從熊清背後升起。他冷到極點似的牙齒打戰,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玉牌。
“這是個什麼字。”熊清聲音嘶啞,左手扯住夏芸的袖子,“這是什麼字。”
夏芸有點驚恐:“你怎麼了?”
熊清腦子裡一團混亂,向後靠在牆壁上,急促地喘氣:“你要找的那個人,不是師兄,是師姐,對不對。”
那塊晶瑩剔透的白玉牌上赫然刻著一個“嵐”字。
“我不叫十三號,我叫嵐。”
九道山莊的斜陽光芒和溫婉歌聲從記憶裡閃過,熊清聽見自己像野獸一樣低吼:“她叫嵐。她是不是叫夏嵐。”
夏芸真正嚇住了。她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半晌才道:“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是怕、怕——”
熊清握緊玉牌,嘶聲道:“怕我不小心洩露出去,反而害了她。”
夏芸用力點頭,哀求似的小聲道:“是的。”
熊清貼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心頭狂跳不止,顫抖道:“你到底是誰。”
夏芸不知所措地蹲在他面前:“我是夏芸啊。你一直叫我阿蓮。熊清你怎麼了?”
熊清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自己面前,低聲吼道:“你是從哪裡來的,從什麼幫派出來的。”
夏芸死死咬住嘴唇,一雙大眼睛中閃著驚恐的淚光,不開口。
熊清五內俱焚,竟突然出手扼住她的脖子。夏芸猝不及防,一下被他按倒在地上。熊清聲音裡也有了哭腔,吼道:“說!”
夏芸兩行眼淚湧出來,小手握住熊清的手腕,艱難道:“我是個孤兒,是夏家把我養大,教我功夫……夏家都是孤兒,我只和嵐姐要好……”
熊清聽得心如刀割,鬆開了手,眼前一片模糊。
夏芸動也不敢動,顫聲道:“熊清,你為什麼哭了。”
熊清搖搖頭,頹然坐倒在一邊,擦了一把臉,良久才道:“夏家是幹什麼的。”
夏芸爬起來,伸手指了指上方,小聲道:“上面。”
熊清不解。夏芸輕輕道:“幫上面做事的。我是夏家最不起眼那類,跟著師父打打雜,跑跑腿而已,嵐姐比我要好些。”
熊清還是不甚明白,然而容不得他再問了。屋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熊清心中一驚,趕緊推倒夏芸,在她耳邊低聲道:“繼續裝。”
夏芸立刻收了悲色,嚶嚶地哭起來。
片刻後,屋門被人一腳踢開:“老劉,完事沒有?”
熊清萬分窘迫地伏在夏芸身上,頭低低地埋下,氣喘不已。夏芸有氣無力地捶打他的肩膀,哭叫:“救救我……救命……”
門口那人猥瑣地笑笑:“行啊。完了趕緊過來。”說罷轉身離開。
熊清抬腳踢上門,回頭就被夏芸連踢帶打地推開了。
這麼一鬧,剛剛那些悲痛消弭無蹤。兩人尷尬地沉默一會兒,熊清挪開一點,勉強正色道:“無論如何,先出去要緊。”
夏芸臉頰通紅,小聲道:“可是我還要——”
熊清打斷她:“別找了。她沒在青玉樓。”
夏芸吃驚道:“你認識嵐姐?”
熊清心頭一痛,盡力平靜道:“我知道她在哪裡。我帶你去找她。”
夏芸總算同意離開了。熊清長鬆口氣,這下他便再也沒有顧忌。
兩人悄悄開門,貼著走廊溜進那間有水池的大屋。屋裡一片狼藉,看守都已離開,女奴們瑟瑟發抖地擠在牆角。有幾個衣衫不整的女奴看見他們兩人進來,竟一下子哭出聲。
夏芸忙過去安撫她們,熊清悄無聲息竄到虛掩的鐵門邊,從門縫裡向外張望。數名看守在門外走來走去,嘀嘀咕咕不知說什麼。
繞過看守,向前直走再轉彎,便可看見上到地面的階梯。
熊清思量片刻,回身招呼夏芸過來,摘下腰間的鑰匙遞給她:“我出去對付看守,你到那邊開門,把奴隸都放出來,大家一起走。”
夏芸接過鑰匙,有點憂慮:“你能行嗎。”
熊清笑了一下,走出門。
他低下頭,手捂著半張臉,假作咳嗽,慢慢蹭到看守們旁邊。有人打趣道:“老劉怎麼今天想起吃獨食?”
熊清不答,目光飛快掃了一輪。面前這幾人身上只背了木棍,沒有刀劍。他又轉頭看向另外的人,終於發現離他最遠的一個腰間斜掛了一道黑影,像把長劍。
熊清徑直朝那人走去。
有人覺出不對:“老劉?”
熊清腳步加快,幾個坐著的看守紛紛站起來:“你幹什麼?”有人忽然驚訝道:“他不是老劉!”
這個聲音一起,熊清已朝他認準的那個人猛撲過去。那人吃了一驚,右手一抽,果然拔出一把寒光四射的長劍!
他一劍刺出之時,熊清背後數根木棍帶著風聲打下!
熊清腹背受敵,怒吼一聲,不躲不閃,迎著劍光衝了上去!
那人一嚇,熊清趁機閃過他的劍芒,猛撞到他身上,雙臂勒住他向後一扭。砰砰砰一連串悶響,幾根木棍盡數砸在那人身上。
慘叫驚呼頓起,那人的劍脫手而出。熊清手臂上也捱了一棍,咬牙滾到一邊去撿長劍。奈何屋裡太暗,他倉促間竟摸不到劍在何方。
木棍追魂奪命似的劈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嬌喝一聲,撞入人影中來。幾條木棍立時調轉方向。
熊清趕緊撲在地上瘋狂摸索,轉一個身,終於瞧見一線寒光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