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蟻穴(1 / 1)
熊清一面防備周天海,一面顧著周遭護衛,一面又聽他飛快地說了這一堆,只覺一顆頭變作兩顆大。
幸而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弘木谷這場暗殺,其實是夏家設下的圈套。他們要拿到證據,扳倒“大蟲”。
熊清舉目四望,尹空早已被踏成肉泥,宣鶴和花不敗不支倒地,那邊南宮子安和四名暗河弟子也不太好過。
而他面前咫尺之處,木木託斯奄奄一息地抬起頭,滿面血汙,半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熊清。
熊清忽然很想大笑。
可嘆他們這些人辛辛苦苦一場,連命都快拼上,竟是為別人做嫁衣。
“如果我殺了他,真的可以救很多人?”熊清看著周天海,卻是說給“蟻穴”聽。
“沒錯。”周天海向地上那束長髮點點頭。
“沒錯。”同一時刻,“蟻穴”細小怪異的聲音也傳入熊清耳中。熊清苦笑一下。“蟻穴”果然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好,我答應你。”
熊清左手舉起劍。
夏芸淒厲地尖叫一聲:“熊清!住手!”熊清盯著她,輕輕道:“還有許多事沒做,你不能死。”
他無聲地念了一個“嵐”字。夏芸看明白了,咬著嘴唇,淚落如雨。
熊清回過身,直面“蟻穴”。“蟻穴”倒退兩步,臉上出現一些驚慌的神色,然而那身高貴之氣依舊不變,他眼中依舊沉靜如水。
熊清從未見過這樣堅定的眼睛。
他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如此從容地迎向死亡。
長劍刺出,劍尖毋庸置疑地貫穿了“蟻穴”的胸膛。
熊清沉默,抽出劍,輕輕甩了一下。一道血紅悄然落地。
山谷中一下子喧鬧震天,人聲鼎沸,可熊清耳中只有寂靜。萬籟俱靜。陽光下“蟻穴”胸口沁出鮮血,眼神卻無比明亮,嘴邊還帶著一絲清澈的笑。
“謝謝你。雖然我只是一個影子,我還是希望你知道,我叫夏清。”
這是“蟻穴”說給熊清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之後,他帶著平靜的笑容仰天倒下。
熊清靜靜地站在原地。這個人叫夏清,聽起來同他的名字一樣。夏清倒下後,又變回了一個極普通的年輕人。陽光灑在他睜開的眼睛上,雙瞳中還凝固著一點笑意。
熊清想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這雙眼睛了。
一陣勁風掃過,周天海拋下夏芸衝了過來,一劍斬下夏清的頭顱。而後他將這顆頭顱挑在劍尖上,仰天大笑,轉身而去!
所有護衛都瘋了一樣追過來。熊清卻一動不動。他知道這些人都無法追上週天海。他認識的唯一能同周天海一拼高下的只有楊孝行。
果不其然,周天海身如蒼鷹,幾個起落就攀上懸崖,拋下所有殺手,一走了之。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後,護衛們也停了下來。
陽光之下,弘木谷中血流遍地。除了熊清,其他殺手或死或傷,再無一人能站起。護衛們迅速控制了這幾人。三四個人朝熊清走來。
熊清還站在沒有頭顱的夏清身邊,垂頭沉默。
夏家護衛們對視一眼,兩個人上前扳住他的肩膀。熊清並沒有反抗,夏芸卻跌跌撞撞撲上來,抱著其中人的胳膊,急道:“你們別抓他!”
那人揮開她,平靜道:“小芸,他殺了清哥,必須跟我們回去。”
夏芸氣道:“那個周天海還砍了清哥的頭,你們怎麼不去抓他!”
那人道:“今天放他走,是為了釣更大的魚。”
夏芸一時語塞,半晌淚珠斷線似的掉下:“我不管什麼大魚,什麼大蟲。反正你們不能帶他走。”
熊清忽然抬頭道:“我答應夏清,幫他這個忙。”他轉向兩個護衛,“如果夏家真的是在救更多的人。”
那人笑了:“你已見過了。像夏清這樣的人,我們那裡還有很多。”
熊清跟著夏家護衛走了,一起被帶走的還有幾個遍體鱗傷的殺手。
周天海既然拿到夏清的頭顱,想必不會為難逍遙子。熊清想著,等這件事一了,他就想個法子把逍遙子和紅鸞帶出暗河。
他忍不住長嘆,彎起手指揉揉眉心。不知為何,總有解決不完的麻煩纏著他,片刻也不得鬆懈。
夏芸同他坐在一輛馬車上,此刻已累得蜷縮在一邊,朦朧睡去。
她剛剛同熊清講了一大堆話,熊清才知道她本是在青城鎮等他,卻忽然接到夏家的急令,不得已趕了回去。經歷了一番責問,而後被派來弘木谷將功贖罪。
木木託斯也在車上。她沒有被夏家護衛五花大綁,因為她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只剩胸膛微微起伏。
就連熊清都能看出來,木木託斯已經沒救了。
他忍不住握著這個異域少女冰涼的手,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木木託斯睫毛顫了顫,卻無其他動靜。
到了晚間,木木託斯的手越來越冷,熊清幾乎以為他抓住的是一塊冰。子夜時分,木木託斯的手忽然抽動一下,片刻後她睜開眼睛,轉向熊清,輕輕道:“你得手了?”
