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瘋癲(1 / 1)
又是這樣。
又是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狠狠一下擊中軟肋。
熊清仰起頭,想了想。
這封信應該是逍遙子躲進來沒多久時榮引寫的。那個時候,逍遙子剛剛經歷武當一劫,又被暗河捨棄,在楚國客棧遭到火神派襲擊,中了天焚劇毒。
熊清用力地眨眼睛,望向石窟頂端那一線天光。
光芒那麼遙遠,他身在黑暗的石窟深處,可望不可即。
當年的榮引是怎麼拄著雙柺一步步爬上九道山,向石窟中投入草藥和書信,他已不得而知。他只是想著夕陽西下的荒山上,一個人站在山外,一個人站在山裡,沉默無言,唯有滿地餘暉,漸漸變暗。
熊清閉上眼睛。
他好像到此時才明白逍遙子的絕望有多絕望。無可言說,無可化解,深入到骨子裡的絕望。連榮引都勸,千萬不要胡思亂想。
逍遙子是不是也曾動過輕生的念頭,是不是也曾想手起劍落一了百了。
可他一直活到現在。
熊清忽然發覺他很久沒見到逍遙子了。逍遙子真的還活著?
巨大的惶恐突然湧上心頭,熊清一下子攥緊信紙,心頭亂跳。
一隻手輕輕按在他肩上。熊清回頭,見夏芸滿面憂慮。夏芸旁邊謝良抱著胳膊,陰陽怪氣道:“瘋啦?”
熊清抹了一把臉,滿手水漬。謝良蹭到他身邊,伸手搶走信紙,嘀咕:“什麼玩意兒。”而後他漸漸皺起眉,沉默。半晌,又拿過其他信紙,匆匆掃了一遍。
熊清勉強笑道:“你認識他們,他們出事前,是不是很風光?”
謝良把信還給他,輕輕嘆口氣:“他們風光的時候……可惜你沒看到。”
可惜你沒看到。可惜你再也看不到。
熊清忽然伸手,狠狠擦過眼睛。謝良拍拍他的肩膀,難得正經:“你就當替他們活著吧,別想太多。”
這句話一下點起熊清心頭怒火,他咬牙切齒道:“什麼叫替他們活著!我師父還沒死呢!”
楊孝行不知從何方飄過來:“我是沒死呀。”
熊清一口氣哽住。夏芸趕緊拍打他的後背,半天才緩過來。熊清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拉住楊孝行,憋了半天說出一句:“你來的正好,走。”
楊孝行一路被他推進密道,忍不住回頭道:“幹什麼?”
熊清指著前面那堵牆:“衝出去。全靠你了。”
楊孝行手一揮,長劍已在手中。他瀟灑地耍了個劍花:“像之前那樣?”
熊清搖頭:“不用。我受夠了,不等晚上了。衝出去吧。”他回頭招呼夏芸和謝良,“出去了。”夏芸迅速跟上來,目光炯炯:“嵐姐是不是在外面?”
熊清點頭,點頭。夏芸唰的一下抽出判官筆,渾身都緊繃起來。謝良慢悠悠跟在後面,咕噥:“小心。”
熊清催促楊孝行:“快。”
楊孝行抱怨道:“你離我這樣近,影響我發揮。”
熊清握緊拳頭往後退,心想他真的受夠了。
等他退得足夠遠,楊孝行回過頭,閒閒地拎著劍,一步步走上前。熊清默數他的腳步,剛剛數到四,熊清手中的火摺子一下子熄滅。
黑暗中一陣冰冷勁風狂嘯而來,熊清心都似空了,渾身毛髮皆張,長劍在劍鞘中不停嗡鳴。翻湧的寒氣中一道凌厲霸道的氣息突然一現,像驚雷劈過,而後轟隆一聲!
封在密道口的牆壁轟然倒塌!
白光射進黑暗,漫天飛揚的塵埃裡熊清只看見紫衣一閃,楊孝行已衝了出去!幾乎就在他衝出去的一瞬間,密道外傳進一連串震天的慘嚎!
