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劍(1 / 1)
熊清垂下頭,看著自己的劍。
他這把劍的確沒有楊孝行那麼快。要讓他獨自一人與周天海比試,他多半勝不了。周天海若沒幾分手段,如何能做到暗河老大,壓服手底下這麼多殺手。
可至少有一件事他還能幹一干。
這件事他已想了很久。
熊清一手撥開頭髮,一手橫劍到頸後,再無遲疑,劍光一閃,剜下暗河紋。他把這塊血淋淋的皮扔在地上,踏上一腳,狠狠碾動。
一片血色沁入塵土,那塊人皮很快爛成一團。熊清滿脖子都是血,卻是從未有過的快意:“我不接這個任務。現在不,永遠不。你他孃的當我願意進暗河?”
周天海嘴角微揚:“不管你承不承認,你都是暗河的殺手,這點永遠不會變。”
他目光轉向熊清腰間的長劍,輕笑:“你的劍法,是逍遙子教的。雖然我恨不得殺了他,但他一直是我最得意的弟子。這也不會變。你用我傳授的劍法同我爭鬥,等同欺師滅祖。就算你今日走出這個山莊,也必為武林不齒。”
熊清靜靜道:“你的意思,我當自廢武功,再同你打?”
周天海點頭微笑:“不錯。”
熊清嘆口氣:“你說的很有道理,我竟想不出反駁的話。”他右手放在劍柄上,偏過頭笑,“我說不出話的時候,就只有出劍了。”
周天海眉目間一片遺憾,搖搖頭道:“我的話已很明白,暗河並未對不起你,也未對不起你師父。你執意如此,卻是為何?”
倉啷一聲,熊清拔出長劍。朝陽之下,長劍反射出炫目白光。
“因為我恨你,你和暗河。”熊清輕聲道,“榮引趙婉,我師父師孃,夏芸夏嵐夏清,還有很多很多人,還有我自己。”
周天海瞳孔忽然收縮:“榮引?原來你是——”
熊清輕輕笑了:“我叫熊清,我永遠記得我為什麼叫熊清。”
周天海眼中驚訝漸漸平息,長劍一寸寸出鞘:“既然如此,那我再沒什麼可說的。可是你要明白,就算你恨我入骨,你也只是一個人。”
“他可不是一個人。”
熊清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清朗溫柔的聲音。紅鸞放下逍遙子,站起身,提著鐵鏈走過熊清,款款向周天海走去。
熊清眼睛瞪大:“師孃?!”
紅鸞抬手止住他,回眸一笑:“我等這個機會也很久了。殺手榜上總是風雲變幻,誰都想殺掉前一位的人。我也不例外。”
熊清知道攔不住紅鸞了。她這一笑,千種溫柔,萬般驕傲,不容任何人置疑。
紅鸞轉頭看著周天海,左手輕輕撩了一下長髮:“你在殺手榜第一的位子坐了那麼多年,也該讓讓了。”
寒光閃動,周天海慢慢提起長劍,劍尖直指紅鸞,微笑:“紅姑娘,前些日子在暗河,多有得罪。我不知你竟與劣徒修成百年之好,否則,定要來討一杯喜酒喝。”
紅鸞拎著鐵鏈,閒庭信步似的朝他一步步走去,也笑道:“知道暗河門規森嚴,紅鸞如何敢驚動周老大。”
兩人閒聊似的有一搭沒一搭說下去,熊清卻越來越震悚。他看出周天海的劍尖在不停顫動,隨著紅鸞妖嬈的步子,劍尖方向都未離開她的咽喉。
紅鸞不論走出哪一步,周天海一劍刺出,她絕無可逃。
鐵鏈輕輕響動。熊清目光轉過來,發覺紅鸞右手拎著的鐵鏈也在晃動,似條蓄勢待發的毒蛇,專等襲來的獵物。
周天海不論何時刺出一劍,她的鐵鏈都能將其擋下。
熊清手心漸漸滲出冷汗。此時此刻,縱然他想幫紅鸞,也無法插手了。
那兩人暗暗較勁,周圍似豎起一圈無形屏障,雖然誰也沒出手,屏障裡已殺氣縱橫,地面砂石嘩啦啦的滾動。任誰貿然進入,都會不死即傷。
紅鸞走至周天海面前一丈遠,停下,嫵媚笑道:“周老大為何還不出手。”
周天海長劍依然平舉,沉默一會兒,居然慢慢說出一句:“你為何要幫熊清。”
熊清心頭頓時一緊。
可紅鸞只是微微笑道:“因為我從未見過那麼傻一個人,那麼執意要殺一個殺不了的人。我想,要是這個江湖少了你和暗河,大概他和我,大概很多人都會愉快很多。”
她話音一落,周天海出劍。
熊清幾乎能看見他的劍尖是如何刺破陽光,血腥寒氣猛然暴起。那一剎那豔陽冰冷,熊清渾身汗毛倒立,彷彿聽見四野之中炸起幽鬼號哭。
劍氣一瞬間到了紅鸞面前。紅鸞一身白衣瘋狂飄動,半青半白的長髮隨風而舞,她竟似站在海邊,迎向整個海面吹來的浩大海風。
熊清心都要炸了。紅鸞到此時還未抬手!那條鐵鏈依然垂落!
