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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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死一樣的寒冷。

熊清盯著周天海死水般的眼睛,心中閃過一絲詫異。他還想再度刺出手中的長劍,但忽然間動不了了,彷彿墜入極寒深淵,全身上下都凍結成冰。

冰冷的劍鋒抵在他喉嚨上,一分分割開皮膚,陷入血肉。

“絕望嗎?你要死了。”周天海微笑,低語如咒。

死了。

所有笑容和淚水,所有痴纏和悲歡,恍若大夢,一瞬之間了無蹤跡。永恆的孤獨,永恆的長夜,再無黎明。

絕望嗎?

一切都將湮滅,不復存在。今日的執著與熱血,百年之後,俱化塵埃。那又何必執著,何必熱血。

殺了這個人,不殺這個人,又有什麼分別。

鮮血流下,滾燙的像一線火焰。熊清終於明白他為何無法動彈。前所未有的恐懼似大海將他淹沒。這是真的,他要死了。他從未如此想活下去。

榮引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趙婉悲哀的眼睛,夏芸送給他的白玉牌,漫天燦爛的陽光。他想活下去。

再有一分一毫,周天海的劍就要切開他的喉嚨。他的時間,忽然只剩下最後一瞬。

最後一瞬還能幹什麼。

熊清握緊劍柄,頂著周天海極重的煞氣向上抬起一寸。只有一寸。他殺不了周天海了,可他至少還想殺他,至少最後一瞬,他還握緊了劍。

殺了這個人,不殺這個人,當然有分別。

熊清已開始微笑,已準備迎接他的結局。

可就在這一瞬,一道極其凌厲的劍光突然從他背後刺來!熊清一下瞪大眼睛!那道劍光從他身邊經過,直刺周天海!

劍風呼嘯,剎那振飛他的衣袂。熊清無法形容有多震驚!這一劍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他今生今世都無法忘記。

那時他還是個奴隸,可他看見了一道劍光,像斜陽沉入天邊的最後一縷光芒。

逍遙子。

熊清眼眶忽然潮溼。那是太久違的瀟灑狠絕。他幾乎忘了逍遙子也曾是個殺手,也曾一劍光寒,四方皆驚。

逍遙子逼退詫異的周天海,劍鋒離開,熊清壓力頓輕,忽然又能自由呼吸。逍遙子步步緊逼,長劍瘋狂狠毒,所有絕望仇恨噴薄而出。周天海一時竟只能招架。逍遙子拼了命架住一劍,回頭喝道:“熊清!”

很久以來,熊清又一次聽到逍遙子叫他的名字。

他彷彿回到當日王府密道,三人拼死擊退慕容的時光。來不及解釋,來不及說任何話,只這兩個字,便已足夠。

熊清舉起劍,一陣奇異的悲壯和振奮湧上心頭,彷彿熱血忽然沸騰,彷彿陰雲散開,他又看見了陽光。

一劍刺出。

劍尖一向銳利冰冷,極易凝成一點的青芒消失了。雲開霧散,朝陽萬丈光芒照亮起起伏伏的巍峨山巒。朗闊白晝,黑暗無存。

那一劍的光芒,廣闊雄渾,極盡粲然。

九道山莊一剎寂靜。只有陽光和風聲迴盪在山莊裡。

寂靜裡,鮮血落地,一點一滴。

熊清看著周天海。周天海也看著他,而後慢慢低下頭。一把寒光閃閃的劍刺穿了他的喉嚨,劍柄握在熊清手中。周天海的劍正抵在逍遙子劍上,劍鋒已橫到逍遙子頸邊,再差一點,便能將逍遙子梟首。

熊清慢慢抽出長劍,輕輕一甩,一行血珠落在地上。

周天海死水般的瞳孔中泛出一絲說不出的欣慰。他看看逍遙子,又看看熊清,微笑:“終於輪到你了。”說罷,仰天倒下。

他的長劍落在地上,噹啷一聲,劍鋒微微顫動,而後徹底靜止。

“黑水蠱第三重天,起死回生,如何?”一個笑眯眯卻微微發抖的聲音傳來。熊清回頭,見楊孝行不知何時出了屋,半跪在地,左手指著逍遙子,手背冒起一絲絲黑煙。

寂靜轟然一聲炸開,王明延怒吼:“殺了他們!”火神派眾人蜂擁而上,將幾個人圍在中間,卻還無人敢輕舉妄動。就在此刻,莊外忽然響起一陣聲震九霄的吶喊,彷彿有千軍萬馬向著九道山莊掩殺而來。

“官兵來了!”火神派有人狂吼,人群一下子騷動。

王明延臉色煞白,猛回頭瞪大眼睛吼道:“殺出去!”

火神派眾人立刻散開,向著山莊大門蜂擁而去。山莊外卻突然騰起一片蝗蟲似的箭雨,沙的一聲鋪天蓋地壓下來。山莊門口立時炸響一大片慘呼狂嚎,眾人爭相踐踏往外衝,殺聲四起,血肉橫飛。

混亂之中熊清目光只在一人身上。

“師父?”

