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糾葛(1 / 1)
熊清不知道那一刻他是什麼心情。
他面前的夏芸明明只有幾步之遙,卻忽然變得十分遙遠,遠到他再也無法觸及。
沈西樓拍拍他的肩膀:“愣著幹什麼,快進去呀。”
熊清踩著棉花似的晃晃悠悠走到夏芸面前。夏芸仰頭望著他,眼中含著點晶瑩的淚光,卻笑了:“你總算出來了。”
熊清喃喃道:“沒錯。我出來了。”
他抬起手,似想抓住夏芸的手。他還記得在那個黑暗的牢房裡,這雙手是多麼溫柔。他忽然很想再回到那個牢房裡,永遠也別出來,永遠也別從夢中清醒。
“你讓沈西樓來救我的?”熊清幾乎耗盡所有力氣,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夏芸咬著嘴唇,一雙大眼睛痴痴地看著他:“是。我找不到其他人,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熊清猛地閉上眼睛,深深吸口氣。再睜開時,沈西樓已站在夏芸身邊,手放在夏芸的肩上,對熊清笑道:“你已經很累了。快去休息吧。客房早就備好了。”
他的笑容和手勢都透露出點點敵意。熊清當然明白。他咬緊牙,拖著沉重的腳步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夏芸忽然喊了一聲:“熊清!”
熊清鼓足勇氣回過頭,夏芸掙脫沈西樓,跑上前來,從腰間解下一把劍,雙手捧給熊清。
熊清看著自己的劍和捧著劍的細白小手。這些東西在他眼前逐漸變得模糊,而後他接過劍,又伸手從衣領裡扯出一個粗布口袋。
他解開那個口袋,有點哆嗦地倒出一塊玉牌,還給夏芸。
夏芸接過玉牌,默默垂下頭。
熊清瞧見有幾滴眼淚落在玉牌上,滲進那個淺淺的“芸”字裡。這情形他已不能再看,只有轉過身去。
夏芸哽咽:“熊清。”
熊清僵著脖子沒有回頭,跟著沈家的僕人一步一個釘子似的往前走,一直走到一間客房。僕人退下,熊清關上門,一頭栽倒在床上。
床很寬很軟,也很乾淨。床上鋪的被子用料精緻,比熊清身上穿的衣服還要好二十倍。如果仔細一嗅,還能嗅出隱約的香氣。
躺在這樣一張床上,就算是夜夜失眠的人也不能不睡著了。
可是熊清偏偏睡不著。不僅睡不著,還輾轉反側,心內萬分焦灼。
他不能對沈西樓發火。沈西樓是個生意人,當然不會做虧本買賣。雖然他也很奇怪沈家居然有這樣的背景,能把他從那樣的大牢裡撈出來。
夏芸的心意他也明白,因為明白,所以更是肝腸寸斷。
熊清想來想去,躺不住了,跳下床來回走動。
事到如今,他只有後悔,當時為何不堅定地告訴夏芸他能逃出去。就算最終逃不掉,也不至讓事情變成如今這樣。
一直在房裡磨蹭到晚上,僕人來敲門,請他出去吃飯。
“不吃!”熊清一下子煩躁起來,隔著門吼了一嗓子。外面沒聲兒了。
又過了一會兒,熊清聽見有些嘈雜的腳步聲從他門口經過。想是所有人都去廳堂吃飯,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呆在這間逐漸暗下來的客房裡。
熊清出了半天神,最後拿起自己的劍,緊緊握在手中。
所有人都會離開,只有這把劍可以一直陪著他。
熊清心情複雜地抽出劍,轉來轉去,看著昏暗光線在劍刃上反射出光芒。而後他想起了再也不能拿劍的逍遙子。
熊清嚯的一下站起來!
沈西樓說謝良也來了沈家別院要找他,還不知是何事。
熊清快步走到門邊,嘩啦一下拉開門,忽然愣住。夏芸就站在門口,不知已站了多久。聽見開門聲,她倒像吃了一驚,抬起頭看向熊清,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兩人尷尬地對視。夏芸先開口:“這些衣服都是新的,你拿去,明日好穿。”
熊清僵硬地從她手上接過,勉強笑道:“為什麼要穿新衣服?”
夏芸低下頭,輕輕道:“明天我就和沈西樓拜堂成親。你……”她頓住了,眼睛看著地,手指侷促地絞著衣帶。
熊清雙手死死抓著新衣服,用力之大,都快把衣服揉成一團。他深呼吸好幾遍,才道:“我也要去喝一杯喜酒了?”