熊清心中一痛,咬牙點點頭。
木木託斯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太好了。總算我,沒有白幫你。”說完這句話,她的目光漸漸定住,而後變成一片空茫。
熊清攥緊她的手,深深低下頭。
這也是一條命,又該算在誰身上。
天亮的時候,熊清下了馬車,在幾個夏家護衛的監視下把木木託斯埋在路邊。披枷帶鎖的宣鶴從後面一輛馬車的窗戶裡探出頭,沙啞道:“喂,她死了?”
熊清沒說話,一下一下鏟著土。
宣鶴又道:“你們周老大呢,當真拋下我們走了?”
熊清也沒說話。
宣鶴身後冒出一聲冷笑:“不然他還來撈我們?我早就說過,別陪他玩,你還要跟我動手。”
熊清聽出那是花不敗的聲音。花不敗還活著,可說話有些中氣不足,也是受傷不輕。宣鶴不聽還好,聽了這話頓時大怒,馬車裡立刻傳出扭打喝罵聲,幾個護衛忙前去喝止。
熊清不管身後的嘈雜,默默在土堆上豎起一塊石頭,用劍刻下“木木託斯”四個字。
另一個陰沉沉的聲音飄來:“她是殺手,你應該燒了她。”
熊清側頭,見南宮子安手腳都上了鐐銬,站在不遠處看著他,陰森森道:“你把她埋在這裡,她的仇家會找過來挖墳鞭屍的。”
熊清忽然想起了逍遙子。逍遙子燒了榮引的屍身,也任由慕容幽葬身火海。
原來是這樣。
他低下頭,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默默挖開土堆。
道路邊冒起濃煙,木木託斯也消失在烈火中。熊清站起身,回到馬車上。夏芸已經醒了,紅腫著雙眼看著他,嘶啞道:“她也是個殺手?”
熊清嗯了一聲,又道:“你喉嚨有傷,少說話。”
夏芸一路默然。直到一行人到達目的地後,她才緊緊拉著熊清的手,鄭重道:“我會想辦法的。”
熊清望了她一眼,解下自己的劍遞給她,而後被黑布罩住眼睛。
再睜眼時,他已在一間牢房內。
牢房裡架著一個火盆,冒出噼裡啪啦的火星。牆邊立著一個木架,架上橫七豎八掛著一些鐵鏈,底下堆著不少奇形怪狀的刑具。
除此之外,牢房裡還坐著一個人。這個人冷冷地逼視熊清:“你叫什麼名字?”他說話之時,旁邊一名獄卒應景地揮了一下鞭子。
熊清嘆口氣:“不用麻煩了。我全招。拿張紙給我。”
這人看了他一會兒,目光漸漸緩和,揮手:“給他。”
熊清坐在一張矮桌邊,面前放了一大疊紙,還有備好的筆墨。熊清沒怎麼遲疑,拿起筆洋洋灑灑把周天海和暗河全盤供了出去。
桌邊的人看著他寫的供狀,眼睛越睜越大,然後搖頭而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你們倒取的好名字。”
熊清道:“這位大人……”
獄卒提醒:“劉大人。”
熊清改口:“劉大人,還有什麼你們想知道的?”
劉大人抬頭看著他,看了很久,而後道:“沒有了。”他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熊清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件什麼事?”
熊清點頭:“我殺了一個人。他叫夏清。”
劉大人輕輕道:“不,你妄圖行刺當今天子。”
熊清想了想,夏清的確說過他是個影子,想必就是這個什麼天子的影子。於是他回答:“嗯。”
劉大人又沉默了。
半晌他再次開口:“行刺天子,千刀萬剮,萬死猶輕。”
熊清道:“我很累了。我能不能回去睡覺。”
劉大人瞪著他,最後緩緩拱手:“劉某佩服。”
熊清耳邊終於清淨了。這一連串事情實在太耗費心力,他躺在一間又黑暗又安靜的牢房裡,昏天黑地不知睡了多久。
睡醒後牢房還是一片昏暗。熊清疲倦地靠在牆角,心中混混沌沌,有些微微的滿足。
夏清是第一個含笑死在他劍下的人。無論如何,他總算完成了這個人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