熊清拔出劍,撲到密道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三具屍體倒在地上,鮮血鋪了一地,濺了滿牆。每個人都圓睜雙眼,流露出極度的驚詫。楊孝行早就衝過他們,破門而出。
熊清踏過一地血泊,奔到臥房門口時,整個人都眩暈了一下。
現在的他看著楊孝行,就像當初的他看著逍遙子。
臥房前的空地上楊孝行大開殺戒。熊清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見一把長劍遊走在數十個護衛中。瞬息間眾人胸口開了大洞,鮮血狂噴,各自扭曲著倒下。
其他護衛從九道山莊各處趕來,楊孝行見著黑壓壓的人頭,二話不說提劍相向。驚恐的慘叫回蕩在九道山莊上方,經久不絕。後面幾個護衛甚至嚇得調頭就跑。
人影一晃,楊孝行已掠到他們正前方,當頭攔住。
劍氣劃過血肉的悶響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的血雨中楊孝行仰頭大笑。熊清再次看到他眼中熾烈的狂熱與興奮,那是從骨子裡透出的暴戾和嗜血。
楊孝行一直守著玉樓春治病救人,熊清幾乎忘了他的本來面目。而今魔王重新降世,熊清震撼之餘突生懊悔。
縱生懊悔,他也未阻止楊孝行。他原本請他幫忙,就是為了殺人。
他還記得自己說過不願再沾血腥。當真應了楊孝行那句話,他發個誓跟吃白菜一樣,不值價了。
“都是護衛。”
熊清側頭,謝良站在他身邊,陰沉沉道:“都是護衛,沒一個殺手。他們沒在九道山莊,恐怕跟著老大找你去了。”
熊清心裡愈發沉重。謝良已經把他還活著的訊息散佈出去,只是還沒說他在九道山莊。他把逍遙子救出後,這裡又要迎來一場惡戰。
他想著想著,一抬頭,空地上還站著的只剩楊孝行一人。
沒到一個時辰,九道山莊屍橫遍地,再度寂靜。
楊孝行踩過滿地鮮血向熊清走來,眼中血紅未退,大笑:“好久沒有這麼痛快了。還有其他人要殺嗎?”
熊清神情複雜地看著他:“沒有了。你殺完了。”
楊孝行揮劍一指:“我看見那邊還有幾個人。”
熊清走了幾步,望見遠處有幾個人畏畏縮縮藏在屋後,探頭探腦地看。熊清嘆口氣:“不必,那些是奴隸。”他把楊孝行請回屋中,“你累了,先休息休息,有事我再來請教。”
楊孝行申明:“我不累。”
熊清頭痛起來:“我求求你,休息一下吧。”
好不容易安撫下楊孝行,熊清轉出來,夏芸已沒了蹤影。謝良靠在門邊:“那丫頭找什麼嵐姐去了。”
熊清閉上眼睛,隱隱約約聽見夏芸焦急的呼喚傳來。九道山莊挺大,夏芸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想必也要找上很久。熊清深吸口氣,對謝良道:“讓她去吧,我先去找我師父。”
他轉身向那幾個縮頭縮腦的奴隸走去。謝良默默跟在他身後。
幾個奴隸瞧見熊清過來,呼啦一下作鳥獸散。熊清緊追過去,跑著跑著,忽然覺得這條路有幾分眼熟。他停下來,轉頭看看兩邊空置的房屋,漸漸想起這是當初他循著歌聲跑過的路。
路的盡頭就是廚房。那個時候,嵐就坐在廚房門口的石階上,一邊洗菜,一邊唱著那支溫柔哀婉的歌。
而今又是夕陽西下時分,他卻再也聽不見歌聲,只有夏芸一聲聲的呼喊被風送來。
熊清一時間精神恍惚,夢遊似的往前走。越來越靠近廚房,他卻越來越膽怯,又想過去看一眼,又想轉身就逃。
廚房門口坐了一個人。
熊清懷疑自己眼花了,狠命揉揉眼睛。廚房門口當真坐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謝良驚訝地大叫,匆匆跑上前去。熊清僵在原地,好似被人重重扇了一個耳光。那個女人手腳都戴了重重的鐐銬,一頭長髮披散下來,青白參半。
“師孃。”熊清顫聲叫道。
紅鸞神情空洞,慢慢站起來,拖著一身鐐銬,回身進廚房拿出一碗稀粥。謝良抽出劍,想幫她斬斷鐵銬,她卻一把推開他,一步一步朝熊清走來,鐵鏈劃過地面,嘩啦嘩啦的響。
熊清驚恐得嘴唇發木,看著她迎面走來,又從他身側經過,連眼睛都沒轉一轉。
紅鸞好像根本不認識他。
熊清一把扯住跟過來的謝良,嘶啞道:“她怎麼了?”謝良咬牙切齒:“我在暗河裡看見她,她就這樣了。”
熊清腦袋都炸了,惶恐道:“那怎麼辦?”
謝良焦躁道:“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先跟上!”
紅鸞一直走到山莊角落一間屋子前。屋門敞開,幾個奴隸縮在門後,驚恐地打量他們。紅鸞拖著鐵鏈走到門口,奴隸們司空見慣似的,散開一條道讓她進去。
熊清五臟六腑都抽緊了,迅速跟上她。
這間屋裡只鋪了幾條草墊,到處堆著些髒兮兮的衣服,一股腐臭飄蕩在空氣裡,蒼蠅蚊子到處亂飛。
熊清很熟悉這樣的屋子。奴隸們的住處,沒什麼講究。
可是他絕沒想到紅鸞會走到屋子最髒最亂的角落,毫不遲疑跪坐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破布邊。她把碗放在地上,慢慢掀開幾塊破布。
熊清突然轉身衝出屋子,沒跑幾步就撲倒在地上,拼命張大嘴。
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面,又回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謝良慌了,撲到他身邊扯開他的手,吼道:“又瘋啦?”
熊清狠命搖頭,急促地喘息,一口氣憋在胸腔裡,要將他活活窒息。謝良猛拍他的背,他額頭抵著地面輾轉,半晌,終於發出一聲野獸似的長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