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帶我走吧。（1 / 1）
西夏，南郡。
城已不復存在，圍牆像極了生鏽的鋸齒，被西周和北胡聯手，拆了大半，昔日雄偉壯麗後城牆，只還剩少部分挺立，如老太太的門牙。
城上刷不乾淨的血跡，順著肥皂水，流下城簷，掛在牆上，彷彿壁畫。
城下大量屍體隨處可見，成一小堆一小堆，原先是孩子們的公園，如今已屍橫遍野，可見經歷了一場多麼慘烈的戰爭。
城內被巨石落下，砸的遍地瓦礫，靠近城牆處，地上到處坑坑窪窪，滿目瘡痍，民生不在，沒人種地，只還剩兩三個兵器廠，還在叮叮噹噹，發出聲響。
隔著老遠，似乎還能聽到，對方陣營中的戰鼓聲，如催命節奏，一步步逼近。
西夏城牆，只還有鮮豔的旗幟，在迎風獵獵作響，依然挺立不倒。
在緊張的氣氛中，天季二人，找了雖不是最好，但是最大膽嚮導，從小到不被人知道的路，進了城，正朝著戰火中心，悄然而去。
心急如焚，只剩狂奔。
身穿鋼甲的敵人，又組成菱狀衝擊隊形，舉著大朔長矛，準備對抗，早已精疲力竭的城內軍。
之前已經無數次的衝殺，被這群被他看看上去，是弱小的人群，擊潰又堵上，堵上又撕裂，然後在堵上，如此不知往復了多少次。
彼此留下只有黑壓壓人頭。
空氣，彷彿都被血和蒸發的汗氣，給滾熱了。
城牆上，站的最直，最挺立的，竟然是個女人，能看到的，都知道自己沒看錯，那就是他們現在還有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一直陪著他們廝殺，一直會道最後一刻的。
澐凰公主！
就算都帶走了，也帶不走澐凰的魂！
那是用無數血與靈，鑄造的。
眼看著，對面鐵甲軍，又要蠢蠢欲動，旁邊一衛士上來，躬身抱拳，說道：“公主殿下，這裡很危險，咱們還是回去吧。”
澐凰堅定搖了頭，“這是我的子民，我當然要和他們在一起，這都都少輪過來了，我不信，就挺不過這一輪。”
那護衛嘆口氣，道：“公主，就算能挺過這一輪，又能挺過幾輪呢，還能有幾輪呢，總會挺不過的……”
澐凰瘋狂扭過頭，瞪大杏眼，起伏著胸膛，狠狠盯著那護衛，眼神如寒風中最鋒利的刀。
此刻的鎧甲，彷彿都跟著他一起燃燒，澐凰手持長劍，轉身，振臂高呼：“兄弟們，我不會走，都是我們的家人，沒人會拋棄你們不顧，我不想說什麼堅持到最後一刻，我只想說……”
“如果這是一個死局！我會和你們一起入局！”
群情激盪，一個個用自己殘缺不全的身體，高呼，流熱淚，好似之前的那些血，都沒有白流，都依舊滾燙。
澐凰對護衛道：“我不會走，哪裡都不會去，這是我的職責，不能只有榮華富貴時，我是公主，有了危險，我就變身逃兵，我做不到！”
護衛無語，很想苦笑，但他笑不出，依舊單膝跪地，抱舉著拳，道：“留作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公主您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偏執。”
澐凰悽然一笑，眼神如刀，嘴角帶笑，回首望了一眼，道：“他沒下命令，這裡的人不能退，我就不能退，使命所然，我生在這裡，長大在這，應該用我的命去奉獻愛護，這塊地方，離開了，那我將不是我。”
護衛無言。
轟隆隆聲，下面敵人開始進攻了，就連攻城器這麼麻煩的事情，都懶得用了，直接大舉衝過來。
突入護城渠，埋伏只有幾十人，拖不住幾秒時間。
此時跑來一傳令兵，身體瘦小，腳步輕快如飛輪，舉著三角令旗，大聲道：“聖上有領，如有逃跑者，定斬不饒，如有亂軍心者，殺無赦！”
一道死守命令，寒了所有人的心。
但糊塗的聖上，算錯了一件事，軍心早就沒了，不在每一個軍士的心中。
他們能堅持，自己都不知道因為什麼，可能因為一個女人。
那女人很美，如披上戰甲的神女，轉頭在前，收起淒涼笑，轉為堅毅，就像沒有聽到這無理的命令一般，也許一點都不在意下的具體是什麼命令。
澐凰雙手持劍，在耳邊，大喊道：“兄弟們，隨我殺敵！”
“有！有！有！”
兩個身影，疾速往城牆方向飛馳。
“喂，你們幹什麼！”人們覺得奇怪，但是沒有閒工夫攔他們，不知為什麼這時候，還有傻子，往戰爭那邊跑。