逍遙子頸邊鮮血直流,踉蹌幾步,頹然跪倒。

熊清心跳乍然停了:“師父?!”

楊孝行遠遠吼道:“熊清!不要廢話,只剩一個時辰了!”

熊清茫然抬頭。楊孝行舉起他的左手揮了揮。那已不成了一隻手了。如此短的時間,手上血肉迅速枯乾,化成一片死黑。

“黑水蠱第三重天,起死回生,不過只有一個時辰。”楊孝行似已疼得厲害,聲音劇烈發顫,“一個時辰之後,黑水蠱反噬,他就……他就……”

“一個時辰?”熊清腦海一片空白,“一個時辰?!”他看向逍遙子,逍遙子倒在地上,臉色異常慘白。熊清恍惚了一下,突然聲嘶力竭吼道:“楊孝行!你他媽的!你!”

楊孝行怒喝:“我不是為了救你?”

熊清心膽俱裂,狂叫:“你沒有其他辦法?能不能解開黑水蠱?”

楊孝行罕見地沉默一會兒,咬牙道:“你什麼時候見我有辦法,卻沒使出來?”

熊清心頭霎時涼了。

一隻顫抖的手拉住他的衣襬。逍遙子支起身看著他,一字一頓清清楚楚道:“酒。瓜子。快。”

熊清抱起他,向山莊後瘋跑,斷斷續續道:“這裡太亂,人太多……你等等……”

一直跑到密道口,熊清衝進寂靜的石窟,不顧地上一片血跡狼藉,將逍遙子放在石窟一角,扶著他背靠岩石坐起來,沙啞道:“這裡安靜,你等等我。”說罷轉身衝出去。

前院已經混亂成一片。紅鸞勉強站起來,神情慘然:“逍遙子呢?”熊清頭也不回:“石窟。”紅鸞踉踉蹌蹌向後走去。

火神派眾人大多已被官兵制住。熊清在混亂人群中狂奔,模糊的人臉飛快閃過。他不知上哪裡去找酒,只有狂奔。

“熊清?!”有人大叫。

熊清停住腳步,看見混亂人群邊緣停著一輛馬車。沈西樓站在馬車頂上,衝他瘋狂招手。熊清狂奔過去,嘶聲大喊:“你有沒有酒?有沒有瓜子?”

沈西樓吃驚地看著他。熊清一把把他從馬車頂上拖下來,當場跪下:“酒,瓜子,求求你幫我找來,現在就要,求求你求求你。”

沈西樓一跺腳:“你等著!”

熊清好像等了整整一年,沈西樓的手下才飛馬而回,遞給熊清一罈酒,一包瓜子。熊清顧不上謝謝,搶走東西,擠開蜂擁的人群又衝回山莊裡。

莊裡的路忽然變得無比漫長,熊清一路飛奔,五臟六腑劇痛難忍。好不容易又回到石窟裡,他卻一下愣住。

石窟頂上灑落一線明亮的陽光,正落在石窟中央。四周皆是黑暗。有人輕輕彈著劍,緩聲低唱。那束陽光裡一個紅衣人影隨著歌聲,手執鐵鏈翩然起舞。

光影零亂,塵埃浮動。血染紅的長袖丟擲,溫柔纏綿,似藏著過往流年,無限眷戀。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煙裡。

舞過,舞停。

紅鸞橫袖半掩面,垂下鐵鏈,斂腰低首,眼睫緩緩抬起。那一眼春水桃花,絕代芳華。

黑暗中響起輕微的拍掌聲,逍遙子輕笑:“漂亮。”

紅鸞溫柔道:“多謝公子。”她站在陽光裡,並未走近逍遙子,只是柔聲道:“我離開峨眉山太久,也該回去了。”

逍遙子輕輕道:“不錯。你該回去了。只可惜我不能相送。”

紅鸞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他:“不必相送。”

逍遙子一笑,遙遙拱手。紅鸞亦笑,轉身離開。

她快步走過熊清身邊,低著頭,一絲長髮從熊清臉側拂過。熊清似乎聽見一絲隱約的抽泣飄過,消失無蹤。

“熊清,酒呢?瓜子呢?”

熊清一步一步走進石窟。眼前一切都在模糊晃動,腳下好似踏著雲絮。一切都像一個噩夢,似乎片刻就能醒來。

“你能不能走快些。只有半個時辰了。”逍遙子長嘆。

熊清一哽。不是噩夢,卻比噩夢更恐怖。他從來沒想過,他會這樣,這樣同逍遙子喝一場酒。

他走到逍遙子身邊,跪下,擺下兩個碗,潑潑灑灑倒上酒,端起一碗遞給逍遙子。

逍遙子舉起來一飲而盡,痛快地嘆道:“再倒。”

又是一碗,又是一碗。逍遙子連幹三碗,手已抖得端不住酒碗。熊清接過,放在地上,準備再倒。逍遙子微笑:“行了,瓜子。”

熊清放下酒罈,剝開一粒一粒瓜子,遞給他。逍遙子看起來十分愉快,甚至笑道:“這兩樣東西我已想了很久,今日總算了了一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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