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朝陽(1 / 1)
熊清看著他,兩行眼淚直流下來。
逍遙子一邊嗑瓜子一邊訓斥:“哭什麼哭。”
熊清擦掉眼淚,難看地笑了一下:“我要去殺了楊孝行。”
逍遙子沉默一會兒,平靜道:“不怪他。他只是做了我也想做的事。”他抬手輕輕揉了一下熊清頭髮,“我也不怪你。別聽你師孃瞎說。”
熊清忽然仰起頭,拼命眨眼睛。石窟裡一片安靜,那束陽光裡塵埃上下飛舞,隱隱有鳥鳴從石窟頂上傳來。
良久,逍遙子笑笑:“還有三件事要告訴你。”他停了停,有點難以啟齒似的慢慢道:“在暗河那次,我被……我沒有暈過去。”
熊清想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說什麼,心頭頓時一痛:“我知道。”
逍遙子轉開目光,苦笑道:“你知道什麼。我本來有法子,我本來可以說,不讓你加入暗河。我沒有。”
他似用盡所有勇氣才說出最後一句。熊清聽得鼻子發酸,嘁了一聲:“你說不說,我都會進暗河。”
逍遙子垂下眼睛,微微咬牙:“那不一樣。我——”
熊清替他接下去:“還是說第二件事吧。”
逍遙子沉默,半晌抬起頭,輕笑:“我知道你本來的名字。”
熊清忙道:“別告訴我。”
逍遙子道:“為什麼?”
熊清笑了笑:“雖然‘熊清’這名字不怎麼樣,可你叫我熊清,師孃叫我熊清,阿蓮也叫我熊清。我不改了,我想記得你們……”
他頓住,伸手按著兩隻眼睛,很久很久才沙啞道:“我就叫熊清。”
逍遙子點點頭:“我就叫李小七。”
熊清氣笑交加,難過至極,哽聲:“誰他媽信。”
逍遙子大笑,又溫和道:“你小時候,我第一次抱你,你一口咬在我手上,榮引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你扯下來,趙婉一直笑我。後來我再也不敢惹你了。”
熊清也笑,手按住眼睛,眼淚依然滾滾而下:“不公平。你知道我小時候的事,我卻不知道你小時候的事。”
逍遙子仰頭微笑:“來不及了。下輩子再講給你聽。”他看向熊清,眨眨眼,“有什麼話想給榮引趙婉說,一會兒一定幫你帶到。”
熊清肝腸寸斷,狠狠咬緊牙,免得嚎啕出聲。逍遙子嘆氣:“你怎麼越來越愛哭。得了,最後一件事。”
他看向熊清腰間的長劍,笑道:“我的劍就交給你。它在你手上,還是叫朝陽劍吧。”
熊清拼命止住悲聲,斷斷續續道:“朝陽斜陽,本來就是一個東西。它就叫斜陽劍,不改了。”
逍遙子點點頭:“也罷,你心裡明白就行。”
石窟裡又陷入沉默。
半晌,逍遙子抱怨:“我三件事都說完了,居然還有時間。”
熊清跪在他身邊,幾乎要破涕為笑:“那我說。我偷看了你的信,你藏在瀑布下的信。”
逍遙子掙扎起來,揚手就要抽他。
熊清忙道:“你別動!讓你打讓你打。”自己把腦袋伸過去。逍遙子一掌抽在他後腦勺上,氣道:“還幹了什麼!”
熊清真的笑了:“還花光了你的私房銀子。還看到你以前的畫像。”
逍遙子按著胸口,氣息奄奄:“……我要被你氣死了。”
熊清聽到個“死”字,忽然僵住。剛剛那一會兒,他幾乎以為他們就是在山上閒聊,就像以往無數個冬夜那樣。可是今天不一樣,十分不一樣。那件事,他還沒準備好,那件事就要來了。
“你害怕?”逍遙子揚起眉毛。
熊清渾身都在發抖,忍不住抱緊自己手臂。這樣漫長的告別,每一刻都心如刀割又徹骨留戀。這才當真是斜陽西沉,而長夜永不再有黎明。永不再有。
熊清終於痛哭失聲,拉住逍遙子衣袖:“你不要死。他們都死了,榮引死了,趙婉死了,阿蓮也,阿蓮也……你不要死。”
逍遙子抬手飛快擦了一下臉頰,開顏笑道:“武當山上就該死了。拖到現在,不賠有賺。”
熊清哭得氣哽聲咽,頭抵在地面發抖,雙手緊攥成拳。逍遙子有一下沒一下拍著他的背,微笑微笑,而後輕喝:“閉嘴!”
熊清咬牙咬出血腥,方才停下哭聲,抬起一張烏七八糟的臉。逍遙子忍不住笑,輕輕給了他一巴掌:“這麼哭,你怎麼當暗河老大。”
熊清哽咽:“什麼暗河老大。”
逍遙子道:“周天海說,輪到你了。歷任暗河掌門,都是殺了上一個掌門繼位的。你等會兒出去,他手上有個玉戒,那是信物。你把它拿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喑啞,苦笑:“以前他開玩笑說,那是留給我的。”
熊清淚眼朦朧,呆呆看著他。逍遙子輕聲道:“聽見沒有,把玉戒拿走。可是你的劍,你要明白,它該叫朝陽劍。”
熊清跪直,點頭:“明白。”
石窟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後逍遙子長嘆:“我改主意了,你去殺了楊孝行吧。他這是什麼蠱毒,我已經沒有什麼話說了。你還想說什麼嗎?”