她只是往旁邊一閃。撲嗤一聲,周天海的劍追著她閃動的身影,一招刺穿她的左肩。
熊清看著紅鸞背後冒出的一截劍尖,三魂六魄都飛了。那截劍尖突然一立,在血肉中一攪,便要抽出,但卻突然停滯。
紅鸞整個後背衣服都被鮮血染紅,她左手不知何時攥住了周天海長劍,右手一揮,嘩啦一聲鐵鏈猛地竄起,如蛇張口,狠毒萬分地咬向周天海頸邊。
周天海長劍還陷在紅鸞肩頭,一時沒有拔出。熊清幾乎以為他要棄劍躲閃,誰知他左手猛揚,硬生生抓住紅鸞鐵鏈!
熊清倒抽一口氣。周天海左手被狠毒的鐵鏈抽出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流進衣袖裡。紅鸞左手攥著劍鋒,素手早被鮮血染紅。兩人都是心狠手辣,對立僵持,那一瞬說不出的硬悍決絕!
瞬息之後,周天海擰身,飛起一腳踢向紅鸞。紅鸞攥緊長劍不放,身子猛地後仰,爆出幾聲脆響,竟活活變矮一截。她一腳踏落周天海踢來的一腳,突然鬆開左手,血淋淋抓向周天海面門。
電光火石一剎,周天海拔出長劍,劍光一晃,直削向紅鸞手腕。
熊清背後突然響起一聲極其尖利的笛音,紅鸞隨著笛音驟然收手。一個細小的東西從她衣袖裡彈出,越過劍光,撲向周天海眼睛。
熊清看得分明,那是一條赤紅的小蛇。
他一回頭,見五毒子橫笛嘴邊,眼睛緊緊盯著前方兩人,額上滑落一道道汗水。一連串無比尖銳的聲音從他笛子裡飛出,熊清聽在耳中,只覺渾身震顫。
周天海人影一閃,退開兩步。那紅蛇一口咬空,掉落在地。紅鸞趁此時機,欺進前去,橫鏈直打周天海喉嚨。
莊外王明延忽然高聲吼道:“以多欺少,誰不會?!”他伸手一招,一直靜立在門口的火神派眾人齊齊大喊一聲,從莊門衝進來,繞開周天海和紅鸞,直奔熊清。
嘈雜頓起,周天海殺心陡盛,一把劍指向紅鸞,瞬間化出千萬道劍光。那條鐵鏈嘩啦一下被劍光震開。紅鸞昨日本已勞累一天,此刻已到力竭之時,眼看就要葬身周天海劍下,熊清再也按捺不住,提起長劍猛衝過去!
周天海殺氣狂暴,熊清迎頭撞上,竟覺渾身刺痛,腳步遲疑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周天海一劍刺出,光芒一閃,紅鸞向後踉蹌一步,跪倒在地。鐵鏈靜止了,大片大片的鮮血染紅白衣,她似又變回當初喜穿紅裙的師孃。
漫天漫地都變作血紅。
周圍忽然安靜了。死寂的安靜,死寂的陽光,死寂的人海。熊清聽見自己的喘息從遙遠虛空中傳來。
擋在他面前的最後一人也倒下。
漫天漫地都變作血紅。
火神派眾人已衝進空地裡,黑壓壓的人群前周天海一張臉無比清晰,清晰得熊清能看見他每一個眼神,每一絲冷笑。
就是這樣一個人。
熊清目齜俱裂。就是這樣一個人,彷彿一道咒語橫亙在他的生命中,黑霧濛濛,淒厲慘絕。一切都很有道理,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可他的至親之人,活著的受盡屈辱,死了的永無瞑目。
如果這輩子只能殺掉一個人,那就是面前這個人。只能是面前這個人。
一劍刺出,熊清又看見了斜陽。不是茫茫群山上那一輪,而是九道山石窟裡一線斜陽。刺透黑暗的光芒,轉瞬又會消失在漫漫長夜。
那已不算斜陽。那是徹骨的仇恨和絕望。
斜陽沉沒,只剩黑夜。他陷進深淵,他的劍也失去了光芒,如黑夜一般,寂靜無聲,所過之處,一切都變作黑暗。
噹的一聲,恰似夜裡銅鐘長鳴。
周天海橫劍一擋,熊清劍尖停止在他的劍鋒上。
熊清從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周天海。周天海的眼睛深如死水,彷彿千年黑夜都凝聚在這對漆黑無底的瞳孔裡。黑夜中不知翻湧過多少人命,多少仇恨,可最後都變作死水,不起漣漪。
“你殺不了我。”周天海耳語,“你這劍法是我的。可你永遠不會有我有過的絕望。”輕轉劍鋒,格開熊清長劍,劍尖轉瞬到了熊清喉嚨前。
周天海微笑:“我玩夠了。你可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