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法抉擇的選擇(1 / 1)
再見到歐內斯特上校,白漣舟已經沒有跟他噓寒問暖的心情了。他只覺得對方渾白的雙眼與之前如出一轍,不帶任何感情地鎖定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長久的沉默之後,少年有些困難地露出一個慘笑,問道:“我們是被圍殺的嗎?”
他覺得當時的場面過於混亂,可能收到訊號趕到的後勤支隊旁觀者清,會向歐內斯特上校稟告那一刻發生的事情。
作為經歷過一次生死的人,白漣舟本能地想要逃避那一幕。即便是將那幾個士兵的屍體擺在他面前,他也會拒絕認出他們。
“是嗎?”
歐內斯特的眼神猶豫了一下,說道:“是。那個火帝國部隊的統領,你之前見過嗎?”
“我。。。。。。”白漣舟欲言又止,明顯心中有些不安。
“看見臉和武器了嗎?”
少年痛苦地回憶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是沒見到,還是不認識?”上校再次發問,這次的語氣略帶暴戾了。
白漣舟僵住了,“我。。。。。。不記得了。”
“真是廢物!”歐內斯特走上前去,抓住白漣舟的衣領,喝道:“一個來到精銳軍團只會耍嘴,害死隊友的廢物!”
白漣舟失措地瞪著眼睛,掙扎道:“團長,我不是有意的。。。。。。”
“你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有情報,可以向軍方高層要錢,”歐內斯特上校突然怒不可遏,將他一把揪起,質問道:“像你這樣計程車兵,無論在哪,一定會害死身邊的人。。。。。。害死一整個軍隊!”
說罷,他突然起身,自腰間抽出一柄細長的佩劍,下一瞬,銀白色的劍芒一閃,劍刃刺向少年的喉嚨!
“上校!請您冷靜!”葵黛爾中尉衝上前,攔住了歐內斯特的動作,“他是傷員!”
四肢完全無力的少年癱軟得像一攤爛泥。
“他害死了五個士兵,五個立過二等功,明年就可以晉升中尉計程車兵!”上校情緒激動,暴喝道:“我們精銳軍團不養廢物,明白嗎?外面三千多個兵,都會因為你這次行動暴露位置,如果我們所有人死在這兒,你背得起這麼多人命嗎?”
“上校!”葵黛爾再次出言阻止道:“他只是個新兵,一次錯誤說明不了什麼!”
“葵黛爾中尉願意為了一個新兵,搭上你的肩章嗎?”歐內斯特反問道。
一時間,帳內沉默了。
白漣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為這條關於鎮世決的情報,他身上背了五條人命。凝視著一旁帶血的粗布衫,還有占星法杖上的齧齒凹痕,白漣舟立即無比的內疚和懊悔。
很多時候,他能預知到別人的厄運,但話都是下意識開口的。
而圍殺他們的那支小隊。。。。。。無論在火靈師軍隊中是什麼層級,弗吉利亞帝國都無法追究他們的責任——因為這本身就是場不義之戰,如果細查下去,會將更多的人牽扯進來,其中就包括那條絕密情報,也會追責上校擅自派人的過失。
所以那五個士兵白死了。
就像投進無盡深淵裡的五顆石子。
“對不起。”少年眼圈泛紅,整個人都在顫抖著,“團長,我。。。。。。我是廢物,能活下來,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我知道,我留在軍隊裡也是拖後腿,要殺要剮,全憑您做決斷吧。只是。。。。。。這件事,可以不要告訴我家裡人嗎?就說我是正常犧牲,我。。。我不是要撫卹,我。。。。。。。”
“我家裡已經很困難了,供我和我妹妹讀書欠了不少錢,如果他們再知道我在軍隊犯了錯誤,我。。。。。。”白漣舟啞著嗓子解釋著,“求求您了。”
少年的尾音有些顫抖,藏著卑微、羞愧和絕望。
歐內斯特上校掃了他一眼,收劍,迎著月光沉默離去。
或許答案已經很明確了。
“你還好嗎?要不要吃點東西?”葵黛爾中尉俯下身,坐在床沿邊柔聲問道。
“謝謝,我吃不下。”
聲音很低,也完全沒有底氣。
中尉點點頭,端過來一杯水,溫柔道:“先喝口水吧,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恢復體力。”
白漣舟接過水杯,遲疑道:“還有恢復的必要嗎?”