衝過層層防守，廢墟，終於要看到，那如最美女人，最堅強的女人，為首，站在城頭那一刻。
澐凰在內心告訴自己：“失敗和逃跑是兩回事，還是不甘心啊，真的沒辦法了麼。”
對面長槍隊，大刀隊，工兵，如潮浪夾雜著風鳴聲，用上城牆。
三丈高，一人厚的城門，在人海前，也顯得有些脆弱了。
城上的人，只能看著敵人一點點推進，沒有一點辦法，唯一剩的，就只有用自己的生命，堵上。
澐凰依然站在城頭，第一個，等待著來自地獄的勇士們，踏平這裡。
呼啦呼啦！兵器太多，人太密，只能聽到一股股，人撞人的聲音。
一聲大喝，衝破人群，直上雲霄，猶如龍吟，無二劍如殺人魔鬼，砍著人間的紙片。
鮮血變成雨簾。
當澐凰看到，天穹宇出現在城頭，拼了命的向她奔來時，她笑了，笑的是那麼好看。
心裡酸酸的，可能是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乎著自己吧，而且，幸運的是，自己也最在乎的是這個人，這種感覺，真好！
就算是在生命要結束的路口，也真好！
人間煉獄，也不如你愴然一笑。
啊啊啊！天穹宇大喊。
她在笑，彷彿聽不到他撕心裂肺的呼喚。
她在笑，始終在笑，我不能忘記你，感謝你還能一直惦記我……
如果，如果……那多好，如果，如果，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沒有家族背景的禁錮……那多好，可是，沒有如果。
如果能重選一次，不在相當公主，榮華富貴與我無關，只想做普通人，你呢？
天穹宇依舊在大叫，狂浪呼嘯著劍，癲狂如瘋魔，眼紅的獅子，恐怕就是這樣吧。
澐凰耳邊，什麼聲音都沒了，只有畫面，腦中空白，連中了兩刀都不自覺，手中無力揮舞著劍，還是手下上來，用身體幫她擋下了致命的幾下攻擊。
逐漸逐漸，也看不到了，眼中只有天穹宇，和血，要是連血也沒有該多好，這該死的血，為什麼留下來，還偏偏溜進我眼力，討厭，該死，趕緊滾開！離開我的眼，離開眼前這片世界啊！
“啊！”一聲輕呼，澐凰醒過來了，他太痛了，又中兩刀，感覺手都要斷了，肋下如噴湧，這就是結局嗎，這就是夙願麼。
但，我不能走。
又笑了，他似乎想到解決的辦法了。
可能是，看到天穹宇快到了吧。靈機一動。
她對著天穹宇努努嘴。
“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到啊！”天穹宇奮力揮劍，“要不你就大點聲，要不你就等會再說。”
澐凰笑了，笑的那麼可愛，都最後的時候了，還這麼兇我，真是的，一點沒變，這輩子讓你改變，可能是真的難為你了，那就，那就，我來改變吧……
她又哭了，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悲泣，還是什麼。
澐凰聲哭腔，但臉上是笑的，對天穹宇，大聲呼喚，似乎是在用盡她自己全身的，所有的力量，呼喚他。
朝他伸手，張開人生第一次懷抱，道：
“帶，帶我走吧！“
這一聲如鳳鳴，響徹整片戰場，悲涼蒼壯，說著，目光掃過，瞳孔中還剩下的唯一傾訴的人兒，向著城頭方向，跳了下去，張開雙臂，義無反顧！
誰都沒想到，這女子小小身軀中，竟然爆發出這怎麼強大的力量。
在人們眼中，她的魂，沒落下，反而升起，張開懷抱，迎向太陽，直衝雲霄，化身為鳳凰。
天穹宇瘋了一般，也衝往城下，但他跳不下去，人太多了，他涼了，心涼了，眼球欲瞪出眼眶。
這一刻他眼中，只有最後那，女神身披戰甲，向他伸手的樣子，和一句話，“這回，我終於能跟你走了，我把我的身體，還給他們了，我不欠這片土地了，終於能跟你走了，終於不用揹負了，好吧……”
怎都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結束，但她沒有遺憾，因為最後留給他的是笑臉。
你的手，穿過了，黑髮，
你的眼，留不住，桃花，
那時我們的心，還都年輕如野馬，
時光已去，
你我還在青燈下，
三千湖，雁霜打，
風吹過，殘燭能剩下，
一個人，長大，
酒過後，血已染長髮，
我愛你，
但你讓我，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