熊清揉著眼睛,咧開嘴,似哭似笑:“我本來有很多話,可現在偏偏一句也想不起來。”
逍遙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烏黑的血從他嘴邊流出。熊清大驚:“師父!”逍遙子搖搖頭,瘦削的臉頰迅速泛起一絲詭異的黑氣。
他咳過這一陣,看著熊清,氣息微弱地笑:“快到了。有話快說。”
熊清心跳沒了手指僵了,聲音一下子啞到聽不見:“師父……師父後悔當初收我當徒弟嗎?”
逍遙子沒有回答。
他顫抖著手端起一碗酒,看著熊清,目光明亮,微微笑道:“乾杯。”
熊清長久地凝視逍遙子,最後也笑了,端起酒:“乾杯。”
兩人輕碰酒盞,一飲而盡。
就此別過,莫作悲歌。
……漫天火光。
熊清站在熊熊烈火前,靜靜看著漫天火光。火舌吞噬了石窟和密道,吞噬了九道山山腳那排矮房。坐在椅子上的背影,提著長劍的背影,一起消失在烈火中。
熊清解下背後一直沒離身的趙婉骨灰,撒向火光。紛紛揚揚的骨灰落下,火苗竄起,似在溫柔地迎接它。有人輕輕唱起熊清熟悉的那支歌,溫柔哀傷,彷彿來自斜陽之外。
烈烈風裡他閉上眼睛。這是這麼多年來,他們一家人第一次團聚。
良久,熊清回過頭,看見沈西樓攙著夏嵐。夏嵐痴痴望著熊清,還在哼著溫柔婉轉的歌。熊清大步向他們走去,沈西樓眼圈發紅:“阿蓮在青城鎮解毒,需要一些日子才能好起來。”
熊清眼神哀傷,微笑:“我知道。解那個毒,需要很長很長的日子。”
沈西樓擦了一下眼睛,又指著身後那隊抓獲火神派餘黨的官兵:“我給我四叔報信,誰知他們也正要過來,就順路了。”
官兵中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走過來,拱手:“在下卜鷹。熊少俠,可否借一步說話。”
熊清看向沈西樓:“你四叔叫卜鷹?”
沈西樓咳嗽一聲,小聲道:“如果他叫沈鷹,會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熊清跟著卜鷹走到一邊,卜鷹先道:“你立下如此大功,為武林,為朝廷,除去一大禍患,恭喜。”
熊清沉默。
卜鷹沉吟:“現已查明,許多年前‘大蟲’為扶持傀儡,同奸妃暗施詭計,致使幾名年幼皇子流落人間,又派遣追兵,挨個刺殺。其中一名皇子,暫躲在一戶李姓人家,後來追兵趕至,放火燒了李家——”
熊清突然打斷他:“不必說了。”
卜鷹看著他,沉默一會兒,輕輕道:“我帶著天子詔書。”
熊清微微一笑:“不必唸了。”他轉過頭,大步朝九道山莊大門走去。
走過沈西樓,他接過夏嵐,背在背上。夏嵐輕聲笑起來。
走過謝良,他騰出一隻手把謝良拉起來,交給沈西樓扶著。謝良眼圈通紅,喃喃道:“我想回去找秋三娘。”又垂下頭,“師兄……”五毒子默默跟在他身邊,擦著眼淚,也不說話。
走過楊孝行,楊孝行舉著兩隻殘缺不全的手,拼命在他眼前晃動。熊清苦笑:“可惜我揹著人,沒辦法跪下磕頭謝你。”
楊孝行卻在遺憾另一件事:“可惜我左手也廢了,沒辦法教你黑水蠱。黑水教也要沒了。”
熊清道:“你回玉樓春吧。黑水教交給我。”
楊孝行睜大眼睛,又揮胳膊指著他指上玉戒,叫道:“你戴著周天海的戒指,你明明就要接掌暗河。”
熊清嘆口氣:“我知道。我會想辦法,不讓黑水教和暗河再這樣被人看不起。”
楊孝行憤憤不平一會兒,看著自己手臂,又有些黯然:“我不能再罩著你了。薛平說,當師父就應該像逍遙子那樣。”
熊清閉上眼睛,忍住一陣哀慟,然後提議:“我們還是結拜成兄弟吧。”
楊孝行呆了一會兒,忽然大笑,笑得眉眼彎彎:“快叫大哥!快叫!——給我站住!”
熊清揹著夏嵐快步走出九道山莊,身後跟著一連串嬉笑怒罵。他昂起頭看著前方。又是斜陽西下時分,漫天明黃的光芒落下,輕歌飛揚,鋪滿前路。
他帶著一把長劍,一直朝前走去。
——我的劍叫斜陽。它殺過很多人,我的雙手並不清白。在這世上,沒有人能一塵不染,沒有人能不負重擔。可我能看見心裡一輪朝陽,就算前路還有許多絕望,它都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朝陽永不西沉,人間希望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