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暴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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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在手,熊清再無所懼。

凌厲劍光撕開人群,勢如破竹。熊清直衝到被困的夏芸身邊,吼道:“快走!”

夏芸抽身離開,熊清回劍擋住看守,拼力廝殺,劍不留情。執棍的看守幾乎都被他放倒,然而更多人長劍出鞘,猛撲上來。

這地底下所有的看守都被驚動,嗡嗡響成一片,朝此地彙集。

熊清左劈右砍,恍然又似回到唐門重圍中。層層疊疊的人頭湧上來,砍之不盡殺之不絕。熊清渾身都被血澆透,身上不知添了多少傷口,但卻拼力向前,毫不退縮。

熟悉的黑暗裡飄蕩著熟悉的血腥,他心中那股悲憤絕望之氣又在奔騰。

就是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虛擲的年月,受過的欺凌,所有一切全翻上心頭。熊清在人群裡左衝右撞,淋著血雨狂嘯,長劍越發狠毒,所過之處,慘叫呼號爆起又戛然而止。

衝殺了幾個來回,熊清聽見了另一個古怪的聲音。

像無數人同時發出怒吼,聲震九霄。熊清殺出人群,被眼前這景象震住。

夏芸打頭,領著一大群奴隸朝階梯處猛衝過去。轟隆隆的聲音動地而來,彷彿曠野上牛群馬群發了瘋一樣狂奔的蹄聲。不僅熊清,連看守們都愣了。

夏芸率先登上階梯,遙遙一指階梯頂上,一聲清喝:“衝出去就自由啦!”

奴隸們齊齊大吼一聲,海潮一樣奮不顧身湧上階梯。整個地底都在震動,好像成千上萬只野獸傾巢出動。

階梯頂出口處透進的微弱天光照亮一個衝在最前面的嬌小姑娘,和她背後一群聲嘶力竭衣衫襤褸的男人。

熊清嘴角抽了抽,回頭大吼一聲,劍氣狂漲,攔住看守們的去路。眾人見事不對,有的繼續同熊清僵持,有的散開,繞過熊清朝奴隸們跑去。

熊清急往後退,拼死擋在奴隸們面前。

就在此刻,一束極亮的光芒突然落進暗室。夏芸開啟了階梯頂上的機關,逆光的身影立在階梯最上面,像極仙女臨凡。

這束光芒徹底將奴隸們點燃。

熊清只覺耳朵要被震聾了。他從未聽過這麼激動人心的吶喊,用盡一切力量從心底深處迸發的吶喊。悲喜怒怨交加,就連青城山武林大會上的喧囂也不能比擬分毫。

他也像融入了這陣吶喊,所有怨憤酣暢淋漓地揮灑出來,化作劍尖寒光,招招刺出,招招奪命!

連綿不絕的奴隸從黑暗中湧出來,加入到逃跑的隊伍。夏芸從階梯上狂湧的人流中擠下來,撿了地上一把劍,趕到熊清身邊。

熊清壓力頓輕。兩人邊打邊退,一直退到階梯邊。階梯上不知誰吼了一聲:“幫忙呀!”人群騷動,一個奴隸衝過來,嘶聲吼著朝看守撲去。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到第四個時,已是一群人。

熊清面前的刀劍棍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重背影。這些手無寸鐵的奴隸瘋了一樣奮勇向前,有的雖戴著腳鐐鐵鏈,但也未後退。

熊清心中忽然湧起難言悲哀,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夏芸拉他:“已經夠了,快走。”

兩人隨著人流擠上階梯。走到一半,熊清回頭,見底下還是一團混亂。他大吼一聲:“別打了!快走!”

奴隸們加快腳步,瘋狂朝上衝。光線越來越明亮,熊清拉著夏芸的手,腳不沾地被人潮擠出去。

到了地面上的涼亭裡,熊清忽然覺出異樣。

在地底下野獸一樣瘋狂的奴隸全部畏畏縮縮蹲在涼亭周圍,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無一人出聲動彈。

那股奮勇向前的氣勢竟消失不見了。

熊清走下涼亭,這才看見周圍站滿拿著劍的白衣人。跑到地面上的奴隸被他們圍了個嚴嚴實實。這些白衣人身姿婀娜,素手纖纖,全是年輕女子。

她們正中還站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白紗蒙面,扶著腰間劍柄,站在那裡傲氣逼人,彷彿她是正宮皇后,周圍的女子不過是妃嬪宮女。

夏芸跟在熊清身邊,輕輕吸了口氣:“莫青玉。”熊清聽出她聲音裡有幾分恐懼,青玉樓樓主在江湖上的確有點分量。

但他只想笑。

縱然所有奴隸都被制住,縱然出路都被堵死,他還是笑出來了,笑得很憂傷。

蹲在地上的奴隸紛紛往旁邊挪動,讓開一條路,敬畏莫名地目送熊清和夏芸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熊清一直走到莫青玉面前站定。莫青玉身邊的白衣女子立刻橫過劍,擋住他的去路。