“其實,上校和副官們私底下聊天討論,大家最擔心的人,就是你。”葵黛爾抿著嘴唇,似乎有些為難道:“上校是位外冷內熱的人,他絕對不會苛待任何一個士兵的。”
“嗯,您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白漣舟掙扎道。
“與你同行的那五個士兵,是他三年前的戰友。”葵黛爾沒有動,而是自顧自地說著,“那年,火帝國剛剛向水帝國宣戰,僱傭兵在向北入侵時佔領了水帝國邊陲的一座小城。上校那年還是少尉軍銜,就是在那次衝突之中,他們差點被格里帝國計程車兵圍剿。”
“跟你現在一樣,是出任務。上校判斷失誤,導致隊伍行進太深,差點就害死了隊內的一位老骨幹。”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上校對一樣東西有執念,他很想找到它。”
白漣舟錯愕道:“是。。。。。。鎮世決嗎?”
葵黛爾欲言又止,“我只是個醫生,沒有過問這些的許可權。”
但她盈盈一笑,神情有些感慨地補充道:“不過我想,如果你是一個平凡的占星師,在占卜過程發現‘鎮世決’在暗中發揮作用的話,一定會向上級稟報的,不是嗎?”
白漣舟說不出話了。
“我見過很多新兵,一期又一期的,上校每次帶隊,都會期盼占星師有所發現。”葵黛爾目光灼灼,篤定道:“他等到了你,他內心是希望你能帶回確切情報的。。。。。。所以才將自己最信任的五個士兵派過去,儘管不是最強的五個,但他們一定會拼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
少年突然一瞬間眼睛通紅,不爭氣地落了淚。
模糊的記憶之中,最後一刻,沖天的火光之中,有個士兵狠狠地推了自己一把,硬是把他從重重圍剿之中推了出去。
明明大家都不會死。。。。。。他閉上眼睛,忍著沒有哭出聲來。
“至於那些倒黴事,不是你的錯。”葵黛爾中尉拍拍他的肩膀,“當時的中心戰場在水帝國南部,離聖朗德爾城很遠,火靈師肯定能想到,王都的貯備軍會被調離到主戰場,尤其是後城門,防守是最薄弱的,於是派一支奇兵趁亂偷襲。。。。。。”
“後勤小隊已經去查了,沒人知道那支小隊的領頭人是誰。”
“所以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個新兵而已。”葵黛爾中尉攥緊白漣舟的手,溫柔地說道:“你應該做的,是養好身體,恢復靈力,然後為軍團做些什麼。”
白漣舟低著頭,坐在那裡,沉默了接近五分鐘。
突然,他目光堅定地抬起頭來,對葵黛爾中尉說道:“長官,我下不了床,您能讓歐內斯特上校過來一趟嗎?”
葵黛爾沉默著點點頭,出了營帳。
撩開帳布的瞬間,少年看見那個偉岸的老兵背影,正仰頭在門口抽著煙。
低下頭,他大概又不爭氣地抹了抹眼睛。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上校走過來,冷漠道。
“團長,對於過去發生的一切,我很抱歉。。。。。。暫時沒能力替他們報仇。”白漣舟默默地說了這麼一句,重新鼓起勇氣看著上校的臉,“怪我,都怪我,我願意將功補過。”
他語氣很頹廢,仍舊在埋怨自己的過失。
“我想跟軍團申請,繼續完成先遣小隊的使命。”
這時候,歐內斯特上校的目光變了。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少年,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一定會找到那個人,把他帶到您面前。”說到這兒,白漣舟又有些沒底氣,“找不到他的話,我沒臉回來覆命,也沒臉見我爹孃和妹妹。”
少年的覺悟,是歐內斯特上校和葵黛爾中尉都沒想到的。
“還請您不要將我受傷的事告訴我家裡人,就說我被派到別的部隊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了,行嗎?”白漣舟慘笑著,“之前跟您說過,我妹妹的靈力比我出色很多,沒什麼人看得起我,要是再捅個簍子,我真沒法回去見人啦。”
“求您了,求您。”
歐內斯特上校沒有理會,沉聲問道:“你妹妹也是占星師嗎?”
白漣舟愣愣地回答:“是。”
“讓她過來接替你的工作,你考慮一下。”
少年錯愕了:“可,可是她才不到十歲。。。。。。”
“你是個士兵,你的家族身為北風之神的子民,就要為了弗吉利亞做出貢獻。”上校頓了頓,神情漠然地說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爭,你本來就沒資格先談條件、再聽命令。”
這一刻,少年才知道,這是個無法抉擇的選擇。
。。。。。。
“好,長官,我服從命令。”白漣舟吞了口唾沫,整個牙床都在發抖。
“我會向上面彙報你的情況,給你休假,等你的特批援助費用下來,我會派人送你去維奧萊特帝國。”歐內斯特上校看了看他,沉聲續道:“記住,絕密,任何時候都不要暴露你是軍方計程車兵。”
“想想你的家人。”
最後這句話像一柄刀子一樣插進了少年的心口,比身上的傷口還疼,近乎致命。
“是,長官,我明白。”白漣舟點點頭說。
歐內斯特目光有些悵然,說:“粥還溫著,記得吃飯。”