夏芸咬著嘴唇,點點頭。
熊清突然控制不住了,一把把她拉進屋,反身撞上門,低聲吼道:“他有什麼好?!你、你為什麼……”
夏芸避開他的目光,顫聲道:“江湖上都以為沈家只有三兄弟,其實沈西樓還有個四叔,在朝中做官。這回你能出來,全靠他四叔從中周旋。他還花了大筆銀子,為你買了個替死鬼。”
熊清一時語塞,半晌放開她,頹然坐在床上。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上心頭。當真應了沈西樓那句話,他頂著別人保下來的腦袋,坐著別人的馬車,躺在別人家裡的床上。還有什麼好說的。
熊清拼命揉著眉心,疲倦道:“你回去吧。明天我一定來。”
夏芸站在原地,手指攪來攪去,也說不出一句話。屋外忽然響起敲門聲,還有沈西樓的問詢:“阿蓮?”
夏芸一驚抬頭,忙道:“馬上就來。”她看了一眼熊清,熊清不知心頭是什麼滋味,揮手道:“走吧。”
夏芸開啟門,沈西樓疑惑地瞧了瞧他們,又牽起夏芸的手把她拉走。熊清聽見隱隱約約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這麼晚了,你……”
而後是夏芸低低的辯解:“我只是送了件衣服過去。”
說話聲遠了,熊清倒在床上,心裡刀割一樣。
一夜未眠。
清晨熊清起來,穿上一身簇新的衣服,開門出去。沈家別院已煥然一新,四處披紅掛綠,僕人們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
熊清一路走過去,沒有看見夏芸,也沒看見沈西樓。他站在庭院裡彷徨半日,隨手拉住一個僕人:“你家主人呢?”
那僕人引著他往裡走去,結果迎面撞上急匆匆往外跑的沈西樓。沈西樓身後跟著十來個白衣少年,每一個都在勸:“少爺!”
沈西樓煩躁道:“我回來再跟你們算賬!”他抬頭看見熊清,僵硬地笑了一下,“你睡醒了?”
熊清皺眉道:“你怎麼了?”
沈西樓一邊往外走一邊恨恨道:“我本想悄悄拜了堂便罷,他們又去跟老爺子通風報信。這下可好。”
熊清摸不著頭腦,跟著他一路小跑到院門口。門外停著一輛馬車。熊清十分熟悉的沈家馬車。
沈西樓快步上去,堆著笑臉:“父親大人。”
沈三從馬車上跳下來,一言不發,狠狠一腳踹向沈西樓,將他踹出三丈遠。熊清暗道踢得好,又見沈西樓的跟班都噤若寒蟬,只有自己上前把他扶起來。
沈西樓按著腰,一臉哀相:“父——”沈三又是一腳。沈西樓再次飛了出去。熊清還未來得及過去,沈三已似飛燕掠到沈西樓身邊,一頓拳打腳踢。
一時只見塵土飛揚,沈西樓慘叫連連。熊清完全驚住,愣在原地。
沈三邊打邊怒道:“越來越無法無天。你眼裡可還有我?可還有文繡?”
熊清悄悄問一個白衣少年:“文繡是誰?”
那少年小聲道:“沈三爺為少爺訂下的親事,對方來頭也不小。可惜少爺不喜歡,推脫說要出去修習武功闖蕩江湖,一溜煙跑了。”
沈西樓嚎叫:“沈永!我聽見了!哎呀!”
沈三踢打一會兒,出了氣,命令道:“收拾東西,跟我回去。”
沈西樓狼狽不堪爬起來,眼睛通紅,頂嘴道:“我就要娶阿蓮!今天就要拜堂!”
沈三一拳過去,他又應聲倒地。熊清都看得牙疼,正要上去勸阻,又聽沈三喝道:“拈花惹草也罷了,還想當真?”
熊清和沈西樓同時怒了:“什麼拈花惹草!”
兩人聲音合在一起,頗為洪亮。沈三一時愣住。僵持中熊清忽然聽見一個輕微的吸氣聲。他一回頭,見夏芸一身紅嫁衣,扶著門框,臉色慘白。
熊清心頭一痛,趕緊迎上去。沈西樓也慌慌張張爬起來。沈三更怒,指著夏芸,向沈西樓吼道:“這樣來歷不明的女人,也敢往屋裡拉?”
夏芸神情慘淡,身子晃了晃,似要倒下去。熊清拉住她,往院中疾走。夏芸被扯得跌跌撞撞,不停回頭。院外沈三和沈西樓的爭吵還繼續,話也越來越難聽。
熊清一直將她帶到自己的客房裡,讓她坐下。夏芸抱著手臂,渾身哆嗦,那身豔麗的紅色愈顯淒涼。
熊清又氣又恨,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默默站在一邊。夏芸沉默一會兒,忽然拔下頭上一根金簪,扔在屋角,而後將臉埋在手心上,肩膀微微抽動。
熊清啞著嗓子道:“阿蓮。”伸手想拍拍夏芸的肩膀。誰知他的手剛放在她肩上,她一下子抬手抱住他,頭埋在他身前,哽咽起來。
熊清一時手足無措,掙扎良久,還是環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熊清聽見有人在門口冷笑一聲。他以為沈西樓找過來了,橫下心,繼續抱著夏芸,只扭過了頭。
門口的人居然是謝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