莫青玉銳利的目光穿透面紗,直刺熊清:“我聽說有人把奴隸放了,便來看看是什麼人這麼大膽。請教尊姓大名。”

熊清拱手,恭敬地頷首笑道:“不敢不敢,我叫熊清,見過師孃。”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莫青玉面紗罩臉,看不見表情,但久久沒有說話。

熊清心頭也捏了一把汗,三分慶幸莫青玉果然同楊孝行交情不淺,三分厭棄自己最終還是抬出楊孝行的名頭,還有三分深切的悲哀愧疚。

“師孃”這名號,原本只屬紅鸞一人。

而今情勢緊急,他絕沒把握帶著這麼多奴隸衝出青玉樓,只有硬著頭皮笑下去。

莫青玉沉默半晌,終於開口:“有何為憑?”

熊清暗自鬆口氣,伸手解開緊緊挽起的頭髮,從裡面摸出一個小小的印章,雙手呈給莫青玉。莫青玉一昂首,身邊一白衣女子上前來拿過,遞給她。

莫青玉看了看那印章,放緩了聲音:“隨我來。”

熊清回頭,夏芸站在他身後,既震驚又緊張地瞪著他。他環視一圈,發覺周圍所有奴隸都是這副表情,好像把身家性命都交託到他身上。

熊清有點走不動了,莫青玉冷冷道:“放心。我不會傷他們性命。”

熊清只有跟著莫青玉走出這片院子。

地面上的青玉樓不過是個普通山莊的模樣。莫青玉走進另一間小院,院中遍種綠竹,竹林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桌。莫青玉在石桌邊坐下,跟著她的白衣人們紛紛退入竹林。

熊清站在桌前,心中忐忑。他還是第一次獨自一人面對一個幫派掌門。不是同周天海或唐鍥那樣生死相搏,不是同楊孝行吵吵鬧鬧,而是正正經經的,像商談公事一樣。

簡直比拿劍砍人還緊張。

莫青玉一直沉默,直到一白衣女子捧上兩盞茶,她才淡淡道:“坐吧,喝茶。”

熊清僵直地坐下,臉上還要帶點從容不迫的微笑。

莫青玉端著茶,輕輕抿了幾口,問道:“你怎麼認識楊孝行的?”

熊清咳嗽幾聲,大概說了一遍,隱去了逍遙子和紅鸞等事。莫青玉靜靜聽他說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他既收你為徒,教了你什麼?”

熊清有點尷尬道:“他說教我黑水蠱,我一直跑來跑去,沒時間學。”

莫青玉道:“黑水蠱是什麼?”

熊清痛苦地回憶楊孝行的話:“黑水蠱三重境界,第一重控人心魄,第二重毀人經脈……第三重……他沒跟我說第三重。”

莫青玉又笑了一聲:“也罷。說到這個份上,看來不假。”

熊清手心冒出冷汗,不露痕跡在膝蓋上蹭掉。

莫青玉喝了幾口茶,又問了問楊孝行近況。熊清天花亂墜一陣猛誇,將楊孝行比作萬民敬仰的神仙,跟了他當徒弟真是此生不虛云云。

熊清再一次覺得自己分裂成兩半,一半說得口若懸河眉飛色舞,一半隻有近乎悲痛的厭惡。

莫青玉身子前傾,似乎總算對他產生了點興趣,問道:“那你不好好跟著他,跑到我這裡來幹什麼?”

熊清定了定神:“我來打聽一件事。”莫青玉不答,他繼續說下去:“我以前也是奴隸,青玉樓的奴隸。”

莫青玉搖晃茶杯的手停下了。

熊清盯著她,慢慢道:“不知師孃有沒有聽說過榮引和趙婉?”

莫青玉似有點驚訝地輕哼一聲:“你是他們的——”

熊清咬緊牙,一字一頓道:“沒錯。我想知道當年是誰把我賣來青玉樓。”

莫青玉再一次沉默,隔了很久才道:“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

熊清雙手在桌子下緊緊按著膝蓋,拼命控制著不去拔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發顫:“是不是跟暗河有關?”

莫青玉把茶盞往桌上一頓,用一種奇異的冰冷的語調道:“聽不懂嗎,不必再提。”

熊清像被扣了一盆雪水。

他已明白。

莫青玉又道:“你來這裡大鬧一場,就是為了驚動我出來,問這個問題?”

熊清深深吸口氣,勉強笑道:“還有一件事懇請師孃賞個面子。這些跑出來的奴隸,師孃把他們放了吧。”

莫青玉道:“青玉樓從來不放奴隸。”

熊清咬咬牙:“那我都買了。銀兩容我稍後再付。”

他正想著怎樣去打劫沈西樓,誰知莫青玉瞧了他半晌,忽然長嘆:“不用了。你把人帶回去給楊孝行,就當我賠他的玉樓春。”

青玉樓送走了開張以來最闊氣的客人。

熊清反覆申明,願意跟的就跟,不願意的各自回家。到頭來還是有幾十個人默默站在他身邊。

熊清頭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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